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与绿，真的是，再糟糕不过的配色。
明明一眼都不忍多看，视线却不受控制。
原来看似寻常普通的设计，也会在瞬间转变为血腥残暴的杀人机器啊~
房内总数至少二十台往上的机械手臂，自警报器响起，五指下方便唰地竖了一排排的钢片，当它们将某些东西、比如人体，抓进掌心里时，五指稍稍一捏，就是个肢体破碎、血液飞溅的下场。
提姆往前一个飞扑，又被惯性带出去好几米远，才算堪堪躲过。
而他方才站过的地方，已经是一片狼藉。
红绿相间的色彩喷溅到他的身上和脸上，浓厚又诡异的腥味熏得他几欲作呕。
他扫了一眼剩余倒在地上的人体，一个个双目紧闭全无知觉。
后槽牙死死地咬了一会儿，还是在‘钢手’抓向他时，独自一个侧翻闪过了，迅速朝苏玥指引他的方向跑去。
“快，快过来！”
苏玥总算在墙角找到一处暗门，门后她快速扫了眼，是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通道。
虽然不一定能侥幸逃出去，但好歹能摆脱眼前这些‘人体搅碎机’。
破坏密码锁对现在的她来说并不难，只需要挑断锁内的线路，再把门踹开。
两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张牙舞爪的机械手臂给卡在门内。
提姆庞大的身躯一直在门上抵着，直到门内渐渐没了动静。
呼~
总算消停了。
“苏玥，怎么回事，这是哪儿，我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等等，提姆，能不能在询问我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哦，好的，抱歉，你说。”
“我想知道中午你和杰克大叔在仓库发生什么了？”
“天哪，我、我居然差点忘了，”提姆猛一拍脑门，怒吼道，“杰克那个家伙，明明知道食品厂送来的肉有问题，却不跟上面人反映！”
“肉有问题？什么问题？是那些爱吃肉的学生更多地表现出易暴易怒的关系吗？”
“我想是的，我也是在其他地方听到的风声，才特地趁食品厂来送货的今天去验证，然后就真的被我撞见了。最近送来的几批，都不是以往大豆蛋白造的，而是、是……”
“你不会想说是人肉吧？再怎么样也不至于——”
“不是人肉。”
“那就好。”
“是人体肌肉组织制造出来的人造肉。”
“……”
那性质也差不太多吧。
苏玥扶了一会儿额，猜测道，“所以，你俩在仓库干了一架，你被干翻了，杰克为了不让秘密外泄，要杀你灭口。而我呢，因为追问了你的下落，被一并列入了要灭口的对象里？”
“不对。”
“哪里不对？”
“我没有被干翻，是他用了卑鄙的手段偷袭。”提姆认真地解释，并展示了手腕上的光圈。“我知道市面上有针对中等人的抑制剂，有口服的，有注.射的，就是没见过这种形式的，大意了。”
“只针对中等人？高等人没有？”
“当然没有，这东西就是高等人研发的，怎么可能会给自己找罪受？”
好吧，苏玥动了动手腕，心想怪不得戴在她手上没什么用。
不过自己就算是高等，那也只比边缘线85多了一个点，真就能有多大的差别吗？
“提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杰克不跟上面人反映，而是整件事本来就是上面人主导或者默许的呢？”
“怎么会，没有道理的，官方说过我们的供应链不存在问题的。”
“官方当然有可能在数据上造假，或者上面人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并未告知最高层，我说的上面人至少是食品局的人。”
“你是说食品局会在不通报最高层的前提下偷偷更换肉质？可我想不通如果只是资源短缺的关系，他们为何要隐瞒，肉并不是必需品，短了减少供应即可。”
“那我们可以设想下，资源短缺以外的缘由。”
“这种肉貌似对人体并没有直接伤害，只是容易使人冲动易怒。但冲动之后互殴，互殴之后要么死亡要么被抓，再然后……”
“他们会被送来这里。”苏玥替他做了结语，“换肉只是手段，它能造成的骚乱不大，这里才是关键。”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储存和收集人体能量的地方，是整座城的能量回收站。只要是人体，不论活的死的，都可以将他们体内的能量分类抽干净，然后用于维持整座城的运转。”
“我不清楚这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启的，但这么大的工程显然不是最近新出的，这座城在将人类作为最大的可再生能源，而作为能量源被搜集过来的，普遍都是中等资质，不管有没有苦衷或者更高级别的倾向性，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我认为换肉不该是最高层搞出来的，这一举措对他们有弊无利。我能想到的，只能是有人想要制造内乱，要么是有目的的夺权，要么就是偶然接触真相的被害中等人代表做下的报复性行为。”
“比如中等人杰克为了报复主动协助里佐家族，通过暴露这个能量中转站，引发全中等人的暴动。光是这样也许并不能撼动，但只要里佐家族以同为受害者的身份站出来领导，机能系继续保持中立的话，就能稳操胜券。因为里佐家族作为元素系全权承担了能量供给的责任，尽管他们也因此获得过最高的礼遇和最优渥的生活？”
苏玥顿了顿，心说自己根本没有指名道姓，不过好吧，“不能说没这个可能。”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提姆在短暂的自暴自弃式大胆猜测后，再度陷入了对残酷现实接受无能的状态，他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好像这样做就能蹦出一些对将来该如何立足的想法来。
苏玥任由提姆发作的同时，一个新的疑问袭上她的心头。
她回身看了一眼，那道暗门早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之外，身后只有无尽的通道，那么空旷，又那么寂静。
为什么，惹了那么大的乱子，警报器响了那么久，愣是没有东西追上来？
以及，这条通道到底通往哪里，他们说话间不知不觉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了，怎么还没走到底？
苏玥将手搭在通道壁上，从指尖开始一点点透明。
测出通道壁大概两掌宽，她一半身体虚化，小心翼翼地探出去张望。
原本猜想通道隔壁就算不是外面，也该是其他功能的房间之类的，却没想到，通道隔壁，依旧是通道。
数十条、甚至数百条通道，彼此交.合串联，齐齐通向前方一个巨大的黑壳子。
哦，还不止，通道之所以会毫无规则地拧成一团乱麻，并非本身就是这么设计建造的，而是因为它在动。
是的，人在里面走，根本察觉不到，还以为一直在走直线。
其实通道可能已经带你九曲十八弯地转过好几圈了。
实在缠得太紧，就各自断开，再重新连接，任性得很。
“提姆，你认为，杰克把我们两个扔进来，是自信我们必死无疑呢，还是期待我们能逃出去，如他所愿把这里的一切揭发开？”
苏玥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向对方，而是有意无意地往来路瞟了几眼，她想不出意外的话，就算现在原路返回，也一定退不到原先的房间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为何在她刚好想逃离找出口的时候，有道暗门就刚巧在她眼皮子底下被她发现。
那可不是什么幸运，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些人不希望他们留在房内，继续破坏珍贵的设施和能量源。
所以要将他们引导出去，再一点点逼上绝路。
如果留在最初的房间，也许苏玥还能顺着运输金属舱的管道爬回外界。
但现在错失了机会，想必回程一定危险重重，更何况，和起初一样，她仍旧没有扔下提姆跑路的意思。
提姆或许一时接受不能，但针对苏玥的提问，他还是实事求是地答道，“很抱歉，我认为是前者。期待我们逃出去的话，就不会用上这种手段了，我现在一点能力都使不出来。”
他徒劳握紧的双拳微微颤抖，也许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还没有过像这般无力的时刻，做惯了保护者的角色，真要对调过去，难免迷茫怅然。
“不管怎么样，先往前走走看吧。”
苏玥上前抓住了提姆的手腕，她实在也想不出别的安慰人的方式。好在这个时代没人把这点接触当回事，提姆也像是一下子受到了鼓舞，大手反将苏玥的握住，自我振作道，“是啊，走吧，就是条死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又说，“苏玥，这次是我牵连的你，不过我保证，直到最后我都会尽可能护住你的，没了能力我还有这副身躯不是？”
他似乎又找回了往日强者的姿态，苏玥虽不指望被谁护，倒也没有要泼他冷水的打算。
二人再往前走过一段，前面就突地亮起一道白光，“可能是通道要断了，赶紧找地方稳住！”
话音刚落，震颤感便由四面八方袭来，苏玥和提姆各自攀住了墙壁，可贴得再紧，也架不住失重的引力。
通道居然整个拔高，越过前方混乱的交错，在切断横截面的前提下，直接带着他们对准巨大黑匣子的正上方甩脱了下去。
白光越发刺眼强烈，闪得苏玥几乎睁不开眼睛。
她只知道下落的时候手还紧紧被人握着，坠地之前她虚化了自己，还有意要拉一把提姆给他做个缓冲。
但下坠速度太快，等她拽着提姆的胳膊尝试着往上提拉的时候，山崩一样剧烈的震响已经传进她的耳朵。
一点不给人以喘息机会的，黑匣子顶棚关闭之后，坠落房间内立刻升腾起一股高热，苏玥还没来得及看清房间内的构造，就已经先闻到了蛋白质被灼烧的焦味。
是说好要护她的提姆履行了他的诺言，先她一步用身躯垫在了下面，重重坠地尚未撑着爬起，就因为地板的高热被烧得背后一层皮都黏了上去。
苏玥着急去拉，眼睁睁地目睹了皮肉被撕扯开的血腥画面，瞬间人就崩溃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让人什么都来不及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老实说，她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也不在乎其他人的生死，但死的不能是对人抱有善意的提姆。
她也知道她拯救不了，她无能为力，可就是愤怒，愤怒到无以复加。
去他的世界末日！去他的可持续发展！你们会遭报应的！
苏玥不顾一旁提姆的惊愕和劝阻，解除了自己实体虚化的能力，和提姆相互搀扶着在房间地板上站直了。
她逃不了，也不想逃，就这样去了，又能如何？
灼烧感像一条火蛇，瞬间就从脚心沿着腿骨直往上钻，这时候就算想动也动不了了，脚底板早就和金属地板黏连在了一起。
“来啊，烧吧！”
“我咒你们一定活不过今晚，我咒你们一定死得很惨！”
苏玥抬头仰望着天花板，红唇冶艳，配上她些许癫狂的笑，倒真有那诅咒女巫叫人从心里冰寒刺骨的魔力。
提姆大概脑子也被烧糊涂了，原本搭在苏玥肩膀上互相支撑的手，突然一把将人捞进怀里，用力按紧了，听苏玥笑，他也笑，笑得猖狂，笑得畅快。
这个世界太压抑了，他想，死在这里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那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