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淡青色的天边泛起鱼肚白,教学楼的玻璃窗将初升的朝阳折射成细碎的金色光斑,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跳跃。
“开始作答。”监考员甲字正腔圆道,“把答题卡放在左侧,方便检查考号填涂。”
不知为何,语文试卷上那字拆开了都认识,合起来就不知道是什么了。特别是那诗歌鉴赏和文言文,简直就是变态,比月考的题还变态。
曾经梳理过的知识点像被大风吹散的蒲公英,怎么也抓不住。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只能硬着头皮涂,好坏全靠运气。
两个小时的考试像一场漫长的凌迟。考完,李绎环顾四周,其他考生面色平常,还能打闹闹开玩笑。这么看来,只有他一人认为题难。认为题难,就代表他考差了,就导致他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像枝凋谢了的花儿。
李绎平常考什么逼样自己是知道的,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考试考下来,似乎让他一朝回到解放前,回到那个初来乍到、无从下笔的时候。
一天考完回到寝室,络罹寒立刻察觉出了李绎的不对劲。他慢悠悠走到卫生间门口,对镜中唇上覆着白色泡沫的少年说:“怎么,考差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绎从镜子里看到络罹寒倚在门框上,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头。他嘴角噙着笑,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让李绎胸口发闷。
李绎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刷着牙,仿佛要把所有挫败感都发泄在那排牙齿上。
络罹寒走近一步,拧开水龙头洗手:“这次是市里出的卷子,命题组那帮老学究就喜欢显摆学问。”
水珠溅在他手腕上,他甩甩手又说:“考完试那些人不过是装装样子,欺骗欺骗你这种懵懂无知的小可爱罢了。”
李绎吐掉嘴里的泡沫,头也不抬:“你他妈才小可爱,你是中毒的大土豆。”
“中毒的土豆?”
“中毒的土豆会变黑。”李绎捧了一捧凉水洗掉唇上的泡沫,“你觉得像什么?”
“……”
像便便。
反应过来的某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真是辛苦他绕这么大弯子来骂白己了。好在李绎心情好了些,不枉他挨的一顿骂。
昨天络罹寒专门帮他补了一些数理化的基础知识,让他能把基础分揣得稳稳当当。
今天考试的李某,虽还是有部分空白的题,但相较之前已经好太多了。
李绎放下笔,心情顺畅了不少。
结果如何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知道几场考试下来让他收获颇丰,成就感满满。
铃声一响,试卷一收,原本淡定如常的同学们顿时哀嚎一片,沸反盈天。
李绎:“?”
李绎穿过喧闹的人群,惊讶地发现自己心里竟出奇地平静。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自己心情低落十分,根本吃不下晚饭,是络罹寒塞给他一盒牛奶,说“空腹考试会低血糖”。
十六班教室里已经恢复了考前的布置。李绎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发现络罹寒正被七八个同学围着。
李绎双眼盯着桌肚下,自然不知道这群人来去匆匆是为了什么,只觉得莫名其妙。
趁着老师还没来,他掏出手机准备打一两把快速赛。刚按下开始游戏,消息提示音就从耳机里窜出。
[L:考得如何?]
[木了:还行。]
[L:是吗?]
“啊……绎子我回来了。”谢知意拖着长调子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你是不知道这次试卷有多难,我感觉脑子都要炸了。”
“难吗?”李绎疑惑地挑眉,他并不觉得试题有多难。
“难啊!综合题难度爆表!不会做的连笔都动不了!”
李绎聊完又看向手机界面,他因超时未确认被强制退出游戏,还喜提一分钟禁赛时长。他索性锁屏将手机扔进桌肚。
与此同时,后桌传来问话:“这周回家还是住校?”
“住校。”
“那我和你一起。”
话音刚落,谭云便踩着高跟鞋“嗒嗒”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叠答题卡。她不笑时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谭云扶了扶乌黑镜框,目光扫过全班。看着学生们恨不得钻到地底的模样嘴角微扬:“怎么?这么简单的卷子也能考砸?”
简单?台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这试卷明明难上天了好吗!
“好了。”谭云抿唇一笑,不打算逗他们了。她抽出椅子坐下,“其实这次试卷确实很难,能上100分都算不错。下午全是我的课,叫到名字的上来领卷子。”
众人刚松到一半的气又噎住了——这是要当众处刑啊?
“第一个,李绎。”
李绎:“……”这脸丢得可真快。
出乎意料的是,李绎的选择题只错了一道。谭云满意地点点头,可当她看到简答题时,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惨不忍睹。”谭云给出评价,快速翻到作文页,“从今天开始,每天交一篇阅读练习,直到达标为止……等等,‘它的脸像一颗未孵化的恐龙宝宝’这是什么比喻?”
教室里响起窸窣的笑声。李绎面不改色地解释:“就是像恐龙蛋,因为恐龙蛋比较丑,不适合出现在作文里。”
“为什么非得是恐龙蛋?”
“恐龙蛋大,它的脸也大。”
全班终于憋不住,哄堂大笑。
谭云摇头失笑,这个混血少年的脑回路她实在不懂。不过看在他开头结尾写得漂亮的份上,中间这些天马行空的内容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行了,下去吧。”谭云摆摆手,“下一个,谢知意。”
正笑得前仰后合的谢知意突然僵住:“哈哈哈……哈?”
李绎不明白自己的作文笑点在哪,坐回位置后转头去问络罹寒:“他们到底在笑什么?”
络罹寒正在做题,神情淡漠,目光始终没离开试卷,连个眼神都欠奉。李绎不乐意了,又“喂”了一声。
“别喊他。”一旁的女生小声提醒,“络哥做题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陈鹤扫了两人一眼,左手突然伸到络罹寒耳边,摘下了他的耳机。络罹寒猝不及防听见前排飘来一句:“哦,那做死他算了,天天做题,他的性取向是试卷吗?”
他蹙起眉,在李绎即将转回去时轻声开口:“骂我做什么?”
“舍得理我了?”李绎懒得完全转身,只将脑袋后仰靠在椅背上,“不做你的题了?”
“有事说事。”
周围的笑声渐稀,热闹劲儿过去,再问也没意思了。李绎思考两秒,突然说:“没什么,我就是想说我好帅。”
“您能要点脸吗?”络罹寒无语中带着一丝好笑。
“不要了,早丢完了。”
好,络罹寒笑了。
“……”
大好自习时间不用来睡觉简直浪费。
或许因为空气闷热,李绎安静下来没多久就泛起困意。他懒洋洋打个哈欠,强撑着看书,但上下眼皮直打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硬看有什么用?干脆趴下睡觉。
他刚枕着手臂快睡着,就被人用笔帽戳醒。李绎不耐烦地抬头,眉眼间尽是困倦与烦躁。
“听说过‘两眼一睁,开始竞争’吗?”络罹寒逗他。
李绎慢吞吞摇头:“两眼一闭,躺平自闭。”说完,他又栽回桌上。
陈鹤看看李绎又看看络罹寒,后者耸耸肩,唇角微扬。
陈鹤:“……”笑什么?莫名其妙。
这次半期考试题目出奇地难,连十六班的尖子生们都抓耳挠腮做了很久。自习课刚下课,对完答案的人群就蜂拥到络罹寒桌前。后者只在试卷上简略写了答案,导致大多数人只知道自己的答案错了,却不明白错在哪里。
“络哥,这道题为什么等于π?”王飞挠着头,他算了好几遍得出四个不同答案,却都和络罹寒的不一样,“我算出来明明是2π啊。”
一旁的汤圆凑过来看题,惊讶道:“我也等于2π!嘉姐也是。”
“该不会是络哥错了吧?”
“有可能……毕竟多数人都一样。”
“络哥你也有今天!”
“……”
络罹寒没反驳,目光始终落在前排李绎的后脑勺上,似乎在想什么事,只是淡淡说了句:“滚,别吵。”
晚自习开始后,教学秩序恢复正常。第一节是数学课,这位老师有个特点:他不会先公布答案再讲解,而是边讲边揭晓结果。
整节课学生们都提心吊胆,每讲一题,教室里就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叹或欢呼,当然也有几个完全无所谓的人。
讲到争议最大的那道题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黑板。
随着推导步骤推进,他们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当最终答案π出现在黑板上时,教室里瞬间炸开锅——这群人简直是被自己的狂妄打了脸。
王飞哀嚎着转头,突然注意到后门角落那片区域,顿时哽住了。
那片与世隔绝的角落里坐着四个少年。前排两人头碰头盯着课桌中间,专注地摆弄着什么;后排两人同样凝视着那个位置,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空间仿佛被施了隔音咒。
“完成!”谢如意突然举起手心,向后面两人展示他们的杰作。
王飞瞥见那个东西的瞬间彻底沉默了——他们居然还有心思给纸青蛙化妆?
“好看吗?”谢知意得意洋洋地问。
陈鹤看着那只涂着夸张眼影的纸青蛙,眼角抽搐。
本着不打击人的原则,他硬扯出微笑:“好看到爆炸。”
络罹寒直接嗤笑出声:“丑得出奇。”
“那是你不懂欣赏。”谢知意撇嘴,“对吧绎子?”
李绎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确实挺丑。”
“为什么?你不爱我们的孩子了吗?”
“因为不是我画的。”
“……”这很难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