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政治课代表

楼曼成为政治课代表的消息在高二(11)班炸开了锅。

班会课上,班主任刘晓念出名字的瞬间,教室里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教室最后一排,楼曼枕着英语课本睡得正沉,头发凌乱,脸上还印着校服拉链的压痕。一枚粉笔头精准砸在她头上,刘晓嗓门拔高:“楼曼,醒一醒!”

她茫然抬头,对上全班戏谑的目光。前桌男生转过头,语气带着调侃:“可以啊,现在成林老师跟前的红人了?就你这上课睡觉、作业不交的样子,当课代表怕不是闹笑话,林老师是不是眼神不好?”

“这不关你的事。”楼曼冷淡回怼,默默地捡起地上的课本,重新将脸挡住。

旁人的嘲讽她从不在意,可一想到清晨抱着作业本走进办公室时,林冬青笑着喊她“课代表”的模样,心底就泛起清甜。那声称呼,像一颗薄荷糖,凉丝丝,又甜到心底。

成为课代表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楼曼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抱着作业本去三楼左转的那间办公室。林冬青会给她额外讲题,不是课本上的死知识,而是真正的思辨训练。她讲康德的道德律令,讲黑格尔的辩证法,讲罗尔斯的正义论。这些都不是课本上的知识,但楼曼听得入迷。

“这里,”林冬青忽然倾身过来,笔尖点在她笔记本的某一行,“你的解答过程还不够严谨,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课上不是专门训练过吗?”

她的发丝垂下来,扫过楼曼的手背。楼曼僵住,一动不敢动。

“我、我回去改。”

“不急,”林冬青直起身,笑了,“你已经比班上大部分同学答得好了。楼曼,你很聪明,好好学,别浪费。”

楼曼攥着笔记本走出办公室,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旧书页与阳光的味道。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楼曼的座位慢慢地从教室最后一排调到了第二排。

连班主任刘晓都惊叹于她成绩的进步。这个原本不爱学习天天睡觉的“理科生”,不仅数学成绩一直稳定在全班前三名,政治成绩也突飞猛进,从刚过及格线杀到了全班第一。

“哎呀林老师,要不11班的班主任给你做吧?”办公室里,刘晓对着林冬青揶揄道,“天天被气得半死。那个楼曼,以前天天睡觉,现在天天往办公室跑——你到底给她灌了什么**汤?”

“什么灌**汤,”林冬青四两拨千斤地还回去,“是发掘。那孩子逻辑思维能力很强,是个学政治的好料子,点拨一下,成才可望。”

“啧啧啧,那你也快点拨一下她那不及格的英语成绩吧,愁得我啊。”刘晓发自内心地祈祷,“主任说,她是文科班里差一点就能上重本的临界生。就是被英语拖后腿了。”

林冬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想起楼曼的英语作业——不是不会做,是根本不写。选择题全部选C,阅读理解抄题干,作文空白。

“她是不是……不喜欢英语?”林冬青问。

“何止不喜欢,”刘晓压低声音,“她上英语课睡觉,被我罚站,当场摔门出去。我找她谈话,她说‘刘老师,您偏心,只提问英语好的同学’。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幼稚?”

林冬青没说话。她想起楼曼站在她面前反驳“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时的样子——眼睛发亮,背脊挺直,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

那不是幼稚。那是骄傲。一种被伤害太多次,只能用攻击性来保护的骄傲。

“我找机会跟她聊聊。”林冬青说。

高二期中考试结束后的周五下午,林冬青叫住了原本要去食堂的楼曼。

“楼曼,把校服换了,我在校门口等你。”她把楼曼拉到走廊一边,声音压得很低,鬼鬼祟祟的,生怕别人听见。

“林老师,这是要干嘛?”楼曼疑惑地看着她。

“别问,快去,五分钟。”林冬青下命令式的口吻。

楼曼不敢拖拉,很快就换了便服到校门口找她。林冬青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拎着两个头盔,旁边停着一辆红色的摩托车。

“戴好,上车。”

楼曼愣住了:“摩托车?”

“不然呢?走路去得半小时。”林冬青把头盔塞给她,自己跨上车,发动引擎,“快点,我饿了。”

楼曼坐在林冬青的身后,双手紧张地抓住她的衣摆。摩托车轰着油门,风驰电掣地冲出校门,保安瞠目结舌地看着一个长发飘飘的年轻女老师带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学生扬长而去。

“我们去哪里啊林老师?”楼曼小心问道。

“带你去吃肯德基。”

楼曼沉默了。她想起初中时,班里的女生讨论周末去肯德基过生日,她插不上话。她那时候连肯德基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好像是第一次吃肯德基。”傍晚的餐厅里,楼曼吃得很斯文,不紧不慢地说道。

林冬青心头一颤:“以前没有吃过?”

“没有,我高中之前都在乡镇里,没有什么机会吃。”楼曼低下头,“谢谢林老师。”

“嗯,不客气,你多吃点。”林冬青温柔地看着眼前的学生,乖巧、清冷、又深邃,藏了很多心事。她心里有点酸楚,又有一点难过。因为不是班主任,所以对她不甚了解。

“老师,您怎么突然带我出来吃东西?”楼曼疑惑地看着她。

林冬青手里的叉子顿了顿。

“因为……”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我没有人陪我吃晚饭,就拉你作陪了。怎么,你不乐意啊?”

楼曼看着她。林冬青的侧脸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忽然觉得,林冬青在说谎。

但她没有拆穿。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当我课代表吗?”林冬青岔开话题。

“因为我逻辑思维好?”

“因为——”林冬青转过头,嘴角翘着,“你交上来的作业,写得一手非常好看且飘逸的字体。”她顿了顿,“字如其人?心思重,性格潇洒不羁,跟年轻时候的我倒是有几分相像。嘿,连写字都很像。”

楼曼愣住了。她没想到答案是这样的。她以为会是“因为你有潜力”,“因为你需要机会”,某种教育意义上的、正确的话。

而不是“因为你像我”,这种私人的、近乎亲密的、带着某种危险气息的理由。

“我……”

“吓到了?”林冬青转过头,梨涡浅浅,“放心,我不会因为你有几分像我,就对你特殊照顾。该骂还是会骂,该罚还是会罚——”她的目光落在楼曼的汉堡上,“比如这次期中考试,最后一道大题,写少了一个原理,回去把正确答案罚抄十遍交上来。”

果然,老师就是老师,一刻都不会放过自己。

楼曼低下头,默默地把掉在纸上的生菜叶也捡起来吃掉。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某个梦境里,害怕醒得太快。

“你为什么对英语这么不上心啊?”林冬青这才找回主题。

楼曼的手指顿了顿。

“我……有点不喜欢班主任,她偏心,只提问英语好的同学。”

好幼稚的答案。林冬青心想。

“那也不能不学英语,高考英语是主课,150分。”

“我知道了,林老师,我会改的。”楼曼的声音很轻,像是承诺,又像是叹息。

林冬青观察着她脸色的变幻,听到了想要的答案,便默许地点点头,不再过多敲打。

她们吃完时,天色突然暗沉了下来,响起了几声闷雷。

“快下雨了。”林冬青皱眉,“我送你回学校。”

回去的路上,雨还是突兀地洒了下来。林冬青把唯一的雨衣让给了楼曼穿,自己只戴了个头盔。

“老师,您不穿雨衣会淋湿的!”楼曼在后面喊。

“我没事!你穿好!”林冬青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冰冷的雨水浸透林冬青的衬衫,勾勒出单薄的脊背。楼曼悄悄掀开雨衣一角,任由雨水打在自己手臂上。风雨同舟的片刻,让她心底生出隐秘的悸动。

她想,她与林冬青算不算是“今朝若是同淋雨,此生也算共同舟?”

雨来得很快,似乎快要把市区的整个菱湖灌满,豆大的雨点落在湖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环湖公路上立刻弥漫起一股潮湿的泥土腥甜。

“人生如长河,有晴有雨。读书便是为自己撑伞。”抵达宿舍楼下,林冬青擦去脸上雨水,语重心长地开解楼曼,“稳住本心,慢慢来。”

楼曼颔首点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了下来。她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快回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了。”林冬青催促道。

“好的老师,您也快回去吧,注意安全。”

“好!”雨中响起了摩托车的轰鸣声。

楼曼望着转身远去的林冬青,久久才回过神来。

这场雨,不急不缓,滴滴点点、淅淅沥沥地下满了楼曼的一整个十七岁的雨季。

周一早读,楼曼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发现林冬青不在。

“林老师请假了,”隔壁办公桌的老师说,“淋雨发烧,嗓子都哑了。”

楼曼站在原地,作业本差点掉在地上。

她想起周五晚上,林冬青把唯一的雨衣让给了她,而她只戴了一个头盔。

是她让老师生病的。

楼曼把作业本放在林冬青的办公桌上,转身跑了出去。她在校门口的药店买了一盒退烧药,又买了一盒润喉糖,回到办公室,放在林冬青的抽屉里。

她没有留名字。

但她不知道,林冬青周二来上班时,打开抽屉,看见了那盒药。她拿起药盒,看见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清秀而锋利:

“对不起。”

林冬青愣了很久。她想起那个雨夜,楼曼坐在她身后,她把唯一的雨衣让给了她。

她拿起那盒润喉糖,拆了一颗,含进嘴里。

薄荷味。清凉,刺激,带着一点甜。

和她给楼曼的那颗,一模一样。

情愫在朝夕相处中悄然滋生。楼曼说不清这份青春的悸动事从何时开始的:是在课堂上针锋相对的辩论,是办公室里温柔的提点,是雨夜共行的温暖……她贪恋着这一切的一切,林冬青的课堂、声音、笑容,成了她高中岁月里唯一的光,她暗暗发誓要成为跟她一样优秀的人。

但她不知道的是,林冬青也在某个瞬间,对她产生过某种不该有的心绪。

那是十月底的一个傍晚,林冬青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楼曼坐在旁边帮她整理试卷。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给楼曼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她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翻动试卷的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林冬青忽然想起大学时,她在木棉诗社写的那首诗——

“你是南方三月的木棉,在某个我还未到达的春天里盛放……”

她猛地收回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老师,这张试卷少了份签名。”楼曼抬起头,目光清澈。

“哦,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处理。”林冬青低下头,假装在批改作业,笔尖却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老师对学生的欣赏。只是欣赏。

但那个傍晚,她在日记里写下:

“今天夕阳很好。有个孩子的侧脸,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写的一首诗。不该想的。不能想的。”

她划掉了最后一句。墨水洇开,像一滴无处安放的心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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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政治课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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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湖花暖春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