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备份

播放键按下去的一瞬间,操作台的全息屏幕被一片白光吞没了。

林屿下意识眯起眼,共感在那一刻接收到了极其庞大的信息流,密度高到让他太阳穴一阵刺痛。那是顾衍之的原始记忆备份,十五年前被完整提取保存,未经任何修改和压缩,原封不动地封存在数据包深处。它太完整了,完整到不像是一份备份,更像是一个被抽离出来的、活生生的人生。

白光散去之后,画面浮现出来。

第一段记忆很早。视角很低,像是从一个孩子的眼睛里看出去的。画面有些模糊,边缘带着童年记忆特有的柔焦感。一个院子,青砖地面,墙角长着野草。一个年轻的女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她的脸看不清楚,但她的声音很清晰。

“衍之,你看,这是北斗七星。像勺子一样。”

镜头晃了晃,然后一个稚嫩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妈妈,星星为什么会在天上?”

“因为它们要看着地上的人呀。”

“看谁?”

女人笑了,伸手揉了揉镜头外那个孩子的脑袋:“看你。看爸爸。看所有他们爱的人。”

画面跳了一下。一个男人的背影,很高,肩很宽。他蹲下来,把一个很小的顾衍之抱起来,举到肩膀上。顾衍之的视野一下子变高了,能看到远处连绵的山和更远处的地平线。男人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笑意:“站得高看得远。以后你长大了,要去很多地方,看很多东西。但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记得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怎么记?”

“你记住天上的星星就行。星星在,家就在。”

画面又跳。这次是一个雨天,和之前林屿共感到的那个雨天不同。这个雨天里,小顾衍之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雨帘发呆。那个女人坐在他旁边,手里在织什么东西。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雨声很大,但那种安静很舒服。小顾衍之靠在女人肩膀上,慢慢闭上眼睛。

然后画面黑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风格完全变了。没有柔焦,没有模糊的边缘。画面锋利而清晰,像是一台高精度摄像机拍出来的。场景从温暖的院子变成了白色的实验室,墙壁是白色的,灯光是白色的,所有人穿的衣服也是白色的。一个少年躺在操作台上,手脚被固定着,身上贴满了电极片。

少年大概十二三岁,面容清秀,眼睛紧闭。他的头发被剃掉了一部分,露出额角一道新鲜的疤痕。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屿的共感捕捉到了画面中残留的情绪,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恐惧之上,一层薄薄的、被强行压住的镇定。

“这是零号计划的第一阶段。”顾衍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没什么起伏,“记忆剥离。他们把我脑子里所有关于家庭、童年、父母的内容全部提取出来,存入备份,然后从我的意识中删除。”

林屿看着画面里的少年,喉咙发紧。那个少年躺在那张冰冷的操作台上,承受着记忆被一片一片剥离的痛苦。但他没有挣扎。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操作台的边缘,指节发白,但身体一动不动。他在忍耐。因为他知道,如果挣扎,他们可能会失败。如果失败,备份就不完整。如果备份不完整,就什么都留不下来。

画面继续。

少年从操作台上醒过来。他的眼睛睁开了,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是一间被搬空了的房间,干净,但空荡。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见到这双手。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过来,拿着一块石头,放在他手心里。

“你的。拿着。”

少年握住石头。他的手指收紧,指腹摩挲着石头的表面。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醒来之后的第一句话。

“去找。”

画面再次跳转。这次是另一间实验室。少年站在一个角落,面前是一个容器,和林屿在B4层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新一些。容器里躺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大概七八岁,闭着眼,面容平静。少年的手贴在容器壁上,看着里面那个孩子。

“他也会被清空吗?”少年问。

旁边一个研究员回答:“会。但他的意志力太强了,剥离程序很难彻底执行。我们在考虑先把他转移到另一个设施。”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不用转移。我来看着他。我来保证他的记忆不会丢。”

研究员有些犹豫:“你一个人扛不住。你自己的记忆已经——”

“我能扛。”少年打断他,声音很坚定,“把我和他放在一起。我的记忆可以再被清一次,但他的不能丢。他的记忆比我的重要。”

林屿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画面里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看着他把手贴在容器壁上,低头对里面那个沉睡的孩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实验室的设备嗡鸣声盖住了。但林屿的共感捕捉到了那句话的内容。

“你等我。我会把你找回来。”

顾衍之站在屏幕前,一动不动。他的情绪场被彻底打开了,十五年来所有的封锁在那一刻全部失效。林屿接收到了他此刻的全部情绪,那片悲伤的海洋在剧烈翻涌,但在翻涌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拼凑起来。那些被剥离的记忆碎片,正在通过这份备份,重新回到它们原来的位置上。

画面继续跳。

时间在加速。少年长大了,从十二三岁变成十五六岁。他一直在织梦局的地下设施里,日复一日地接受各种实验。他的记忆被反复提取、反复分析、反复重组。他从来不说痛,从来不抗拒。每次从操作台上醒来,他第一件事就是低头找那块石头。石头在,他就安静地躺着,等着下一次被推上操作台。

林屿看不下去了。他的共感承受着画面里那个少年传递过来的情绪,痛苦、孤独、麻木,以及所有这些最底层,一个被反复确认的念头。那个念头支撑着少年度过了每一轮实验,每一夜黑暗,每一次从空无一物的意识中醒来。

那个念头是:有一个人在外面等着他。有一个人会拿着石头来找他。有一个人说过,在星空下等你。

然后画面停在了一个特别的时刻。

少年十七岁了。个子长高了,肩宽了一些,面容从少年的清秀渐渐显出青年的轮廓。他站在一间暗室里,面前是一个比他小几岁的少年。那个少年大概十二三岁,面容和他很像,但更柔和一些,眼睛里有一种他早已失去的、亮晶晶的东西。

林屿认出了那个少年。那是他自己。是十五年前的林屿。

画面里的两个少年面对面站着。年长的那个把石头递出去,年幼的那个接过来,握在掌心。

“明天他们就动手了。”年长的顾衍之说,“我会把你的记忆也藏起来。和他们对我做的一样。”

“然后呢?”年幼的林屿问。

“然后我们都会忘。但石头会记得。石头里有我们全部的坐标。”顾衍之蹲下来,和坐着的林屿平视,“你拿着它。不管你在哪里,它都会跳。你顺着它的方向走,就能找到我。”

“那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

年幼的林屿低头看着掌心的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明亮得像是把整间暗室都照亮了。

“没关系。我很会等人的。”

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石头,放在顾衍之手里。

“这块给你。我昨天晚上做的。里面也编了坐标。这样不管我们谁先找到,都不会迷路。”

顾衍之接过石头,低头看着它。石头在他掌心亮了一下,很淡,但确实亮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睡着的时候。我偷偷溜进实验室,借了编码设备。”林屿笑得很得意,“我很聪明的,你没发现。”

顾衍之看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石头攥紧,低下头,声音有些哑。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把你卷进来。你本来可以正常长大的。”

“那多没意思。”林屿的声音很轻松,“正常长大有什么好玩的。我宁愿和你一起,把一件很厉害的事情做完。”

他伸出手,把顾衍之的手连同那块石头一起握住。两只手叠在一起,两块石头贴在一起,光从指缝间溢出来。

“你拿着它就能找到我。”林屿说,“我也拿着它就能找到你。我们互相找。谁先找到谁,就算谁赢。”

“赢了有什么奖励?”

“赢了的话,”林屿想了想,“就一起去看星星吧。真的星星。找一片没有光的地方,从晚上看到早上。看一整夜。”

顾衍之点了点头。

然后画面断了。

这是备份里最后一段记忆。在那之后,零号计划进入了最终阶段。顾衍之被推上操作台,记忆被彻底清空,然后被送进了织梦局,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而林屿,被做了部分处理之后送走,在正常的家庭里长大,带着一片缺失的记忆和一场做了很多年的、关于星空的梦。

操作台前很安静。

屏幕暗下去了。林屿站在顾衍之身边,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传来监测设备的嗡鸣声,观察室里少年平稳的呼吸声透过玻璃传出来。石头在顾衍之的口袋里跳着,在林屿的口袋里跳着。同一个频率,同一个节奏。

顾衍之先开口了。

“全部想起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确认一件不敢相信的事,“那个院子。那些星星。我妈妈的声音。我爸爸的肩膀。实验室。石头。你。”

他转过头看着林屿。在操作台的暗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东西在翻涌,但和之前的悲伤不同。那些翻涌的东西是暖的,是流动的,像是冰封了太久的河终于在春天解冻了。

“我都想起来了。”他又说了一遍。

林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顾衍之的手指很凉,但掌心是热的。石头在他们交握的手间亮着,光从指缝里溢出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我也想起来一些了。”林屿说,“那个院子。雨。石头。你蹲下来跟我说话的样子。”

“你那时候只有十二岁。”

“你那时候也只有十七岁。”林屿看着他,“但你替我做了所有的决定。你把自己交出去了,换我的记忆不被清空。”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

“我答应过你的父母。”

林屿一愣:“什么?”

“你父母。”顾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是零号计划的研究员。他们发现了计划的真正目的之后,想带着你逃。但他们被抓住了。在被抓之前,他们找到了我。”

画面没有拍下这一段,但顾衍之的记忆里有。他在讲述的时候,林屿的共感顺着他的情绪看到了那幅画面。两个大人,面容疲惫,眼睛里全是恐惧和决绝。他们把年幼的林屿交给顾衍之,那个女人跪下来握住他的手,声音在发抖。

“带他走。不管用什么办法,别让他们碰他的记忆。他太小了,他会撑不住的。”

“我答应你。”十七岁的顾衍之说。

那个女人哭了出来。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也是个孩子。”

“但我没有父母了。”顾衍之的声音很平,“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了。他还有。他的记忆里有你们。不能丢。”

画面结束了。

林屿站在那里,握着顾衍之的手,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他从来不知道这一段。他从来不知道顾衍之为他做过这么多。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重量。他没有父母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但他守住了对一个陌生女人的承诺。守住了十二岁林屿的记忆。守住了两块石头。守住了星空。

“顾衍之。”林屿的声音有些抖。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你还没想起来。”顾衍之的声音很轻,“我不想在你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把所有的东西塞给你。那份重量太大了。十五年的等待,应该慢慢来。”

林屿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顾衍之的肩膀上。顾衍之的肩膀很硬,骨头硌着他的额头,但他没有动。他能感觉到顾衍之的呼吸打在他的头发上,很轻,很稳。石头在他们之间跳着,两块石头贴在一起,光融成了一片。

“对不起。”林屿闷声说。

“为什么道歉?”

“让你等了这么久。”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放在林屿的后脑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按了按。和那天晚上在走廊里做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更稳,更笃定。

“等到了就不算久。”顾衍之说。

林屿把他抱紧了。手臂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贴上去。顾衍之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的下巴搁在林屿的头顶,呼吸很轻,心跳很稳。操作台的屏幕暗着,只有石头的微光在两个人之间亮着。

“接下来怎么办?”林屿问,声音闷在顾衍之的胸口。

“数据包里的原始代码需要处理掉。”顾衍之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语气比之前软了很多,“它是一把□□。只要还在,就有人能利用它。我会把它加密之后封存,然后销毁访问路径。”

“那七个人的记忆碎片呢?”

“我会一个一个帮他们修复。他们和我一样,都是零号计划的受害者。他们的记忆不该被丢在黑洞里。”

“需要多久?”

“几个月。可能更长。”

林屿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顾衍之的面容在暗光下显得很平静,那种平静和之前的冷不一样。之前的冷是封锁,现在的平静是沉淀。所有的东西都找回来了,所有的重量都放下了。他不用再找了。那个人就在他面前,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心跳叠着心跳。

“我陪你。”林屿说,“几个月,几年,都行。”

顾衍之低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石头的光,很亮,很暖。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屿的额头上。和之前不一样,这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个新的约定。

“好。”他说。

观察室里,少年翻了个身。他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说了什么。林屿的共感捕捉到了他意识的波动。那片被顾衍之稳住的星空正在缓慢地、稳定地重新排列着。星星们在移动,在靠近,在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他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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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重铸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