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亏欠臆断

方桉没想过,自己第一次登门拜访,就是这么狼狈的状况。

他不太满意,觉得自己应该体面一点,毕竟也是同学一场,更何况秦屿的父母可能也在家。

自己真是太冲动不计后果,小心翼翼却搞砸一切,大闹一场,搅得自己家里和秦屿家里都乱成一团。不知不觉,他又开始责备自己,一如以前每一次做出不满意的事情之后,翻出好像出了差错的环节,单独拎出来,细细回放一遍。

他的傲气和倔强,时而会适得其反,不,是大部分时候。方桉的观点很简单,否定别人不如思考自己是不是过错方,体面又优雅的脱身,再鞠躬说一句[我很抱歉]。

这是中上流人士应该有点大局观,至少他的父母是这样教他的。

这是他们眼中的尊严,可谁又知道暗处的他们会不会将尊严像骸骨一样踩在脚下,露出自私自利的真面目。

这就是方桉不喜欢名利场社交的原因。

“学长,你在想什么呢?”秦屿把方桉领进门,在拖鞋和鞋套之间犹豫,干脆不自己选,“你想要哪个呀?”

方桉回过神。

真好,至少在现在,他可以暂时抛弃那些虚伪,切实的面对一个纯粹又干净的人。

方桉最后选了鞋套,这样更方便他随时离开:“这个吧,谢谢。”

走过玄关,秦屿像小主人一样站在方桉面前领他进去,对着家里大声喊了一句:“妈!来客人了!”

厨房的水声停了,随之是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

这就是秦屿的母亲,方桉看得出来,她虽然人到中年,但很精致和注重细节,把自己打扮得很年轻。

而且她虽不像柯荟莹一样雍容华贵,但从头到脚透出干净的气质,让人觉得很温婉有亲和力。

“哎哟,是小屿的同学吗?”秦母快速走出厨房门,“我刚刚在给小屿做蛋挞呢,还想让他明天带给你们分着吃。没想到你来了,正好能提前尝尝呢。”

方桉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都会防备,被这么关心十分不自然:“谢谢阿姨,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秦母笑得很爽朗,“秦屿之前也经常带同学来家里玩,把家里搞得跟宴会场一样,多你一个不稀奇的。”

方桉不知道为什么,唇角突然不自觉的向上勾起。

秦母这才注意到方桉全身湿透:“哎哟,怎么淋成这样,秦屿,快带你同学上去换衣服,别着凉了。”

秦屿一口答应下来,扭头对着方桉一笑:“走吧,我们上楼。”

方桉在走在木制楼梯台阶的过程中,已经想好了五种拒绝方式。

最后他选定了最佳的一种。

“不好意思,”方桉站在二楼露台上,特意往下看了一眼,确认秦母看不见。他朝秦屿鞠了个躬,“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我没有带衣服来,我……”

话还没说完,秦屿突然哈哈笑起来。

方桉很疑惑,还带着一些话被打断的不舒服。

强迫症让他很想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完,但他似乎开不了口。

他就是这样,不想打断兴致大起的别人,但在自己想要多说几句的时候,被打断了也不说什么。这是他学习礼貌社交最基本的要求,他已经牢牢记在心里,扎得根深蒂固。

早早发芽成熟的根茎,看似扎到很深很深的地底,顽强不能摧毁,但若真的用手向上拉扯,所有深扎的根都会从中间断裂,只留下一些白色的根须在泥土里。

这是他的惯用手段,挣脱不必要的部分,保全自身的大部分。可他常常会想,失去根的自己,要用多少时间重新长出根须,自己又能靠着他们活多久。

这是一个难解的问题。正如他面前这个人。

他的笑点总是很奇怪,无序到像是人身上不规则的穴位。

但他觉得,如果自己深入了解,总会知道这些穴位的精确位置。

可他太过犹豫了,根本不想从头开始了解他自身。

“学长,你怎么拒绝人都有一种相亲失败最后说一句[我们不合适]的感觉啊。”

方桉有点无语,小声把话题又拉回换衣服上:“我身上是湿的,会弄脏你卧室。”

话完整说出口,方桉终于松了一口气,感到一丝小小的满足和放松。

“嗯,对啊,”秦屿好像有着自己的理解频道,“你身上是湿的。”

方桉:“?”

秦屿理所当然的看着他,一把拉过方桉,往自己房间里塞:“所以才要换衣服,你要是今天感冒了,明天就别想上课了。”

方桉无话可说,所以选择保持沉默。

秦屿听进去了他刚刚的话:“你没带衣服,没事啊,穿我的。”

方桉有点震惊,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真的非常不习惯这种热情。正如深海鱼不能游上浅海,长期所处的海底生活环境让他习惯了海水的高压,来到低压的浅海,就会爆体而亡。

没有一丝退路。

赌上自己的生命太过严重,虽然这有点夸张,但方桉一向会把糟糕的后果无限放大。

他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算了吧……我还是回家……”

话说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现在无家可归。

他又沉默下去。

秦屿看得出他的别扭。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软可信一点:“方桉学长,你是觉得亏欠,对不对?”

方桉一怔。

他不习惯被人直接这么戳穿,像被水浇破的糯米纸,全部蜷缩在一起,化得一干二净。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符合秦屿的想法,甚至可以说是想象,他接受不了那股水流,在融化之前,自己就会变得千疮百孔。

他觉得主观臆想是最难掌控的东西,总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论断,出乎人的意料,有时候可以说是天马行空,没有理论和现实依据。他的理性让他有些排斥这种臆断,想打断,想摧毁,即使这个人是秦屿。

他大多数时候都会选择沉默,克制自己不加入这种“主观”。

秦屿的这句话,让他不自觉皱起眉头,可自己明明就是这样的想法,就是这样被他戳穿。

不得不说,他的主观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无厘头,而是真的能够切切实实的看破一个人,然后一点点撕开他防护的蛛网。

方桉的神色有些冷:“你怎么能确定我是觉得'亏欠'?”

他知道自己失态,面对同学应该友善亲切,而不是摆起脸色和架子,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他过往十多年的受教育仿佛早就把他固定在了同一个轨道上,让他不得不按照“正确”的方向行驶。

他讨厌这种感觉。

不光是规束,还有心思暴露。

“我能看出来,”秦屿说,“你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不喜欢必须要被迫保持稳定来往,最后费尽心思还别人的人情。”

“相反,你很疏离,保持人际关系对你来说不能叫难,而是让你感到不习惯和厌恶。你会拒绝别人对你的'过度关心',因为这样会让你觉得亏欠,想偿还,但发现自己没有合适的方式,大部分时间也没有足够的能力。”

“当然啦,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能看出你很要强,倔强的不想让别人帮助,觉得自己能处理好所有事情,所以选择一个人承担。但学长,这样是很累的。”

秦屿扬起一个微笑,仿佛不在意一般,他的手指向方桉:“学长,你有焦虑症,对不对?”

方桉这回是真的被他的话惊住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明明自己藏的很好。

“你看,你的手都抖了。”

方桉很懊恼,自己不应该表现得这么明显的。他不断反思自己,复盘每一次过程,最优解总是摆在他的面前,但自己好像每次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错过。

他站在秦屿面前,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被放在了医院的X射线下,露出森森的白骨,整个人被看得一干二净,不留一点那些曾经被自己藏起来的东西。

肯定是因为自己太冒失。

秦屿终于放过他,选择略过这个让方桉感到糟糕的话题:“走吧,去我房间。”

末了,又补充一句。

“如果你觉得亏欠,那就短暂的丢掉自己的社交礼仪好了。”

最后,方桉还是进了秦屿的房间。

房间和他想象的一样,很干净,和其他男生房间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异味不同,他的房间摆了香薰,整个房间都是乌龙茶的味道。

装修风格是后现代风格,简单但又高级,看得出主人家很有格调和艺术素养。

下一秒,方桉又觉得过失,他不应该这样到处审视别人的私人空间,这很不礼貌。

秦屿很热情,一下子打开全部的衣柜门,仿佛对自己的**一点都不在意:“学长,你看看你想穿哪件,都可以拿哦。”

这人好奇怪,对每个朋友都怎么坦诚吗。

方桉很不自在,没看其他衣服,辨别出熟悉的颜色后,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校服。

秦屿失笑,但对他的选择没说什么。

“那学长你先换,”秦屿保持对他的风度,“我去外面等你。”

校服他很熟悉,所以换得很快。

秦屿第一次知道,原来校服制服在一个人身上,会有庄重和成熟的感觉。仿佛他穿的不是普通的制服,而是高定西装,游刃有余的处在名利场。

“好像大了两码,”方桉小声嘟囔,不知道秦屿能不能听到,“会不会看起来很奇怪。”

“不会啊,”秦屿的听力出奇的好,“没小就好,不然怕你穿不进去。”

他看着微微低头的方桉,一股奇怪的心思突然涌上心头。

他好漂亮,怎么能这么漂亮。

秦屿不想冒犯这种漂亮,但与生俱来的对抗性和叛逆让他没经多少思考就开了口:“方桉学长……”

谁料方桉原本低垂的头突然抬起来。

他知道这样不礼貌,但还是把话说出口:“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叫我。”

太生分了。

我已经把你当作朋友了。

他没逻辑的思考,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乱飘的思绪,就像抓不住天上的云。

这次换秦屿愣住了,他下意识问出口:“那怎么叫?”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奇怪,过于近了,还让人觉得很热,一定是夏天的原因。

秦屿比方桉高半个脑袋,方桉在他眼里像只不知所措的小鸡仔,眼睛迷茫的眨了几下,最后瞪着眼睛看他。

没有思考,他自作主张的低头,微微俯下身,压迫感很足。

方桉的呼吸和心跳有一瞬间的加快,他控制着它们,尝试让它们归于平静,但总是失败,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最后只能抬头,直视秦屿的眼睛,装作自己没有被影响。

“桉宝?”

其实他俩现在也不算在暧昧期吧,如果是的话也太快了,给人暧昧的感觉大概是因为秦屿真的很毫无保留,他很“喜欢”方桉,面对方桉也是把他当玩得好的朋友的hhh()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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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雾禾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