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假期的前一天，教室里吵吵闹闹的讨论着行程，透露着马上要放假的放松感。江檀早早的到了学校，靠在窗边发呆。树叶在晨光里摇荡，被风吹起，又在吹拂下慢慢落下，早起的鸟群飞到树顶又滑翔而下。
熟悉的敲击声从身旁传出，江檀回过神，看着蒋千。
“数学作业。”
江檀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蒋千像是早就预判到了一般，把自己的作业翻开来摊到江檀桌子上。
“阳天明还有三分钟就要把作业送到办公室。”
江檀不自觉的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甚至最后一个大题江檀也只在慌忙中写了一个解。
江檀今天发呆的频率很高，他总是盯着窗外的云或者树影发呆，窗口的墙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江檀只能从教学楼的夹缝里寻找到一丝春天的风。
放假的原因，星期四没有晚自习，江檀一如既往的早早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学校。蒋千默默的走在江檀身后半步距离，到了校门口，江檀回头冲着蒋千笑了笑，走到了路灯下。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江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着又回归吵闹的“14最炸”
‘雪姐可不冷’：怎么说，大家清明节都想好怎么挥霍了吗
‘四通八达’：当然，一定是去老家好好的爽玩三天！
江檀收起手机，不是很想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是很想关注别人在清明节要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要做的两件事。
给妈妈挑几只她喜欢的菊花，再给她挑一小簇白色满天星
独自在图书馆待一会
清明节的安排似乎根本没什么意义，但是对于自己而言，清明节不是假期，是严岚一年一次的，由江檀独自举办的，最纯洁的葬礼。
所以第二天，江檀认真的洗漱，穿好昨天选好的白色卫衣出了家门。
江檀打开白色雨伞，细雨只能透过微风吹到江檀脸上，轻轻的略过江檀的耳廓。江檀穿过一条又一条逼仄小巷，撑着伞，慢慢走到一家花店。
江檀走到白色康乃馨面前，手指无意识的轻轻触碰康乃馨褶皱的花瓣。
江檀总感觉哪里有一道被自己忽略了的视线，直到江檀拿着一只白色康乃馨，一只菊花和一小簇白色满天星走到花架中间的时候，和一道熟悉的视线直直的撞上。
江檀像做错事心虚的小孩子一般错开了短暂的目光交汇，他瞥见蒋千手里轻轻的攥着几小只白色鸢尾花。
鸢尾花
希望，勇气，庄严
和江檀手里拿着的花寓意不同。
满天星
思念，陪伴，爱
江檀摇了摇头，把思绪甩出高速运转的大脑，走到收银台前。
“只要用白色丝带捆起来就好，花枝不要太长了”
店员点了点头，把江檀想要的花束递给了江檀。江檀小心翼翼的捧着这一小簇鲜花，上了街边拦住的出租车。
“师傅，麻烦去东郊陵园”
“好的小伙子”
车子慢慢启动，带着轻微的后坐力，轻轻的把江檀按在了座椅上。轻微的皮革味让江檀蹙了蹙眉，江檀低下头，轻轻的嗅了嗅。康乃馨淡淡的香味传进江檀的鼻腔，很淡，但是缓解了很多江檀的不适。
时间还早，来东郊陵园的人不是很多，江檀轻车熟路的走向熟悉的那块小小的墓碑，低着眸子轻轻的把那一小捧花放到了墓碑的旁边，江檀靠着墓碑坐了下来，轻轻的开口。
“妈，我回来了，你在那边过的开不开心啊，有没有遇到新朋友”
“我遇到了新朋友，成绩比顾景好超级多，而且会教我写数学题，虽然大多数时间我都还是没听懂”
江檀笑了笑，像是真的听到了严岚的回答。
“是啊，而且他不仅数学很好，物理也是年级第一......”
树叶上的雨滴掉在江檀的脚边，江檀没有缩脚，靠着冰冷的墓碑还在说些什么。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阳光慢慢的照在江檀身上，江檀原本因为被轻微打湿的寒冷也被慢慢驱散。
东郊陵园旁边是一个公园，曾经还有人打趣，这里见证了一个人从在公园里奔跑的孩童，又见证了他们一动不动的躺在这里。
欢笑声和小孩的叫喊声冲进江檀耳膜的一瞬，江檀就知道自己该回家了，可是又好像还有好多没说的事没有说完。
“妈，你喜欢喝的那个奶茶店出新品了，还是豆奶味的，很香”
江檀缓缓站起身。
“我这里这几天都会下雨，妈你那边会下雨吗？”
“如果下了雨，记得带伞啊，打雷的话，记得把窗户关好，不然雷声会很大的”
江檀把白酒慢慢的绕着鲜花浇了一圈，自己把剩下那一杯白酒一饮而尽，收拾好东西，江檀转身离开了香樟树的阴影。
江檀的脚步慢慢远去，脚下升起的风带起一片黄色的落叶，随着风飘起来，在空中旋转了两圈又落下。
江檀慢慢走到一家杂货铺，买了一个面包。走到收银台付款的时候，江檀瞥见收银台旁有一根根的红色蜡烛散装的放在角落。老板感受到江檀的目光，拿起一根蜡烛放到江檀面前。
“小伙子，这个我就送你了，有空常来啊”
江檀有点不好意思，但看老板这么热情也不好推脱。付完钱，对着老板说了句谢谢就离开了店铺。
江檀举着蜡烛在阳光下看着，蜡烛是很普通的蜡烛，在太阳底下也是红彤彤的，和周围格格不入，江檀把蜡烛揣进口袋，往家里走去。
远处一个人影缓缓走出，带着几只鸢尾花。
蒋千等到很晚才走进陵园，他走到一个角落，轻轻的把花放下，准备离开。
一阵风吹起谁人烧的纸灰，在空中如烟火般转悠。蒋千停下脚步，在墓碑旁慢慢站定，低着头凝视着墓碑主人的遗照。
“你在那边，很安全吧”
无厘头的话语让蒋千自己都为之一愣，这句话是没有意义的，传达不了任何有用信息的，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
就像他不理解江檀为什么不开心还是要笑，不喜欢喝酒还是要喝。
无意义的话为什么要讲
蒋千慢慢蹲下身子，拔起墓碑旁乱生的杂草。
她也是孤独的，至少在今天，也只有蒋千一个人来过这里，就算只是送她几只鸢尾花。
草叶断裂的汁水味合着周围纸钱燃烧的烟火味钻进蒋千的鼻腔，蒋千起身，拍了拍衣服上落的灰，转身离开了陵园。
时间不早了，月亮缓缓再夜空中升起，只是没有星星，唯有云层遮着月光，在回忆里打着转。
蒋千站在陵园口打车，突然听见几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蒋哥！就知道你会这么晚来这里，怎么上了高中哥几个都不叫了？”
说话的人头上染着红色，身上胡乱穿着几件衣服，站在蒋千旁边有一种要收保护费的错觉。这人身后跟着四个人，身上穿的和来人差不多，邋里邋遢。
“以为你们没空”
蒋千放下手里的手机，转头看向几人。
“所以你们是来找我，还是来扫墓”
“都是，都是”
带头的慌忙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棒棒糖，其余人也跟着掏出棒棒糖。
蒋千看着几人手上五颜六色的棒棒糖轻轻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
蒋千转身，再次走进陵园。
“蒋哥，这么久不见，梁翔那小子有没有找你麻烦啊”
“就是，要是他还敢找你麻烦，哥几个就把他打到医院去”
剩下几个人也应和着说着好。
蒋千偏了偏头，示意已经到了。
几人立马闭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刚才打打闹闹的气氛瞬间沉重下来。几人把棒棒糖摆成圈，把蒋千拿来的鸢尾花放在中间，样子像一个五颜六色的花圈。
几人搞完了立马起身，往蒋千那边看去。
他们的老大就站在墓碑旁边的香樟树下，手机上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冷冽的像酒精蒸发后带走了热。
“蒋哥，一起走走？”
红毛走过去，对着蒋千说。
“蒋哥我记得你戒烟了吧”
“嗯”
蒋千收起手机走过来，看着几人在周围烛光摇曳下的脸。
“白晗”
“到！”
红毛条件反射般的站定，想到自己的样子又挠了挠头。
“怎么了老大”
“去哪”
蒋千的表情没变，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什么表情。
“周围有一家便利店，去那坐坐吧，哥几个也没什么钱去酒吧了”
蒋千听完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往陵园外走去。
“我叫了车，去之前去的那家酒吧，我请客”
“好的蒋哥！”
几个人簇拥着跟在蒋千身后，好像这就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生存法则。
等到了酒吧，蒋千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几个人聊的热火朝天。
“你知道吗蒋哥，前几天那个修车厂终于收我了，我爸妈都老高兴了，给我买了一个这么大的蛋糕”
说话的人是刚刚蒋千叫的白晗，手里还比划着蛋糕的大小。刚比划完，旁边的人对着蒋千道。
“蒋哥我按照你说的去学一门手艺，哥你猜怎么着，我还真学会怎么做菜了”
“还有我，我去家门口一家大排档当服务员了”
“我在隔壁小区当保安，老帅了”
“蒋哥我在一家奶茶店做奶茶，一天下来做的还最多了”
蒋千在滔滔不绝的汇报声中微微点了点头。
看着其他人都盯着蒋千看，白晗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你们想啥呢，蒋哥还在上学”
“这你不说我还忘了，蒋哥之前又能打又能学”
“就是”
等蒋千回到家，如释重负般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他慢慢走到客厅的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烟气随着晚风吹散，吹到弥散的过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