第44章 杀意

故人重逢,却相顾无言。

唯有檀香在殿内盘旋,丝丝缕缕,沉甸甸地缠绕着雨后湿润的空气。

“启禀王妃娘娘,慧凡大师正在禅院清修,娘娘若欲相见,可由这位小师父引路。”珊瑚站在殿外,轻声提醒道。

王妃颔首,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在绿翘和公子慕身上徘徊许久,最终落在绿翘身上,语气颇为和善:“绿翘,你身子弱,且在此处歇息片刻,莫要乱走。”言罢,又转向一旁沉默的冯如烟,“烟儿也留下,照拂她一二。”

冯如烟心中不愿,却立刻含笑应下:“姑母放心。”

王妃这才扶着珊瑚的手,随住持往殿后幽深的回廊走去。

那华美繁复的裙裾扫过殿内光可鉴人的地砖,无声无息,只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冷香,很快也被檀香味覆盖。

绿翘望着那消失在重重门廊后的背影,殿内巨大的佛像投下浓重的阴影,沉沉地砸在她的身上。

冯如烟自有一番傲气,懒得与绿翘称姐道妹,更瞧不上公子慕那等人。平日里有外人看着,她免不得要做表面功夫,如今没了旁人,她倒是松了口气。

她素来不信神佛,敬了香便站起身,冷眼看向殿外跪着的男子。

公子慕依旧孤清地跪着,如同山间一株被风雨压弯的修竹。

“真不知姑母为何叫此人来,当真晦气。”她心想,“莫不是与绿翘有关?”

再细看那男子的长相,冯如烟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露出一股轻蔑。人人可欺的戏子,不过有几分皮囊,便伺机勾搭贵人。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比他高洁在哪里呢?汲汲营营,卖乖讨巧,只为寻个更好的出路罢了。

冯如烟收回目光,瞥了眼一旁的绿翘。

这丫头堪比闷葫芦,心心念念的少年郎终于出现了,她却始终不发一言,头低得像个鹌鹑。

“绿翘妹妹,门外那位便是名动京城的公子慕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你说是不是?”她故意凑近了些,低声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与他若有误会,还是说开了好。”

绿翘心口酸涩,她一时分辨不清冯如烟的意图,只道:“冯姑娘说笑了,我与那位公子,不熟,又何来误会呢?”

冯如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撇撇嘴,不再言语。过了片刻,她又称自己头晕,出去透透气。

禅院掩映在几竿修竹之后,清幽孤寂。几间朴素的禅房,山风掠过,只发出“簌簌”的轻响。王妃独自踏入其中一间禅房,珊瑚垂手侍立在门外。

禅房内陈设简单到了极致,一榻、一案、一蒲团。一位须眉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僧盘坐于蒲团之上,正闭目捻动一串佛珠。

他便是慧凡大师。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澄澈平静。

“阿弥陀佛。”

王妃在另一只蒲团上跪坐下来,姿态依旧雍容,只是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郁色,在如此清寂之地,愈发沉重起来。

“大师。”她微微颔首,双手合十,动作虔诚,“信女心中迷障重重,如坠雾中,恳请大师开示。”

“迷障皆由心生。”慧凡大师拨动佛珠,“施主执念太深,如藤缠树,终将画地为牢。”

王妃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低声道:“信女……只求一个明白。求大师明示,信女此生……是否还有子女之缘?”她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慧凡大师沉默片刻,禅房里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他目光深邃,似在观照王妃的命运。

“娘娘命格贵重,福泽绵长,”片刻后,大师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命中注定……有子嗣承欢膝下。”

王妃猛地抬头,眼中骤然爆发出近乎灼人的光亮,瞬间将那点郁色驱散殆尽。她急切地向前倾身,几乎要抓住大师的衣袖,“大师此言当真?当真吗?”

慧凡大师看着王妃狂喜的神色,轻轻叹息一声,“然,”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声音加重了几分,带着沉沉的告诫,“世间万事,过犹不及。娘娘须知,有些事强求不得。若执念过甚,恐反受其咎,终成镜花水月一场空。放下执念,方得自在。”

“强求不得……”王妃喃喃重复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渐渐向下。她缓缓坐直身体,方才那瞬间的失态已无影无踪,“多谢大师指点迷津。”她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当她扶着珊瑚的手走出禅房时,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轻轻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凉。

然而,她的内心却有火焰沸腾。

若有子嗣...

她留绿翘何用?

她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彻底碾碎,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与杀意。

趁着王爷南下,索性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

而大师的后半句告诫,早已被这执念彻底淹没,如同泥牛入海,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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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翘跪在蒲团上,双手捧着一卷摊开的经文,视线凝固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梵字上,却一个字也未曾入眼。

殿门处,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依旧跪着。

木鱼声笃、笃、笃……单调而规律,敲在心上,却像鼓点,震得她心绪烦乱。

她还要待在这里多久?

娘娘何时归来?

转瞬间,她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逃避与公子的独处?

然而公子慕的目光,却穿过弥漫的香雾,直直地落在绿翘身上。

许久未见,她的病似乎好了,面色红润,步伐稳健,还有丫鬟服侍在侧。

娘娘说得不错,只有留在王府,绿翘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他的视线牢牢盯着她的背影,曾几何时,他教她读书写字,教她仁义礼智,她本该是他精心养出的花。

可如今,这朵花却被旁人夺走。

难道这就是命?

命中注定他家破人亡,连一个爱的人也留不住?

“公子,近来可好?”

那道常常出现在他梦中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死寂,连同他干涸已久的心,也一并被唤醒了。

他几乎无意识地攥紧衣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复又极快遮掩了过去。明明,只是想见她一面,不可逾矩。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静得近乎诡异,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丝毫波澜:

“劳姑娘挂念,一切尚可。”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比刚才更加沉重。

绿翘似乎被他拒人千里的态度堵住了所有话头。她跪坐在原地,认真地看着他,只觉得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

也许公子说得对,自己从未真正了解他。

照拂也好,恶语相向也好,冷漠也好,都是真真实实的他。

“公子安好,我便安心了。”她倔强地不再看他,转过头去仰视满殿神佛,心中却觉得空落落的。

她想起初见时,公子也是这般冷淡,是她强行走向他。

想必他早已疲于应付自己,自己撞见他不堪的一幕,他更是对自己厌烦至极。

想到这儿,绿翘释怀了些。

既然对方厌烦她,她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公子慕垂眸,长睫遮住微红的眼圈。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他必得断了这懵懂情思,才能不误她的锦绣前程。

他缓缓起身,长时间的跪拜让他的身形有些不稳,他微微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定,宽大的袍袖拂过冰冷的地砖。

他深深凝望着她的背影,看似触手可及,却远在天边。

既如此,便祝她一生顺遂,平安无虞。

他退了下去。

待他离开后,绿翘失神地放下手中的经书,轻轻叹息一声。

幸好欢喜不在,不然又要让她见到自己没出息的一面了。

“小施主,王妃娘娘邀您前往山中凉亭一叙。”公子慕前脚刚走,之前引路的小沙弥便前来,双手合十,面色无异。

绿翘环顾四周,心想欢喜方才说她闹肚子,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不安,看了看院中一脸严肃的金钏,虽是不熟,还是把她叫上了。

小沙弥一笑,在前引路。

后山云雾弥漫,小沙弥带她们走的路愈发崎岖。

见绿翘走累了,小沙弥又道:“小施主且看,前方山顶的凉亭,名叫飞云亭。娘娘会在那里见您,小施主还是快些赶路罢。”

绿翘不疑有他,抬头看着那八角凉亭,上方挂着一个赤色匾额,写着“飞云亭”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周围是翠绿的青竹,郁郁葱葱,凉亭后方飘着几朵浮云。

凉亭内部十分洁净,摆放着一张茶桌,两把竹椅,桌上还有一盘绿豆糕和一壶茶水。

“就是这儿了,小施主稍等片刻。”小沙弥双手合十,说完便离开了凉亭。

折腾了半日,绿翘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看了又看桌上的绿豆糕,还是忍住没拿。

“姑娘,不对劲。”金钏忽然开口。

绿翘抬头,呼吸几乎停滞了。

亭外不知何时来了几头狼,像巡视领地一样踱步,翠绿的眼里透着凶狠,龇牙咧嘴便朝二人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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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囚
连载中尔尔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