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宁衡追出去的时候,张讽的身影已经掠过了两重屋脊。夜风将他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他捂着被镜刃划伤的左臂,脚步却丝毫不停。宁衡脚下踏风,长刀在月光下拖出一道冷厉的弧线,两人的距离在一片片瓦片被踩碎的脆响中不断缩短。

蓝尘从另一侧包抄。瑶光碎片在他身周急速旋转,他在屋檐上借力一点,整个人如鹰隼般从半空中截断了张讽的去路。

张讽在一座废弃的钟楼上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前后夹击的两人。他的青衫被血和汗浸透了大半,袖口翻卷处露出常年执笔磨出的薄茧,那张清癯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穷途末路的慌乱。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嘲弄这整盘棋局。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周围数十具士兵尸体上尚未消散的灵力残光同时被他抽离——暗红的、淡金的、墨绿的,各色残光如倒流的雨丝般从地面升向他的掌心,灌入他的经脉。他的身形没有膨胀,没有鳞甲覆体,但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厉而沉重,脚下的瓦片承受不住这股压力,以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龟裂开来。他挥袖,两道裹挟着暗红邪术灵力的风刃交叉斩出,紧接着地面震颤,数根粗如手臂的土锥从钟楼的木梁中破木而出,直刺宁衡和蓝尘的落脚点。

宁衡侧身闪过风刃,脚下踏风避开土锥,挥刀直取张讽面门。张讽竖起风土双盾,刀锋撞上盾面,炸开一圈暗红与银白交织的光弧。蓝尘未至,镜刃风暴已至——瑶光碎片在空中急速旋转,如暴雨般倾泻在张讽的双盾上,密集的撞击声在钟楼中反复回荡,风土双盾在连番轰击下裂纹横生,终于碎裂,一片镜刃从裂缝中穿透,划过张讽的右肩,割开青衫,带出一串血珠。

张讽吃痛后退,双手在空中一抓,更多尸体上的残留灵力被他吸入体内。他双掌齐推,风刃与土锥再次轰出,这一次的数量和速度远超之前。宁衡挥刀连劈数道风刃,但有一道从侧面袭来,正中刀身,长刀脱手震飞,在空中翻转数圈后插在钟楼的木梁上。蓝尘右手一扬,瑶光碎片在宁衡身前聚拢成一柄通透的长刀,替他挡下了紧随而来的土锥。宁衡握住瑶光刀柄的瞬间,一股磅礴而温驯的灵力从刀身涌入他的经脉,那不是他自己的灵力,却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低头看了手中的瑶光一眼,没有说话。

蓝尘已独自上前。他在风中汇聚灵力,身形一晃便欺入张讽身前,左腿如鞭般扫向张讽腰肋。张讽竖起风盾挡住这一腿,蓝尘借反震之力在半空中拧身,右拳蓄满灵力,一拳打碎风盾,正中张讽胸口。张讽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一拳砸得倒飞出去,后背撞断了钟楼的木栏杆,碎木和瓦片簌簌落下。

宁衡提着瑶光长刀从侧面切入,一刀砍断张讽刚凝聚的土锥,刀锋直取他的咽喉。张讽暴怒,将所有吸收的灵力全部释放,双手往地面一按——整座钟楼的木梁和瓦片同时被震碎,地面的石砖碎裂飞起,四射而开。蓝尘双手结印,一道厚实而稳定的风盾挡在两人面前,碎石和瓦片撞在风盾上,发出密集如骤雨的闷响。

张讽趁机凝聚全部灵力,掌心亮起一团暗红到近乎黑色的光球。那光球不断膨胀,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变形——这是他最后的杀招,要将整座钟楼连同宁衡和蓝尘一起炸成齑粉。蓝尘右手一挥,瑶光从宁衡手中飞出,所有碎片在空中重新排列组合,化作一个密不透风的球体,将张讽和那团光球同时包裹在内。光球在镜面内爆炸,瑶光球体剧烈膨胀又猛然收缩,暗红的光芒从每一道缝隙中泄漏出来,随即被死死封住。片刻后,球体从内部被震得粉碎,万千碎片在空中悬浮了一瞬,然后重新聚拢成八片,安静地飞回蓝尘身周。

张讽仰面倒在碎裂的钟楼地板上,胸口被自己的灵力炸得一片焦黑,嘴角溢血,失去了意识。蓝尘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呼吸平稳如常,瑶光的碎片在他肩侧缓缓起伏,泛着温润而沉稳的银光。

“你小子,”宁衡从木梁上拔出自己的长刀,走到蓝尘身旁,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和诧异,“什么时候学的这些招数?”

蓝尘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宁衡将长刀收回鞘中,看着蓝尘肩侧那八片安静悬浮的瑶光碎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少了几分惯常的冷傲,多了一层极淡的、像是终于放下什么东西之后的坦然:“我承认了——只有你小子,才配称得上是它的主人。”

将军府前,残火仍在燃烧,焦黑的断木和碎裂的瓦砾散落一地。马慈跪在曹灵面前,玄色锦袍上沾满了灰烬和血污,那枚碧玉扳指在方才的混战中不知遗落在了何处,露出拇指上一圈常年佩戴留下的浅白印痕。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气度,只剩下一种苍白的、失魂落魄的颓败。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曾执掌安陵大半产业,曾签下下放灵术的批文,曾端起那杯掺了邪术药剂的茶,曾以为自己在造福一方,到头来却成了杨奉最大的棋子。他开口,声音沙哑而急切,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只要放过我,我可以告诉你们——”

话未说完。一柄偃月刀从侧面飞来,刀尖贯穿他的喉咙,将他的话连同他的生命一起钉死在了喉咙里。马慈的身体晃了晃,仰面倒下,眼睛还睁着,倒映着安陵城上空尚未散尽的硝烟。

徐珂走上前,将偃月刀从马慈的尸体上拔出,用袖口擦拭刀尖上的血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兵器,脸上的表情冷淡而漠然,仿佛刚才杀的不是安陵州牧,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俘虏。“这是徐家的退路,”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一旦马慈事败,徐家便假意与之结盟,实则伺机取其性命。如此,朝廷便没有攻打徐家的理由。”

孟亭攥紧断枪的枪杆,指节发白。他看着马慈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看着徐珂那张冷淡的脸,看着周围那些沉默不语的曹家士兵,终于明白了这一切——徐家从一开始就不是马家的盟友,他们是秃鹫,等着马慈倒下的那一刻扑上来啄食最后一口腐肉。他们没有背叛马家,因为他们从未忠诚于马家。但这份算计干净得无懈可击,他甚至找不到任何可以指控他们的证据。

安陵之战结束了。马慈已死,马家领头人被除,朝廷任命了一位新的州牧,曹家军队驻扎于此,监督马家产业的整改与灵力管控的恢复。徐家撤兵,带着他们那份无懈可击的“大义灭亲”的说辞,退回了扬郡。陆铮的尸体被装入灵柩,由一队江心骑兵护送回许州,安葬在他母亲的墓旁。孟修的战死讯与他的灵柩一同被送回帝都,圣上追封他为镇国公,以国礼葬于功臣陵园。出殡那日,孟亭扶灵而行,王筠以晚辈之礼随行吊唁,两人一路未语。

安羲在陆铮的灵柩前站了很久。他没有哭,只是把陆铮那把碎成几片的银环大刀用布包好,放在灵柩一侧。他想起红稻村那些坟头,想起老妪婆婆,想起李老,想起那些他亲手刻上去的名字。“他是和我们站在一起的,”他对前来送行的孟亭说,“最后一次战斗,也是。”

林珏在罗城开了一家新的医馆,门面不大,一半卖草药,一半用灵医义诊。温大师在安陵多留了几日,帮她理顺了灵力诊断的法门,便又背起药箱,云游而去。临行前,林珏站在城门外为几人送行。她给安羲塞了几包药材和一封信,信里是她整理的一份灵力医术的基础心法,字迹工整如她这个人。安羲把信收进怀里,对她说,你的灵医救过我,也救过很多人,不要因为张讽的事怀疑自己。林珏笑着点了点头,眼眶微红。

王筠站在马车旁,等安羲说完话,才走过来朝林珏拱了拱手。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画纸递给林珏。林珏展开一看——纸上是一枝桃花,花瓣虽仍显生硬,但已经能看出是花了,落笔处还带着被橡皮擦过的痕迹。

“画得不好,”王筠说,“但答应过要还你一张。”

林珏将画纸小心地收进袖中,笑着说了句“比上次好多了”。王筠别过头去,朝马车走去,耳根微微泛红。

几人登上马车,车轮碾过安陵城外的青石官道,那座被战火熏得灰黑的城墙在后窗中渐渐缩小。安羲靠在车厢壁上,无极弓搁在膝旁,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底那股憋了许久的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他看向坐在对面的蓝尘。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没有人开口打破这份沉默,直到孟亭终于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那句话:“这一年,你究竟在哪?发生了什么?”

蓝尘靠窗坐着,瑶光的八片碎片安静地悬浮在肩侧。窗外的春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光斑,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转过头,目光从孟亭、王筠、安羲的脸上一一扫过。

“回帝都再说。”

安羲张了张嘴,还想追问,却被孟亭用眼神制止了。马车继续向前,帝都在等着他们。而蓝尘这一年的故事,也在等着被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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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境·瀚沙诡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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