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檀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手上突兀的拿着那双烂拖鞋。
鬼使神差的,他走到那个巷口,那天他也是那么狼狈的跑到巷子口,看到蒋千在喂猫。也是那天,蒋千把他带到那个本应该是他的栖息之所的地方。
但现在他好像又哪里都不能去了,他只能往巷子里面走,走到黑猫吃饭的位置。
江檀坐下了,他把拖鞋放在自己的脚边,什么都没说,把脸埋在曲起来的膝盖中间。
好累
“我的事,与你无关”
“你的关心是多余的”
江檀甚至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做错了,明明自己今天什么都没做,明明自己只是去网吧遇到了蒋千的小弟,明明自己回宿舍的时候什么都没做。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做错了,蒋千不会说,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小心翼翼的暖意,终究是被寒冷的冰墙隔开了,他的关心像一个笑话,而听这个笑话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他自己。
可能他对于蒋千而言就是该被纠正的错误吧
无论自己如何的努力,无论自己如何维护这段来之不易的友情,它还是被推开了,像严岚的逝去,像江成江霜的离开,而现在,像蒋千的推开。袭向江檀的不是被遗弃的恐惧,转而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情绪——认命的悲哀。
一只黑猫慢慢的向江檀的方向挪了一点,有些警惕的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他身上散发着陌生的烟草味。
江檀感觉有别的东西靠近,抬起头和一双眼睛对上视线。
是那只黑猫
黑猫好像也确定是江檀,是会跟着它的长期饭票出现的人,它走近了一些。
江檀看着黑猫靠近,他看着黑猫的脚步带着一丝试探,看着它慢慢靠近,走向这个入侵它地盘的人类。
只不过黑猫在离他两三米的地方停下了,它只是低着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巷口划过的月光让黑猫看清了面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的轮廓,彻底确定这就是江檀,它彻底放下戒备,趴在地上等着它的长期饭票。
“嘀——”
一声鸣笛让本在地上小息的黑猫瞬间拱起背,对着巷子口哈气。
江檀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巷子口看了一眼。他收回目光的时候看到了炸毛的小黑猫。
江檀愣怔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在朋友被伤害的时候只知道发起攻击。
还是看到了蒋千用冰墙拦住外界的事物时候的内心。
他伸出手,轻轻的把拖鞋放到了离巷子口更远的自己的旁边,无声的告诉黑猫这里是安全的。
黑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走过来蜷缩在江檀那双拖鞋上,江檀继续把自己的脸埋在膝盖里,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思考。
黑猫的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咕噜声,不知道是在抱怨江檀为什么不摸自己,还是在抱怨自己的饭票怎么还没来,它坐起身,在巷子口寻找熟悉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一小时,巷子口传出脚步声,不是行人的匆匆路过,而是停留。
随后接着的,是“啪嗒”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江檀没有抬头,但是一股熟悉感带着不安,那是猫粮袋子和罐头碰撞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他的脊背僵直着,抬起头看向巷口。
在昏暗破碎的路灯光影下,蒋千就那样站在那里。江檀本来想像平常一样笑的,但是脸上的肌肉已经无法控制,他没能笑出来,却看到蒋千的表情。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观的读懂了蒋千的表情。
那双本应该平静的眼睛里带着迷茫,惊愕,还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恐惧。
他就那样被钉在原地,江檀看到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像被石化了。
就在一瞬间他好像看懂了,蒋千曾经在这里捡到独自等着前主人回来的黑猫,它曾经也是这样蜷缩成一团,等着一个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
只不过现在蜷缩成一团,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的,身边只有一双破拖鞋和黑猫的,是他江檀。
而蒋千,是那个偶然看见,撞见这一幕的,收养者。
江檀本应麻木的心脏被不知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荒诞的刺痛感就要冲破胸腔。脸上本就冷淡的表情也挂上一层冷静,不是疼痛带来的慌乱,而是疼痛带来的冷静。
他就这样看着蒋千破碎的瞳孔。
黑猫也看到了巷子口的蒋千,疑惑的走到他的饭票旁边,好似在问他为什么站在原地。
蒋千被猫蹭的回过神,极其僵硬的弯下腰,机械般的打开猫粮袋,给黑猫倒猫粮。
他本应该和刚刚一样立马转身离开,可是刚刚的江檀和记忆里被封存的画面高度重叠,可这次坐在这的是江檀。
是那个会在下雨的时候抓着创口贴救朋友的江檀。
是那个在自己第一次推开他的时候质问他的江檀。
是那个为了不让朋友扫兴自己宁可喝酒喝到吐的江檀。
也是刚刚那个他用最冰冷的方式推开的江檀。
他在回忆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不似平常那般冷静,带着干涩和沙哑。
“......你,在这里做什么”
话刚说出口蒋千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很蠢,他在这里,还能做什么?那只黑猫当年在这里,又只能做什么?
他放弃了交流和沟通,他缩进了自己的壳。
这样的姿态像一只箭彻底射穿了他所有的思考,这种沉默,比愤怒,比质问更加有力。
蒋千低着头喂猫,好似无意识的说。
“......它被扔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晚上”
“他就被放在这里,被放在一个地址标错了的快递箱里”
江檀的目光颤动了一下,微不可查。
“我本来”
蒋千深呼吸,像是再说一件很难以启齿的事。
“不该管”
沉默充满了巷子,江檀只是抬头,看着蹲着的蒋千,在对视的一瞬间,他开了开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好似说了也是徒劳,好似说了只会让他更累。
他其实有很多事想问。
他想问蒋千为什么又要推开我?
他想问蒋千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事?
他想问你之前是不是经历了什么?
他想问你现在蹲在我面前,是在可怜我,还是在喂猫?
但最终,江檀只是闭上嘴巴,低头看着面前的石板路。
这些问题就像被关掉的宿舍顶灯,那片将两人分开的台灯光,那个冰冷的背影,那句冰冷的话。
我的关心是多余的,那我还是不做多余的事了。
蒋千伸手把黑猫起身时弄乱的拖鞋摆正,重新放到江檀面前。
那是一个无声却笨拙的归还。
却也是一个不知所措的挽留。
可这个挽留却像被投了一颗石子的湖水,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答案。
江檀只是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里,这是一个没有给出答案的动作。
蒋千的脊背在一瞬间崩的很直,连带着唇线也紧紧的崩成了一条线,他的眼神中透露出的只有无措的僵硬。
他想过江檀会如何质问他,他也想过自己该如何避免江檀的再次靠近,可在蜷缩成一团的江檀面前,这些准备变成了一片无意义的虚无。
黑猫吃完了饭,蹭了蹭蒋千的手,或许是感觉到空气中僵硬的气氛还是什么,它蹭了几下就蹦跳着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僵硬的人,和一个磨坏的拖鞋。
蒋千想像之前江檀去KTV喝酒喝吐之后一样,他想说“这里冷”也想说“可以回去了”。
可是。
江檀旁边好像生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把所有的话都隔绝在外,他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让江檀回宿舍休息或者回家休息,他觉得江檀这样呆在外面会感冒,可是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
他说他的关心是多余的
他说自己的事与他无关
那自己明明把他推开了,现在去挣扎着想把他拉回来,蒋千似乎做不到。
他最终只是沉默的站起身,可能因为蹲的有点久,也可能是急于起身,他站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堪堪站稳。
他就这样站着不动,缓了两分钟。
然后他才无言的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巷子外面走去。
脚步声在巷子里面回荡,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急促,蒋千最终逃也似的离开了。
江檀感觉脚步远去,他伸出早已冰冷的手指摩挲了一下蒋千放在他面前的拖鞋。
他突然明白了,无论是所谓的VIP单人宿舍,还是喂猫的小巷,甚至只是蒋千旁边的朋友的位置,从来都,不属于他。
因为这只是无关的事。
因为这只是多余的关心。
蒋千第二天是在生物钟前起来的,他看了看床头充电的手机,锁屏上躺着六点零零几个数字。
他起早了
穿好衣服,本应该走向食堂的脚步却不由自主的偏离了原本的方向,他买了早饭,鬼使神差的走到了那个小巷子入口。
晨光熹微,巷子里仍是昏暗的灰,撞入蒋千视野的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场面,二十一个数熄灯身影蜷缩在一起,身体有规律的起伏着。
那个身影可以是黑猫,它本来就在这种环境下长大。
那个身影可以是张初晨或者安肆涵,他们睡的很死,一般的声响根本叫不醒他们。
那个身影也可以是他自己,他睡的了硬板床,他不认床。
但是那是江檀,他的脊背就靠在墙边,蜷缩成一团睡着了。
这不可能
蒋千几乎是第一时间否认了这种看似有点荒谬的想法,可是那个带着均匀呼吸的身影就是那个昨晚还试图关心他的,被他无情推开的人。
蒋千把口袋里本应昨晚喂的苗条攥到发皱,他僵硬的蹲下身,撕开猫条的一个角。
熟悉的黑影从巷子深处窜出来,悠闲的舔这被挤出来的肉泥。
蒋千的视线落在江檀身后的墙上,墙上的影子随着他主人的呼吸也一起一伏的动着,蒋千终于确定,那个睡硬板床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承认自己认床的江檀,现在就坐在墙边,靠着水泥墙,坐在冰冷的石子地上,睡着了。
不是浅眠。
不是打盹。
是睡着了。
他就坐在硬的,冷的,布满灰尘的石子路上睡着了。
蒋千手里的猫条早就被喂完了,黑猫疑惑的舔了两下塑料纸,蹭了下发愣的蒋千。
江檀没有给他发消息,没有回宿舍,甚至也没有回家。
蒋千好像看懂了,江檀在告诉他,你成功的把我推开了,你划清的界线,我接受了。
我走开了,我没有再次靠近了,你的冰墙把我隔开了。
我也
无所谓了
蒋千被这种想法惊的站起身,不管脚边黑色的毛球如何蹭,他想把江檀叫醒,想问他为什么不回家睡觉,想把他拉起来送到宿舍让他补觉,或者......至少给他披件衣服。
可是脚底却是无法从地上拔起,可是他好像没办法迈出这一步。
他站在那里,就只是站在那里,脚下的黑球蹭来蹭去,他也好似没有感觉一般,站定在巷子里,像一个雕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离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靠近。
他站了很久,站在巷子口。
直到阳光真正的照进小巷子里,直到远处响起的上课铃声响起。
直到眼前的少年的肩膀微不可查的颤动了一下
蒋千几乎是立马往后退了一步,仓促到手里的空猫条袋子掉在地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即将醒来的少年,心脏恶劣的冲撞着名为胸腔的牢笼。
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逃跑了,除了地上那个塑料袋子。
这像是对他曾经来过的无声的证明,也像是一个逃避的,任由慌张和不知所措生长的,跑向教学楼的,冰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