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陆队的物资被分装到十几架雪橇上,雪橇之间用钢丝绳串联,拖在五台雪地车之后。
这就组成了前往昆仑站的整条队伍。
雪地车的引擎声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温柔,也不礼貌,但它一直在,把人的神经拴在一个固定的频率上。只要它还在轰鸣,你就知道队伍还活着,你也还在这条路上。
郑队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天气不好,音质并不清楚:
“前方地形起伏,各车注意间距。油量到线就报,及时停车加油。”
聂逍驾驶的是最后一辆雪地车,孟如琢坐他副驾,车内还有其他队员。
孟如琢提前给自己准备了活儿干。他晕船但不晕车,就打开平板看文献。
内陆队启程前夜,他收到导师霍彤发来的邮件,回复他此前关于“聂欢”其人其事的询问。
次日早上一睁眼,他又收到了霍彤发来的一个压缩包,里面除了有聂欢当年参与过的部分研究记录,另外还有一些最新的学术资料,关于她当年那个由于技术限制而没彻底完成的课题。
那时候出发在即,孟如琢便匆匆下载到本地,留到现在读,在漫长枯燥的行驶途中打发时间。
驾驶雪地车并不难,定好速度、锁住油门,就不需要再多余操作什么,只要适时调整方向盘,保证线路不偏即可。
聂逍高超的车技没有用武之地,窗外又是一片雪白,只好百无聊赖地偷瞄孟如琢。
但是孟如琢学习起来全神贯注,不受客观环境和无关人员的干扰,眼睛压根儿不往别的地方瞟。
刚出发这段路海拔都在上升,速度一快,车身就摇晃得厉害,孟如琢边读文献边记笔记,一颠,字歪到行外去。
他这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左看看右看看,被惊到了一样。
聂逍已经很快调整了适宜的速度,侧眼:“哟,终于舍得抬头了?”
孟如琢揉了揉眼睛:“你别老看我,看路。”
聂逍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做作地揉了揉腰:“开久了,腰有点疼。”
车内外噪音很大,孟如琢做出疑惑表情,让聂逍重复了两遍,仍皱着眉摇头:“听不清!”
聂逍无法,只得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我腰疼!”
就这么巧,恰好遇到一段难得平坦的路,车外机械的音量降到最低,聂逍的嗓门又抬到最高,结果就是,一车的人都听见了他在卖惨。
打瞌睡的,走神的,工作的,全把注意力集中到驾驶座来。
气氛的寂静压过了物理上的噪音,聂逍:“……”
几秒之后,后座传来队友关心:“累了?我替你一会儿?”
“我们离太远了,够不着,要不小孟帮忙给揉揉?”
聂逍刚想扭头说对不起,听到这句,立刻收了话音,看向孟如琢。
孟如琢一下就承载了全车队友慰劳“司机”的厚望,更可气的是,罪魁祸首还用那种无辜又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他嘟囔了一句:“衣服太厚了,我找不见腰在哪。”
聂逍接受的专业救援训练中有“读唇语”这一项,他不嫌孟如琢声音低,凑近些:
“没关系,我告诉你在哪儿。”
他把支在后腰处的那只手伸出去,悬在半空,勾了勾,向孟如琢示意。
孟如琢不好意思回头看队友们的反应,只能把手交过去。
聂逍笑了一下,圈住他的腕子,牵到自己腰与椅背的空隙中,在某一个点停下,捏住孟如琢的手指,迫使他指骨发力,顶了顶。
“就这儿,一阵一阵的,酸疼。”
孟如琢还没拿准位置,聂逍的手却又蜻蜓点水般收回去了,专心致志开车,不知道的以为他遇上什么复杂路况。
“……这样我都没法写字了。”孟如琢不太满意地控诉,但手上还是按了起来,尽管毫无章法。
聂逍不着痕迹地把背往后靠了靠,将孟如琢的手夹住,让他没法很轻易地抽回去。
“别写了,正好歇歇眼睛,那镜片再厚下去要比你睫毛长了。”
时近中午,车队停下加油,休整。
雪地车的油耗极大,油箱又小,每天要加一午一晚两次,才能保证路程进展顺利。
停车后,聂逍跟着机械师们去绕车检查,看有没有漏水漏油等异常。
他没多余交代什么,但孟如琢很自觉地去领了两人份的午饭,密封的预制航空餐,泡进开水加热,等着聂逍回来吃。
正等饭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拍孟如琢,叫他的名字。
室外大家都全副武装,除了聂逍那种身高身形、走路姿势有明显个人风格的,其他队友,说实话,即便熟悉,孟如琢也不见得认得出来。
来人很显然看出了他的迷茫,又解释:“贺梦,还记得吗?在布里斯班。”
孟如琢直起身,惊道:“学长?!你怎么也在内陆队?”
贺梦是与他本科同系的学长,但两人不是在母校相识。
孟如琢博二时,曾经去布里斯班某研究所交流过半年。贺梦那时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在所内工作,他写名字时习惯中文语序、将姓氏大写,写作HE Meng。
但手写体潦草,大小写有时难以分辨,孟如琢第一次看到他的签名,还以为两人同姓,难得在异国遇见本家,便去找他搭话,这才互相认识。
那几个月里,贺梦在学术、生活上对孟如琢多有照顾,但因他不在北京工作,回国后就没再有什么交集。
“我有其他科考任务,跟着别的船来的,内陆队出发前一天才到中山站。”
孟如琢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要是真在雪龙号上一起走了一个月,自己都没认出人家,那就太丢脸了。
贺梦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笑说:“出发仪式上我听到薛领队叫你了,不过没想到真是你,还以为是名字类似。”
孟如琢忍不住问:“学长为什么觉得不会真是我?”
贺梦愣了一下:“……呃,我印象里你人又瘦,年纪又小,又恋家,那会儿一早一晚都要和爸妈打视频,怎么也不可能叛逆期迟到跑来南极吧?”
孟如琢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想,贺梦与他共事半年,倒是不会因为什么谣言质疑他的学术能力,但还是无可避免地保留了对他的种种刻板印象。
寒暄几句,贺梦也该回他坐的那辆车上吃饭,走了没两步,孟如琢忽然想起聂欢那篇论文,眼前正叫他遇上一个同行专家,不能轻易放过。
他追上去,扯了下贺梦的袖子:
“学长,我正好有一点专业问题请教,晚上停车宿营之后,我去找你?”
贺梦爽快答应。
孟如琢回身,脸上还挂着社交微笑,眼里是因找到研讨伙伴而产生的兴奋,定睛一看,却发现聂逍不知何时已经回来。
不进,不退,站在半米开外,正若无其事地打量着他。
聂逍很确信,孟如琢没有看到他刚才的微表情,不会知道他的视线扫过贺梦离开的方向,转回来,又在孟如琢刚刚拽贺梦袖子的那只手上停住。
停得还有点久。
他随口道:“刚才和学长聊得挺高兴?”
孟如琢一噎:“你偷听?你早回来了?”
“我没偷听,我路过。”
“路过到在人背后悄没儿声站那么久?你是路过还是巡逻?”
聂逍面不改色,把手感更热的一份航空餐拆开,拿自己一只手套垫在下面,递给孟如琢:
“那我巡逻,防止某些人太激动,把自己的学术机密出卖给陌生人。”
孟如琢无奈:“学长不是陌生人,也不稀罕从我这儿打探什么学术机密。我只是遇到……一些难题,和国内的老师同事隔着时差,邮件讨论太麻烦,在这里也没人可商量,正好学长是这方面的行家,才不想错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这个“难题”其实来自聂欢生前未竟的研究。
毕竟第一,他只是做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哪怕聂欢不是聂逍生母,只是一位素昧平生的学界前辈,他也会去做。
此外,他觉得聂逍对聂欢多少还有点怨气,未见得会对这些夺走母亲生命的公式数字多有兴趣。
“哟,”聂逍拖长声调,“刚和师姐分开,转脸就又遇上学长了,小交际花。”
实在是孟如琢刚才那句“在这里没人商量”太刺耳,这一个多月以来,聂逍头回碰到这种和他的技能完全没有交集的棘手情况。
第一次,孟如琢遇到难题,没缠着他,没向他求助,没找他陪同,直接从根源上否定了他。
偏偏他还就真跨越不了这学术鸿沟,这才是让聂逍最懊恼、最不爽的地方,但又没处撒气,只能阴阳怪气。
孟如琢绷起脸:“不要说得那么龌龊,让不知情的队友听到影响不好,师姐人家都结婚了,学长也——”
说到这里他顿住,恍然发现自己确实不清楚贺梦的婚恋状况,卡了壳。
聂逍便露出那种复杂的表情来,玩味,得逞,孟如琢似乎还看出了一点咬牙切齿。
他不明白咬牙切齿从何而来,觉得聂逍这个人实在是琢磨不透,城府颇深,于是撇嘴认输:
“好吧,学长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要避嫌,”聂逍的牙这会儿不咬着了,反倒是被狡黠的笑露出一点来,“那你以后叫他学长能不能别叫得那么甜?”
还一口一个,叫不累似的,连他自己都只得到过一声开玩笑的“哥”,根本不公平。
孟如琢怒目而视,高声抗议:“根本没有,我绝对是用平时说话的腔调叫的,哪里有甜?”
聂逍忽然靠过来,近到连一拳也放不下的距离,抬起指尖,自上而下,依次点了点孟如琢的眼睑、鼻尖、唇珠,和酒窝。
“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聂逍悄声道,“全部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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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全部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