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失控

方岚的仓库在第二天晚上多了一道锁。

铁皮门被换成了双层防盗门,门口那两个壮硕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四个。他们站在门两侧,像两堵被压缩过的墙,每人腰间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着什么。林屿跟着顾衍之走近的时候,共感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异常。那四个人的情绪场和昨晚那两个人完全不同。昨晚那两个人是混黑市的打手,情绪里透着油滑和倦怠,拿钱办事,不想惹麻烦。但今天这四个人不一样。他们的情绪场干净得诡异,像是一面被反复擦过的镜子,只映出一个简单的、统一的意志。

服从。

他们不像是黑市的人。倒像是军队。

顾衍之也注意到了。他走到门口时没有立刻进去,偏过头看了林屿一眼。林屿微微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但共感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从仓库深处传出来的情绪回响。属于方岚。她的情绪场在剧烈波动,比昨晚更混乱,七层封锁在松动,底层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方岚有危险。

“进去。”顾衍之推开门。

仓库里比昨晚安静得多。那些零散的小隔间全部清空了,操作台上蒙着灰色的防尘布。角落里那个卖记忆的中年女人不见了,只剩下几张被翻乱的椅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的静电味,像是某种设备刚刚被强行关闭。

方岚坐在仓库最深处的那间铁皮房里。门开着。她坐在桌子后面,面容比昨晚更苍白,手腕上的旧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身后站着一个人。一个林屿没有见过的人。

那人五十岁上下,身材瘦长,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面容保养得很好,但眼睛很冷。他的情绪场是林屿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碰到的那种。太平了。太平了。像一面被封死的湖,没有一丝波澜。共感探过去,什么都够不着。这种人对自己的情感控制已经到了极致。他们可能根本不把自己当人看。

“方岚。”顾衍之站在门口,声音很平,“你出卖我们?”

方岚抬起头。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然后林屿注意到了,她的手腕被绑在椅子扶手上,用的是一种极细的金属线,勒进了那些旧疤里。

她被控制了。

“不是她出卖你。”那个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像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是我找到了她。方岚女士这十五年藏得很好,但她忘了自己曾经负责过记忆编码。她脑子里那七层封锁,每一层都有我留下的后门。只要我想,随时可以撬开。”

“你是谁?”顾衍之的声音没有波动,但林屿感觉到他的情绪场在快速收缩,把所有的能量集中到了核心。他在准备战斗。

“我叫江澈。”男人微微欠身,动作优雅,“现任织梦局监管委员会主席。前任零号计划总负责人。”

顾衍之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

“你管不了织梦局。”顾衍之的声音很平,“织梦局的决策权在首席团。”

“首席团?”江澈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听到一个过时的笑话,“首席团里有三个成员是我的人。一个是我学生,一个欠我救命之恩,还有一个——你可能更熟悉——沈默。你猜他为什么消失十五年之后突然出现来给你送资料?”

顾衍之没有回答。但他的情绪场在那一刻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林屿共感到了裂缝里涌出的东西,极冷的愤怒,冷到像是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冰。

“沈默是你派来的。”顾衍之的声音很轻。

“沈默是一枚棋子。他知道的很少,唯一的作用就是把你引到那个黑洞里,把数据包取出来。”江澈向前走了两步,站在方岚的椅子旁边,“数据包里有什么,我比你清楚。原始代码,七个人的记忆碎片,还有你的备份。那些东西落在你手里,对我来说很危险。所以昨天方岚联系你的时候,我就在仓库外面。”

“你想拿回数据包。”

“对。”江澈伸出手,“把数据包交出来。石头留下。我可以让你离开。包括这个孩子。”他看了林屿一眼,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如果我不给呢?”

江澈没有立刻回答。他拍了拍手,仓库四周突然亮起了十几道激光瞄准的红点,全部落在顾衍之和林屿身上。那些埋伏在暗处的人同时现身,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每人手里一把微型枪,枪口指得极稳。

“我给过你选择。”江澈的声音还是很温和。

顾衍之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林屿站在他身后,共感全力运转,监测着周围每一个人的情绪波动。那些武装人员的情绪很统一,整齐得可怕。但林屿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方岚的情绪在刚才那一刻发生了剧烈变化,从恐惧变成了某种更决绝的东西。她在做什么。

然后他感觉到了。

方岚的脑子里,那七层封锁中的最上面一层,正在被她自己强行撬开。她没有任何设备辅助,全靠意志力在冲撞那道封锁。像是一个人用头去撞一堵墙,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的意识产生剧烈的震荡。林屿的共感接收到了那些震荡的余波,每一波都带着巨大的、被压缩了十五年的痛苦。

她在用自毁的方式制造混乱。

“顾衍之。”林屿低声说,“方岚在破封锁。她会——”

话没说完,方岚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翻涌着混乱的画面。第一层封锁碎了。大量被压了十五年的记忆碎片从她意识深处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间仓库。

那些碎片携带着极其浓烈的情绪,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意识。林屿的共感首当其冲,他被那片洪流正面撞上,视野一片混乱。疼痛、恐惧、尖叫、红色的警报灯、实验台上挣扎的手、装尸袋的拉链声,全部挤进他的脑子。他咬着牙撑住,把共感调到防御模式,然后转头看向顾衍之。

顾衍之没有受到太大冲击。他的意识抗性足够强,但他在看方岚。方岚站在原地,身体在剧烈颤抖,她的眼睛里流着血。那不是夸张的说法。血从她的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第一层封锁碎了,里面的东西全部灌回了她的意识。她的脑子在流血。

“方岚!”顾衍之喊了一声。

方岚转过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在动,林屿共感到了她想说的话。那些话被碎片冲得七零八落,但有几个词格外清晰。

“跑……他们……后面……”

后面。林屿猛地回头。仓库后方的铁皮墙被切开了一个口子,更多的武装人员从切口涌进来。他们不是来谈判的。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任何人离开。

“林屿!”顾衍之的声音变了。

林屿感觉到后背一阵灼烧般的剧痛。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激光?子弹?他无法分辨。疼痛从后背蔓延到四肢,他的腿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共感在那一刻失控了,所有的感知全部打开,仓库里每一个人的情绪像海啸一样灌入他的意识。太多了。他听见自己在喊,但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然后他感觉到了顾衍之的手。

顾衍之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拽,同时身体挡在他前面。顾衍之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涌进来的武装人员。他的情绪场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如同核爆般的反应。林屿的共感即使在被疼痛和过载淹没的边缘也捕捉到了那道极其明亮、极其冷冽的爆裂。顾衍之所有的封锁在这一刻全部碎裂了。他不再控制。他不再克制。十五年的孤独、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被当作工具使用的愤怒、十五年没有答案的痛苦,全部在这一刻化为了一道极其纯粹的、摧毁性的意志。

他伸出手。

织补能力全力释放,没有任何保留。那道白光比林屿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亮。白光击中了最近的那个武装人员,穿透了他的意识屏障,直接进入了记忆深处。然后顾衍之的手指猛地一收。那个人的记忆被撕碎了。全部。所有的。从出生到此刻的一切,在一瞬间被绞成齑粉。

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和容器里那些“空白者”一模一样。

顾衍之没有停。

他的白光在仓库里蔓延,像一张网,覆盖了所有武装人员。那些人的意识被同时入侵,记忆被同时撕扯。哀嚎声在仓库里炸开,但顾衍之没有听。他的情绪场在这一刻完全失控了,那片悲伤的海洋变成了海啸,摧毁了所有靠近它的东西。

“顾衍之!”林屿喊他。声音从剧痛和过载中挤出来,沙哑而微弱。

顾衍之没有反应。他的白光还在蔓延,仓库里的武装人员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全部变成了“空白者”。江澈站在角落里,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他在后退,但退路被他自己的人挡住了。

“顾衍之!”林屿用尽全身力气抓住顾衍之的手臂,“够了!”

他的手碰到了顾衍之的手。

石头。

两块石头在那一刻同时亮了。林屿的石头贴着他的心口,顾衍之的石头贴着他的胸口。两枚石头隔着两层布料,在同一秒内迸发出极其强烈的光芒。那道光芒穿透了顾衍之释放的白光,穿透了仓库里混乱的情绪场,精准地抵达了顾衍之意识的最深处。

顾衍之停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白光还在指尖闪烁,但没有继续扩散。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东西在剧烈翻涌,像是海啸之后的海面,混乱而破碎。他低头看着林屿。林屿还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抓着顾衍之的手臂,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后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把灰色的卫衣染成暗色。

“你受伤了。”顾衍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不敢相信的事实。

“你……停下来。”林屿喘着气,“停下来。够了。”

顾衍之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他的情绪场在那一刻发生了极其复杂的变化,失控的愤怒在退潮,留下的是巨大的、将他整个人吞没的恐惧。他刚才做了什么?他摧毁了十几个人的记忆。他没有分辨那些人是谁,没有确认他们是不是有威胁,没有给任何人留退路。他只是让那片海啸推着走。他变成了他曾经最恨的那种人。

“顾衍之。”林屿的声音稳了一些,虽然还在喘,“看着我。”

顾衍之低下头。

“我在这里。”林屿说,“我没死。你停下来就来得及。”

顾衍之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有十五年来所有的痛苦和这十五分钟所有的恐惧。他缓缓收回手,白光在指尖熄灭。然后他蹲下来,蹲在林屿面前,伸出手按住了林屿后背的伤口。他的手指冰凉,但石头在他胸口跳得很快,很急。

“对不起。”顾衍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不用道歉。”林屿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自己伤口上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掌心。血蹭到了顾衍之的手指上,但顾衍之没有躲。

“我失控了。”

“我知道。”

“我差点——”

“你没差点。”林屿打断他,“你停下来了。”

顾衍之看着他。仓库里很安静,那些武装人员全部倒在地上,陷入了空白的沉睡。江澈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后墙的切口敞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散了仓库里的血腥味和焦躁的静电味。方岚瘫坐在椅子旁边,意识模糊但还活着。她的第一层封锁碎了,后面还有六层,但她此刻处于一种奇异的平静中,像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破了一个口子,哪怕只是一个小口,她也能喘上一口气。

林屿的后背在流血,但伤口不深。他撑着顾衍之的手臂站起来,两个人摇摇晃晃地站在一片狼藉的仓库中央。石头在两个人之间亮着,光芒稳定而温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跳着。每两秒一下。

“走吧。”林屿说,“带我回去。然后我们去把方岚剩下的封锁解开。一层一层来。”

顾衍之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林屿拉近。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到他的伤口。他把额头抵在林屿的额头上,和之前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多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很重,很沉,是劫后余生的确认,是一个人在差点毁掉一切之后发现还有人愿意站在他面前的、几乎要将他压倒的庆幸。

“好。”他说。

石头在两个人之间跳着,两块石头的光融在一起,在仓库的废墟中照亮了一小片干净的地面。像是深海里两盏不肯熄灭的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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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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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重铸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