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委托人是在第三天下午出现的。
林屿正在观察室里给少年做共感监测,顾衍之在操作台上调整下一轮织补的参数。少年的情况比预想中稳定,经过两天的持续织补,他的意识碎片已经完成了初步排序,虽然大部分还处于沉睡状态,但最核心的那片星空已经被完整地固定在了意识中央。像是一颗种子被重新种回了土里,虽然还没有发芽,但根已经扎稳了。
顾衍之站在操作台前,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他今天状态好了很多,眼底的青黑淡了,肩线也不再绷得那么紧。林屿的共感捕捉到他情绪场里有一种微妙的平稳,和之前那些天完全不同。像是暴风雨之后,海面终于恢复了宁静,虽然底下可能还有暗涌,但至少表面不再翻涌。
通讯器响了。
陈岚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寻常的严肃:“首席,一楼接待室来了一位客人。他没有预约,但持有最高级别的权限卡。他说有紧急事务要当面和你谈。”
顾衍之皱了皱眉:“谁?”
“他没有说名字。但他手里的权限卡编号是零。”
零。
顾衍之的动作停了一瞬。林屿共感到他情绪场里闪过一道极快的东西,像是闪电划过云层,转瞬即逝。顾衍之看了林屿一眼,然后对通讯器说:“让他上来。”
“是。”
林屿站起来:“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顾衍之的声音很平,“你留在这里。”
几分钟后,电梯门打开。一个男人走出电梯,沿着走廊走过来。林屿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但他的共感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场。那个人的情绪场非常厚,非常密,像是一本被翻过无数遍的旧书,每一页都写满了东西,但页面上的字迹被反复涂抹过,有些清晰,有些已经完全模糊了。
那个人看起来五十多岁,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很紧,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睛却很亮,像两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子。他的嘴角有一道很深的纹路,不是笑纹,更像是长期咬着牙关磨出来的沟壑。
顾衍之站在办公室门口。两个人隔着几米距离对视。
那个男人的情绪场在看到顾衍之的瞬间剧烈地震荡了一下。林屿的共感捕捉到了其中一种极其强烈的情绪,浓烈到几乎要将整个走廊淹没。那种情绪太复杂了,林屿花了两秒才分辨出来。里面有愧疚、有恐惧、有庆幸、有一种被时间磨得快要消失但始终没有彻底断掉的牵挂。
“顾衍之。”那个男人开口。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你是谁?”顾衍之的声音没有起伏。
那个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叫沈默。原织梦局记忆编码研究所所长。十五年前,是我主持了‘零号计划’。”
走廊里安静了。
林屿感觉到顾衍之的情绪场在那一瞬间被猛地撕开了一个口子。那个口子太大了,大到他十五年来精心构建的所有封锁都来不及修补。大量的情绪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震惊、愤怒、困惑,以及一种极深的、被埋了太久的疼痛。但顾衍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面容还是冷的,呼吸还是稳的,只有林屿的共感能听到他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零号计划。”顾衍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平,“制造‘空白者’的计划。”
“是。”沈默没有回避,“你是第一个实验体。也是唯一成功的实验体。”
顾衍之没有说话。但林屿感觉到了他的手在微微攥紧。林屿从观察室里走出来,站在顾衍之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没有说话,但他靠近了。共感能力轻轻覆盖过去,像一只手搭在顾衍之的肩上。
沈默看了一眼林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的表情变了。那个变化很细微,但林屿捕捉到了。沈默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惊讶,然后是某种更深的、近乎痛苦的东西。
“你……”沈默看着林屿,声音有些发紧,“你是那个孩子。”
林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孩子?”
“十五年前,零号计划启动的时候,有一个孩子闯进了研究所。”沈默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以前的、被刻意封存的往事,“他大概七八岁,不知道怎么进的研究所。他跑到实验区,正好撞见了顾衍之被推入剥离程序。他冲过来,抱着顾衍之的胳膊不松手。我们把他拉开的时候,他把一样东西塞进了顾衍之手里。”
石头。
林屿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孩子后来被我们送走了。记忆做了处理。”沈默看着林屿,“但处理得不彻底。或者说,那个孩子的意志太强了,我们删掉的东西他一直在试图找回来。系统里有你一年的记录缺失,对吧?”
林屿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到顾衍之的手在旁边微微动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很轻的触碰,但林屿接住了。他把手翻过来,让两个人的指尖交叠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顾衍之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但林屿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因为有人要来了。”沈默的声音沉了下去,“零号计划不止你一个实验体。你成功之后,他们又找了七个人。全部失败了。那七个人现在都是‘空白者’,被关在织梦局最深层的隔离区里。但他们的记忆碎片没有被销毁。有人把它们收集了起来,编成了一个数据包,藏在了某个记忆废墟里。”
“谁?”
“我不知道。”沈默摇头,“但我知道那个数据包里有什么。除了那七个人的记忆碎片之外,还有一份原始代码。零号计划的底层代码。任何拿到那份代码的人,都可以远程操控所有被零号计划处理过的记忆。包括你的。”
顾衍之的瞳孔收缩了。
“包括他的。”沈默看了一眼观察室的方向,里面那个少年还在沉睡,“包括所有通过织梦局系统被修改过记忆的人。数以万计。那份代码就是一把□□。如果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所有被修改过的记忆都可以被再次修改,被扭曲,被删除。没有任何人能够幸免。”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观察室里监测设备的嗡鸣声。
“那个数据包现在在哪里?”顾衍之问。
“在一个记忆黑洞里。”沈默说,“一个不稳定的、不断吞噬周围记忆碎片的黑洞。它在缓慢扩张。如果不尽快把数据包取出来,黑洞会吞掉里面的一切。到时候不只是数据包会消失,黑洞本身会变成一个巨大的记忆坟场,所有被它吞掉的记忆都会永久损毁。”
“为什么找我?”
沈默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顾衍之,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最终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因为那个数据包里,有你自己的记忆。零号计划启动之前,你的记忆被备份了一份。那份备份就在数据包里。你所有丢失的东西,都在里面。只要你把它取出来,你就能找回你自己。你就可以知道你到底是谁。”
顾衍之的手指在林屿的手背上收紧了。
“但那个黑洞极其危险。”沈默的声音沉了下来,“它本身就是一个失控的记忆织补装置产生的。进入黑洞的人,会被它吞噬。轻则失去部分记忆,重则意识溃散。我之前派过三个人进去。一个都没出来。”
“所以你等了十五年,等到现在才来告诉我。”顾衍之的声音很平,“因为你知道我会去。”
沈默没有否认。
顾衍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向观察室的窗口。少年还在里面安静地睡着,面容平和。顾衍之站在那里,背对着走廊,背对着沈默,背对着林屿。但他的手指还勾着林屿的指尖,没有松开。
“给我资料。”顾衍之的声音传过来,很稳,“黑洞的位置,数据包的编码特征,进入所需的技术参数。全部。”
“顾衍之。”林屿开口。
顾衍之转过头。
“我跟你一起进去。”
“不行。”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黑洞的吞噬力太强,共感在那种环境下会失控。你会被吞掉的。”
“那你呢?”林屿看着他,“你一个人进去,如果没有共感监测,你连自己什么时候被吞噬了都不知道。你需要我。”
顾衍之看着他。两个人在观察室窗口的暖光里对视。少年的呼吸声透过玻璃传出来,轻而平稳。石头在他们交握的指尖之间亮着,安静而固执。
“我跟你一起。”林屿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他等了十五年。你在外面等了十五年。现在轮到我了。”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他松开手,走向操作台。林屿跟在他身后。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那张清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更重的东西压住了。
“资料我会发到你的终端。”沈默说,“后天凌晨是黑洞最稳定的时候。进去之后,你们只有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之内不出来,就永远出不来了。”
顾衍之没有回头。他坐在操作台前,开始调取资料。林屿站在他身边,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据。黑洞的位置在织梦局旧址——十五年前零号计划开始的地方。数据包编码特征是一组嵌套的星图坐标,和石头上的是同一套编码系统。
“又是星空。”林屿轻声说。
顾衍之看着屏幕,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继续工作,把沈默发来的全部资料导入了系统。
林屿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那块石头。石头在跳,每两秒一下,和顾衍之的那块同步。他闭上眼睛,共感捕捉到了顾衍之此刻的情绪。那片翻涌的海洋已经重新平静了下来。但在这片平静底下,有一股极其坚定的暗流。顾衍之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等了十五年,现在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在等着他。
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
不管黑洞里有什么。
他都要进去。
林屿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个黑洞的坐标数据。后天的凌晨。还有一天半。他需要准备。他们都需要准备。
但他知道,他们不会分开。不管进去之后面对什么,他们都会在一起。石头在跳,两枚石头在跳,同一个频率,同一个节奏。像是两颗心脏在同一个胸腔里,跳给彼此听。
走廊尽头,沈默已经走了。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观察室里沉睡的少年,嘴唇动了动。林屿共感到了他想说的话。
“对不起。”
电梯门关上了。
林屿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顾衍之的侧脸。顾衍之还在看屏幕,专注而冷静。但林屿感觉到他的手,那只放在键盘旁边的、没有动的手,在黑暗中轻轻朝林屿的方向移了半寸。
林屿把自己的手放过去。两只手在操作台的边缘碰在一起,没有交握,只是贴着。小指勾着小指,很轻。
然后他们继续工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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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