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洛安和你说了什么?”血脉同源,墨夜最快适应了威压,他眼里丝毫没有其他人那般对老祖的敬畏,分外平静地席地而坐,“他,或者你,想要从我身上拿走什么?”
“你好像毫不意外。”老祖双眼分明虚无一片,却让墨夜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紧紧注视着。
事已至此,他不觉得自己在这里还有别的原因,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能接好接受。现在迦洛安和米加牵着手站在他面前和他说其实一切都是为了恶心他而布下的局,而他们是一对,他都能毫不意外地点头表示祝福。
就是祝福之后还能不能喘气儿就不清楚了。
“想知道为什么米加那孩子非要置你于死地么?”
“你把他这种人称为孩子吗?”墨夜不屑地嗤笑。
巨大的鹿首缓慢地摇了摇。“即便他恶贯满盈,我也不能否认他是我的后代这一点。看看你的身世吧,奥林赛恩斯。”
温和的魔力浪潮自头顶倾泻,眼前一白,瞬间就出现在了雪鹿族皇宫上方。
米加站在新生树前,等待一颗胚胎巢破裂。
“陛下,那边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近侍毕恭毕敬地站在他身后,等待着指令。
“算了,这种等级的胚胎也出不了什么好货,你们留在这里接生吧。”一个小时过去,成熟的胚胎巢上依旧只有那一条浅浅的裂缝。采集精血的时候理生官就说过在精力耗尽的情况下采血会导致新生儿羸弱,甚至根本无法降生。
一年前的一场长达五周的亲征他拼尽全力也只获得一个惨胜的战局,目前存活的王子和公主也都濒临死亡,无法继续供养他。他急需吞噬一个新生的血脉来为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下一场战争积累力量,这个被所有理生官判定为虚弱的胚胎甚至不能等到二十天后的天赋觉醒,破裂后立马就变成他的养料。
“那几个人偶准备好了吗?鬼界来的家伙魔力感知比天空界的强多了,上次就差点被发现了,这次再出差错整个雪鹿族都要受牵连。”提及此处,本就心情不畅的米加心中更加烦闷。天空界来贵宾的时候刚死了几个王子,林界诸多种族都有重大场合下所有子嗣都需要到场的规矩,外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不能坏了规矩。
近侍一一汇报,直到确定进度没有被材料的缺失而耽误,米加才缓和了脸色,准备坐上黄金轿去取血。
“陛下!孩子要出来了!”守在胚胎巢旁的接生侍者惊呼。
米加转头,眼里满是嗜血的贪婪,他闪到还躺在巢里的婴儿前面,立马就要剖开他的心脏。谁曾想刀尖接触到婴儿皮肤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冲击力把他掀出十几米,不等他被仆从扶起,又有一缕淡青色的魔力从他身体里飘出,直直飞进婴儿的额头。
反复检查后即使那点魔力没有给他造成什么不适,暴怒的米加仍处死了那天在场的和整个理生处的人,他还想把墨夜杀死,取回那缕奇怪的魔力,可每当他动手就会被和那天的冲击波打开。
直到迦洛安提议用新月神官那种方式提取墨夜的魔力。
这种间接的掠夺起了效果,并让米加发现墨夜的身体里还有一种他闻所未闻的力量在保护他,能在他被取神石后迅速恢复身体和魔力。
可没有人教墨夜怎么运用魔力,这个力量从来没得到彻底的开发,在年复一年的折磨下终究还是衰弱了。
随着米加依靠新月神官们的供血变得强大,他不再受冲击波的影响,又动起了杀墨夜的心思。没想到在墨夜被人放走,不知道去了哪儿,再次调查到墨夜的踪迹,他已经成了天空神域的艺术大使和一等侯爵。
画面截止在米加得知墨夜新身份后的狂怒时,魔力散去,他们发现自己站在真实的地面上,而附近围满了举着各种武器的士兵。
墨夜惊惧地仰头,可哪还有祖宗的虚影。
“看傻了?”迦洛安身披银色铠甲,骑在高大的雪鹿上,见墨夜迟迟发不出声音,他轻笑道,“你还在胚胎巢里的时候我就把你祖宗的神识放进你身体里,本来以为能直接杀了他,没想米加身上藏着我不知道的东西,在他迫害你的同时还能保护他。”
“现在你祖宗残余的神识已经完全进你身体了,去把你那个暴君父亲杀了吧,他现在已经完全疯了噢。”
“你们都是疯子!”墨夜血红着双眼,抬手间空中浮现数百门机械炮,以极快的速度在蓄能。迦洛安没有半点退缩,士兵们同时出手,雷电向包围圈的中心射去。
“要我们去办事,好歹开点报酬吧。”离诲瞬间释放原型,灰白色的巨蛇环绕着几人,雷电团打在他的身上竟毫无作用,“赶紧做点什么啊!疼死我了再来一下我可顶不住了!”
墨夜重重闭上眼,再睁眼,他脸色灰败。给四星开阵补充魔力的四人还在昏迷;身后的蓝昼支起防御的结界,同时构建传送的法阵;塞弥斯站在蓝昼的身后,手中的礼祀刀泛着萤萤白光,眼底阴沉一片……
“你能保证现在的我可以杀了他吗?”
空中的机械炮消失,墨夜竟然对着迦洛安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这让迦洛安都有些意外。
“还需要你朋友们的小小帮助。现在米加吞噬了大半个雪鹿族领地的魔力,光凭先祖这点神识有些勉强。”充满算计的眼神扫过正对他怒目而视的几人,迦洛安把目光停在了塞弥斯身上,“你的朋友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士兵们的武器开始蓄力。离诲咬紧牙关,准备再度硬接。墨夜回身按住塞弥斯持刀的手,朝他摇头。
半晌,他带着哭腔,声音很轻,通红的双眼死死锁住正缓缓朝他走来的迦洛安。
“我以为你是真心想帮我的。”
“天真的孩子。”
迦洛安站定在他身前一步,左手捏住他的下巴,右手轻柔地擦去一颗颗滑落的泪水。冰冷的皮面在被冷风吹得有些红肿的脸颊上摩擦,细微的疼痛让墨夜不适应地撇开脸。
“世界上大多数的付出都需要支付报酬,之前的那些事你就忘了吧。”
他的童年像那只被吊死在寝殿门口的狼一样,被一根绳子栓在神宫狭小的地下室里。
做神官的日子里他几乎没有能够说上话的人,每天服用魔力补充液、接受医生的检查、缩在见不到光的塔底。直到迦洛安出现,用一具人偶代替了他一周,让他接触到了真实的世界。原来外面的人可以不用被关在房间里、会微笑着互相打招呼、能吃下各种形状的东西。
自那之后,墨夜最爱做的事就是爬到塔顶望着神宫的入口,期盼着那个华丽的身影带着人偶出现在他面前,为他偷来一小段时光的自由。迦洛安还不知怎么说服了米加,将捡到的小狼送给他养着。
只是,在雪鹿族每五百年一次的大祭前夕,他被接回了皇宫。
没有在街上看见过的、迎接放学回家的孩子的怀抱,只有一个内侍官把他带进一个再偏远不过的小殿,里面简单到除了必需品外没有任何装饰。
小狼也在米加到来的时候恐惧地把头埋进墨夜的臂弯,发出呜咽,就被米加命人直接勒死,高高挂在门口。
小小的尸体在他正前方晃啊晃,和米加远去的步子逐渐同频。
“你让我见到自由,为的就是今天吗?为什么是我?你凭什么决定我的生死!”
几乎是嘶吼着,墨夜挥开迦洛安的手,狼狈地跌坐在地上,胡乱擦拭着源源不断的眼泪。
“这件事由你来做才名正言顺,不是吗?”迦洛安用权杖抬起了他的下巴,“好了,别耽误时间,上路吧。”
一个手势,包围的士兵们散开列队,其中几人牵着供他们骑乘的雪鹿过来。风雪中哪还有迦洛安的身影,被队伍保护着的那只雪鹿上空无一人。
“化身天赋吗?”蓝昼把小队的人抬上鞍,小声问塞弥斯。
塞弥斯点头。刚才跟他们说话的是一具带有迦洛安魔力的躯壳,天赋停止使用,人偶也随着灰飞烟灭。
队伍行进至安萨里城,迦洛安的人已经对倒戈的残部进行了清洗,街道上随处可见来不及抬走的尸体。
墨夜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锁定在山上的府邸。
“我宁愿从来没人对我好过。”他呢喃着,瘦削的身躯随着雪鹿的步伐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