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霁和云霄二人,自那无名山谷离开后,一路御剑疾驰,半刻也不敢停,直奔青萍门方向而去。
“归云”剑此刻的速度比平日里快了将近三成,剑身破开气流时,发出阵阵嗡鸣,像一张弦被拉紧到了极致。
云霁紧抿着唇,脸上看似毫无表情,一派淡定之色。脑中却反复回想着谷中那圈诡异的纹路,和十几具尸首的惨状。
那弯弯绕绕的纹路像一股黏稠的恶意,反复缠绕,他的胸口也跟着沉闷闷的,压着一口气,难受至极。
云霄落在他后面,面色虽然已经比在谷中时恢复了几分血色,但嘴唇还是泛着白。他的脑海里仍时不时闪过那黑洞洞的窟窿,那些黑洞仿佛深不见底,要把他吸进去。
云霄甩了甩头,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咬了咬牙,催动剑光追上云霁。
青萍门的山门远远地出现在云海尽头。巨石浮岛散落于云雾间,最大那座主岛上的青萍台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护门大阵的光幕如同半透明的琉璃罩,从最外围的浮岛一直延伸到主峰,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灵纹。
云霁和云霄御剑穿过护山大阵的光幕,剑光骤然一收,双双落在青萍台前的石坪上。脚才刚刚沾地,就直奔入大殿,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交叠回响。
大殿内,一人背对他们而立。那人身量修长,肩背挺得笔直,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是一柄无形的剑,周身散发凌厉的剑气。
他正侧着头,与身旁一位中年人低声说着什么,语气平和,不急不缓,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从容。那中年人面容清俊,眉目温和,正是云曦。
两人奔入殿中的动静不小,云曦率先抬起了眼,朝他们望来。
云霁和云霄一前一后奔到云曦面前,气息尚未喘匀,便齐齐躬身抱拳,朝他行礼,“师叔。”
青萍门自老掌门云济明仙逝后,掌门之位便传给了他的爱徒云岚。云曦虽是老掌门的亲传大弟子,但自知在剑法上不及云岚,又在剑修一道上向来不愿意争强好胜,便也乐得退居二线。
如今青萍门内,云岚执剑,负责弟子修炼与青萍剑意传承。云曦掌管内务与弟子们的俗务差遣。
云曦管理这些杂事颇有天赋,游刃有余,且平日里待人接物总带三分笑意,门中弟子私下都说云曦师叔比一脸严肃的掌门好相处得多。
云曦打量了二人一眼,见他二人额间汗迹未干,喘息连连。平日里少有见到二人这般仓皇的神情,心生疑惑,"回来了。什么事这么急?"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穿着月色长袍的少年也转过身来。看着虽比云霁大不了多少,气韵却不似云霁那般跳脱,周身散发着一种端重肃然的气度。
云霁和云霄微微侧身,一同这人施礼,"云澈师兄。"
云澈是掌门云岚的首席弟子。他看向云霁和云霄,微微颔首还礼。
云澈十二岁那年,云岚亲自将他带上山门,收做亲传,由云岚手把手授青萍剑法。
青萍剑法共分三式六境。弟子修至第二式“长风破浪”,剑意贯通之时,便自然而然踏入第三境“乘风”。至此,方可御剑于天地之间。入得此境,才具备被成为内门弟子的资格,若迈不过去,便只能永远做个外门弟子。
云霁与云霄皆是才堪堪修炼至三境圆满,在同辈弟子中已算出类拔萃。而云澈十六岁那年便已将青萍剑法三式全数掌握贯通,直抵五境,比云岚当年早了整整两年。
如今云澈十七岁,五境已然圆满,现在正站在六境大门之前,随时准备将它一脚踢开。
六境名为"青萍",取自"风起青萍"之意。风从何处起,剑便向何处去。到了这一境,剑招不再固定,而是将一个人过往所学、心性脾气、经历,全都揉进剑招之中。从此之后,舞出的每一剑,都是"自己的青萍剑法"。
简而言之,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该出什么样的剑,每一招,都是独一无二的。
历代青萍门弟子中,能通达此境者,百中不足一。而云澈以十七岁之龄叩门六境,实属天赋异禀。
也正因如此,云澈都被青萍门上下称为“完美的剑”。云岚早已将他视为下任掌门来栽培,他人站在那儿,就是青萍门的脸面。
云曦见三人见过了礼,又将话头接了回去:"掌门外出办事,大约还要两三天才能回来。你们这么着急,是不是查到了商队的下落?"
云霁和云霄对望一眼,目光交错之间,大有几分,兹事体大,你说还是我说、该怎么说的茫然。
云曦见他二人神色有异,心中疑虑更甚,微微挑眉,急切道:"到底怎么了?"
云霁朝前迈了半步,开口道:“师叔,此事说来诡异之极......”他定了定神,便将他和云霄二人如何沿着官道搜寻、如何发现那无名山谷,还有那谷中冲天的腐气、横七竖八的马车与被撕烂的货篷、地上干涸发黑的血迹,一件一件,说得极为详细。
在云霁讲述之时,云澈在一旁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将云霄脸上那道转瞬即逝的不安收入眼底。云霄年纪尚小,面上虽强撑镇定,到底还欠了点火候。
待云霁说到那些尸首被贯穿心口,死前被人按着跪成一圈,以及那怪异可怖的纹路时,他顿了一顿,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黄纸,双手呈上,"师叔请看,这是弟子在谷中抄绘下来的纹路。弟子总觉得这纹路和那些尸首脱不开关系,便抄绘了一份带回来。"
云曦接过那张黄纸,低头看去。
云澈站在云曦身侧,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弯弯绕绕的线条上,在脑海中搜寻是不是有相关的记忆。他看了一会儿,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不认得这东西。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云曦的目光在那纹路上停留了很久。过了半晌,他才将黄纸放在桌案上,抬眼看向云霁和云霄,那目光深沉,两人自入青萍门以来,从来没有在云曦脸上见过如此凝重的神色。
"你们刚才说——"云曦开口,话音虽然仍如往常那般温厚,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严肃,"那些尸首心口皆被贯穿,似利物所致?"
"是。"云霄点头,"弟子接连翻了好几具,无一例外,全都在心口处贯穿。护卫、家丁、马夫,全都是!"
云曦闭了闭眼,错不了了!
“陈村惨案”四个大字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云曦头上,砸得他双眼发黑。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缓缓收拢,指节攥得发白。
他直到刚才还不敢完全确信。而此时,二十年前的魔修据点,漫天黄沙中那些被火焚尽的残垣断壁,还有那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连着商队这些尸首心口一击贯穿的线索,洪水滔天般向他涌了过来。
云曦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久久未语。
云澈见状,知道云曦必然知道些什么,率先打破沉默,开了口:“师叔,那纹路......您可曾见过?”
云曦回过神,目光又落回桌案上的黄纸,又在记忆深处探查了片刻,确信自己没有漏了什么重要线索,才开口说道:“这纹路......虽然我不曾见过,但多半与魔修脱不了干系。”
“魔修?!”三位弟子同时一惊,盯着云曦。
云澈追问道:“师叔为何如此肯定,这件事是与魔修有关?”
云曦轻叹一声,语调不重,却字字清晰地将二十年前陈村那桩惨案向三人道来。
“这么说......这次商队,真的是魔修所为?”今日之事竟能牵扯到二十年前的惨案,云霄仍是一脸难以置信。
云曦:“陈村惨案与今日商队的尸首,一模一样的贯穿伤,错不了。”
“这......师叔,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云霁一时没了主意。
云澈当即说道:“师叔,事关重大,不可怠慢。”
云曦这才从翻涌的思绪中彻底抽离,定了定神,稍一分析当下形式,就有了主意。
当今玄门,以朔州天书宗,辛州青萍门,朱州百草谷三家为百家之首,被世人称作玄门三家。三家之下,又以只收女弟子的宣音寺,专攻奇门遁甲的幽冥宫,以及财力冠绝的金陵阁名声最大,共同统领中小门派无数。
云曦将诸人扫视一圈,道:“云澈,云霁,云霄,此事不能再拖延,也不能就这么干等掌门回来。”他思忖片刻,道:“云澈,你与云霁即刻动身,前往盛乐,向天书宗宗主当面禀报此事。”
说完,又转向云霄:“云霄,你先寻几名得力弟子,赴宣音寺、幽冥宫、金陵阁通传消息,随后你亲自去一趟百草谷,务必将此事当面禀告谷主。”
三人领命,齐齐向云曦一拱手,“是。”各自领命后,便往大殿外走去。云澈走在最前,月色袖袍被涌入殿门的风卷得翻飞。
到了殿外石阶前,云霄向另外二人微微拱手,正要转身离去。云澈却忽然抬手,在云霄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云霄微微一怔,当即知道了师兄的意思,心头一暖,朝云澈点了点头,随即快步向弟子居赶去。云澈与云霁立于阶前,掐诀御剑,两道剑光冲天而起,径直往朔州盛乐城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