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古色古香的木质家具上,颇有些中古风调,雕花木门、雕花廊柱又让气氛更为优雅。录音机里放着古典乐,金老板正一颗颗数着一堆装在罐子里的影核。
“119……120……121……”金老板将最后一颗放入玻璃罐中,“121……121……”是很熟悉的数字,但她又说不上来哪熟悉,勾着发梢的手指一下下地敲着罐身。
门框上的木牌当当响了一阵,金老板抬头看去,是乐驰。她将玻璃罐放回身后的架子上,问道:“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其他人呢?”
“就我,金姨。有点事想请教您。”乐驰说。
金姨好看的桃花眼眯了眯,她不过四十几,骨相很好,面上仍能看出年轻时定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金姨嘴角噙着惯常的笑,问道:“什么事?”
乐驰在椅子上坐下,接过金姨递来的葡萄汁,道了声谢,“SSS级镜影清除后没有镜影,正常吗?”
“怎么?这次又没掉落?”金姨笑着看了他一眼。
“嗯。”乐驰点点头。
“这有什么怪的?你们之前不也经常遇到?”金姨自顾着低头核对影核数量。
乐驰沉默了一瞬,旋即又道:“那不一样,最近连着两次都没掉落,之前从来没这么背过。”
金姨掀了掀眼皮,手指微顿,随即笑道:“说不定是正好撞大运了呢。”
撞大运?这是撞狗运了吧!
乐驰内心颇有些不爽,咬牙切齿地灌了口葡萄汁。
金姨斜了斜眼睛,笑了起来手里仍核对着数目不停,“所谓镜影,就是和现实中的人十分相似,但又稍有不同的物体,就像照镜子一样,表面同人类一模一样。但是他们本质上是一堆数据,不具备人类的基本情感。而遇到弑影者做出逃跑、反抗的行为,表现出恐惧、紧张的情绪,这些只是早已为他们写好的程序,随机掉落的影核也只是根据镜影强弱来划分给你们的数据而已。”
乐驰认真听着,忍不住插嘴道:“这些我都知道,可是还是会遇到一些不寻常的镜影。”
金姨拿过他空了的玻璃杯,转身重新替他接满,自顾自地说下去,“再完美的程序,都会有漏洞。”她将盛满葡萄汁的玻璃杯推到乐驰面前,“既然有漏洞,就会有不同于既定程序的物体出现。在境界,我们称之为数据异常体,也就是变异的镜影。”她停下来,瞥了眼影核,低头在记账本上记下数据,“系统根据异常指数级别,从低到高分为S、SS、SSS。这些数据异常体需要定期清理,这些就是你们需要定期完成的任务。”
“说了那么多,不还是最基本的。”乐驰嘟囔道。
“这些都是所有人知道,甚至是烂熟于心的东西。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所谓数据异常,究竟是哪里异常?”金姨拿出一个空杯,倒了些红酒喝。
乐驰不出所料地抬起了头,金姨笑笑,手指划着杯沿,“一个程序最容易中毒的地方,恰好是他最薄弱的地方。你说好不好笑,这些数据异常体居然阴差阳错地有了情感,这样一来,不就和正常人类没有区别了吗?”
“所以系统要除掉他们。”乐驰呼吸顿了一下,皱了皱眉,“所以……我们一直……在杀人?”
金姨笑容黯了下去,她没说话,只是抿了口酒,转而看向窗外。乐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太阳斜斜地从西窗照进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窗外的树枝低垂着,带着粉色的花探进屋里。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慢慢升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金姨从柜台后面起身,慢慢走到窗前,背对着乐驰抬手轻轻捻了捻花瓣。乐驰走过去,抬头看着窗外的桃树。枝条细长而不脆,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颤动,“你说,它们像不像桃花?花瓣薄得几乎没有厚度,稍用力就会破开。”金姨的声音比以往沉一些,慢一些,好像从胸腔挤出话来,“不过,春天来了,树枝也会更韧。”
“金姨……”乐驰扶住她的手臂,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金姨清了清嗓子,转头看着他的眼睛,严肃地说:“这件事情没人知道,虽然大家都对任务或多或少有疑问,但几乎没人过问,你算第一个。还有这事情,谁能说谁不能说,你心里清楚着点。”
乐驰拧着眉不说话,“小子,记着。路是自己走的,答案得自己找。”说着,金姨拍拍她的肩膀,“行了,有想法了再来找我,我可不做亏本买卖。”
乐驰告别后,金老板从桃树上收回目光,转身从架子上取出一本厚本子。她嘴里默念着121,手上快速翻阅着,似乎在寻找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她停了下来,扫视着纸上的文字,手指扯得页脚微微发黄的纸张有些紧绷。
她笑了一下,闭上眼睛摇摇头,眼眶有些微红,“这小子。”
乐驰推开医疗区白色的铁门,徐沐桐正和其他几位医生抬着一个人匆匆走过,她瞥了一眼乐驰,留下一句“他们在老位置。”就飞也似地走了。
乐驰拧着眉穿过满是人的大厅,拐到了一个房间门口。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推门进去。
本以为进了房间就不会像外面人多那么吵,要不是他一进去就看到了聊得热火朝天的五个人,他都忘了他们六个人是全净界最吵的小队,尤其以陈旻、旬希、李衍为首。
徐医生每次都给留一个房间是为了不打扰外面的人吧……
“一会儿开心回来了你们问他,我还不信不是这个理了!”旬希又在那叫唤。
床上的蒋昱全叹了口气,接过陆培安削好的苹果,“诶诶,我说你们几个,吵够了没有?徐医生说我要静养!静养!”
“问什么?”乐驰开口道。
五个人齐刷刷地回过头,“哥!”陈旻立刻跳起来跑到他身边。
“你可算来了,这仨真吵。”陆培安笑着说。
蒋昱全立马帮腔,“就是,吵得我头疼。”
“开心,你说!到底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我们运气差啊!”旬希双手抱胸,靠在蒋昱全床边,“我觉得就是系统有问题,他俩非说不是!”
“肯定不是啊!那系统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李衍毫不示弱地回敬她。
乐驰坐下来,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垂着眼剥皮,“嗯,大概是正好撞上大运了。”
旬希:?
“你看吧你看吧!我就说!”李衍冲旬希仰了仰头。
“撞大运?我看是撞狗运了吧!”旬希皱起眉头,“开心,你脑子气坏了?”
乐驰:“……”
旬希眯了眯眼,见他剥皮的手比平常慢了些,脸色不及平时,便没再问下去,“切,一群废物。”
大概不止她注意到,李衍难得没有回嘴,房间里充斥着许久未见的严肃气息。乐驰往嘴里送着橘子,数据异常体的事情不能就这么说出去,没几个人信不说,未必不会引发恐慌甚至更严重的情况。
“得想个办法让他们发现问题。”乐驰盘算着,没发现其他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哥。”陈旻叫了一声,“你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入迷?”
乐驰摇摇头,“没事,就是昨天那个SSS级镜影的剑被我顺回来了,我觉得不太对劲。”
“哪儿不对劲?”陆培安问。
“剑柄上刻了一串逆代码。”乐驰简明扼要地回答道。
“逆代码?什么东西?”陈旻有些好奇。
“哎呀小孩儿别插嘴。”李衍扒拉了他一下,于是两个人开始像小屁孩儿一样互掐。
“一个镜影还懂这东西?”旬希真是开了眼了,“我都不会,他从哪儿搞来的?”
“不清楚,我只能辨认出是逆代码,至于是关于什么的,我也不清楚。”乐驰耸耸肩,颇有些无奈,“爱莫能助啊。”
“……”旬希看了眼他,面无表情地踢了踢陆培安的椅子,“安安,发话,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找灵灵?”
陆培安闭上眼长叹一口气,“先去看看什么情况再说,但我觉得应该是得找灵灵了。”说完,他起身冲正在啃苹果的蒋昱全说:“你这几天老老实实呆在这养伤,听见没?别老是给我受伤。”
蒋昱全点点头,“其实只要不和你们几个一块儿,我很难受伤……”
“说什么呢全子!”李衍翻了个大白眼,“你还怪上我们了?”
“啧,小李子!”旬希一把揪过他,“怎么对伤员说话呢?”
陆培安和乐驰笑了一下,转身朝门外走去,后面三个人打打闹闹也随后跟了出来。
在大厅环视一圈,陆培安找到了在角落替别人包扎的徐沐桐,“徐医生。”
徐沐桐走过来,细碎的发梢轻扬,从旬希鼻尖扫过。
“徐医生头发有股蔷薇花的味道啊。”旬希肘了肘乐驰,“你闻到没?”
“……我干嘛没事闻徐医生头发什么味儿?”乐驰笑着问了一句。
“啧。”旬希又肘了肘他。
“对,这次的毒素很强,虽然毒已经解了,但还是需要静养。他之前有不少伤吧?内伤还没养好,这次说什么都不能让他提前活动了,你做队长的看着点。”徐沐桐皱着眉说。
“嗯,谢谢徐医生。”陆培安点了点头,“我们先走了。”
“徐医生再见!”乐驰他们异口同声地打了个招呼,传送了回去。
五人围坐在乐驰和陈旻的房间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中间那把剑。
“不看那串鬼画符,就是把素剑啊。”李衍说。
剑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冰凉凉,那串逆代码安安静静地刻在那里,没有发光,看上去就是普普通通的素剑,还是最原始的那种。
“走的还是极简风。”旬希拿起来端详了一番,“这镜影审美还行啊。”
“怎么样?有什么头绪吗?”乐驰问了问陆培安。
“看不出来。”陆培安答道。
“难道……是什么诅咒之类?”陈旻摸着下巴。
“你动画片看多了吧。”李衍也摸着下巴撇了撇嘴,“我倒觉得像是用来造反的。”
“什么鬼?说是密钥还差不多。”旬希翻了个白眼。
“够了……”乐驰面无表情地看着即将发癫的三个人。
“难道……他是个头头?”旬希无视了警告,继续沉思着。
“那我们岂不是打到大动脉了?”李衍瞪圆了眼睛。
“什么?!净界马上要塌了?!!!”陈旻抓着自己的脸,爆发出一声尖叫。
“喂……”乐驰半眯着眼看着三个人,无从下手地用胳膊肘碰了碰陆培安,“安安,控制一下。”
“你们仨。”陆培安皱起了眉,“够了啊。”
“安安!我们马上要死了!”李衍大叫着抓住了陆培安的肩膀。
“说什么呢?改天找灵灵看一下,今天就先这样。”陆培安站了起来,指了指旬希和李衍,“你俩,回去。旬希你先去和灵灵说一声。”
“行。”旬希爬起来,“说不定这还是个称手武器呢,得好好留着。”
“是福是祸还不清楚,但是应该不简单,让灵灵别声张,自己来就行。”乐驰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旬希打了个包票,出了门。
乐驰垂眼看着地上那把剑,迟迟没说话,总觉得有股熟悉的感觉,可怎么都摸不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