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起，宋泽然下课后就见不着人了。
许天清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
其实也不是完全见不着——下课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还能见得着。下午没课的时间，晚上睡觉的时间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不知道去了哪里。
许天清一开始没在意。
少接触，是他自己说的。宋泽然不来找他，正合他意。
但一天，两天，一周……两周过去，他还是忍不住开始注意。
下课铃响，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以前这个时候，宋泽然总会笑嘻嘻地凑过来，说“天清，吃饭去”。现在没有了。
食堂里，他一个人端着餐盘找座位。以前总有人帮他占位置，现在没有了。
图书馆里，他一个人坐在角落。以前总有人坐在他对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现在没有了。
他在躲着自己。
许天清告诉自己，这样挺好的。
那些拍照片的人终于消停了，贴吧里关于他们的帖子越来越少，恶评也越来越少。一切都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挺好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每次回到宿舍，看到那张空着的椅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堵着。
陈忘和云华总是在宿舍秀恩爱，再也没有人陪自己吃狗粮了。
好吧，这件事有点邪恶。
那天下午没课，许天清正在宿舍写作业，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天清！”
那头的声音带着一股咋咋呼呼的兴奋，熟悉得让许天清愣了一下。
“……楚斯凡？”
“对对对是我！我在你们学校门口，你快出来接我！”
许天清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玩啊！快点快点，外面好晒！”
许天清挂断电话，穿上外套出了门。
走到校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楚斯凡依旧穿着一身当下最潮流的衣服，oversize的卫衣，破洞牛仔裤，脚上一双限量款球鞋，戴着墨镜，正靠在门口的石柱上玩手机。旁边路过的人都在看他，他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许天清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应该是又来了。他前几天还来了一回。
楚斯凡抬起头，摘下墨镜，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来躲人啊。”
“躲谁？”
“还能有谁？谢洛那个死老头！”楚斯凡把墨镜收起来，一脸嫌弃，“他又在搞什么新发明，天天拉着我参观，烦死了。我趁机溜出来透透气。”
许天清看着他，心想：所以你来人间透气？
“走走走，”楚斯凡已经自来熟地勾上他的肩，“带我逛逛你们学校。对了，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我饿了。”
许天清被他拖着往前走。
“你不是撒旦吗？还会饿？”
“看清楚我现在是人类形态。在人间当然要体验人间的生活啊！”楚斯凡理直气壮，“饿了就要吃，困了就要睡，这才叫生活！”
许天清无话可说。
他带着楚斯凡在学校里转了一圈，又去了校门口的小吃街。楚斯凡对什么都好奇，看到烤串要买，看到奶茶要喝，看到糖葫芦也要尝一尝。许天清跟在后面，看他像个小孩子一样东张西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人间的东西真好吃！”楚斯凡咬了一口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比神界强多了。”
“神界没有？”他好久都没上去神界了。
“有，但不是这个味儿。”楚斯凡嚼着山楂，“我那儿的食物，怎么说呢……都是能量的味道。没有这种……这种真实的感觉。”
许天清看着他，没说话。
逛了一圈之后，楚斯凡说要找个地方坐坐。许天清带他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星巴克。
楚斯凡点了杯抹茶星冰乐，许天清点了杯美式。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楚斯凡拿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你打吗？”他问许天清，“我带你吃鸡！”
许天清摇头：“我写作业。”
他从包里拿出课堂作业，找了一支笔开始写题。
“你打游戏小声点。”
“哦哦知道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打游戏，一个写作业。偶尔楚斯凡会激动地喊一声“我赢了”，然后把屏幕凑到许天清面前给他看。许天清瞥一眼，点点头，提醒他小点声，继续写。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咖啡店里人不多，放着轻音乐，气氛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楚斯凡忽然开口。
“对了，那个一直粘着你的男生呢？”
许天清拿着笔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楚斯凡。
楚斯凡正盯着手机屏幕，手指还在屏幕上划动，表情很专注。但那句话，确实是他问的。
“什么男生？”许天清问。
“就那个啊，”楚斯凡头也不抬，“以前天天粘着你的那个，和上帝也见过的那个，后续上帝还在我面前一顿夸他的那个，叫什么……宋泽然？”
许天清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上帝说的呀。”楚斯凡终于抬起头，冲他挤了挤眼睛，“怎么，以为我没注意？我可是很关注你的生活的，兄弟。”
原来他还有撒旦这个兄弟啊。
许天清看着他。
好好好，偷偷观察对吧。
“怎么最近都没看到你们在一块了？”楚斯凡继续问，语气里带着好奇，“去繁城前一天他还跟着你。这次怎么不见了？”
许天清低下头，继续看书本上的题目。
“不知道。”他说。
楚斯凡挑了挑眉。
“不知道？”
“嗯。”
沉默了几秒。
楚斯凡放下手机，看着他。
“吵架啦？”
许天清没说话。
上个月和宋泽然说完那些话之后，那家伙就像赌气似的，再也不来找他了。
他以为这样就好了。
他以为少接触，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但那天宋泽然真的不来找他了，他却发现……
发现什么？
他说不上来。
“我好像……”他开口，声音有点低，“把他惹生气了。”
楚斯凡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玩味。
“惹生气了？你做什么了？”
许天清没说话。
楚斯凡等了几秒，见他不开口，也没有追问。他只是靠回椅背上，拿起星冰乐喝了一口。
“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告诉兄弟我的，”他说，语气很随意，“我可以帮你求助爱神江小晓。”
许天清抬眼看他。
“江小晓？”江小晓在神界可出名了，但其实只是一个爱嗑cp的小女孩，所以是爱神。
“对啊，她可是欠我一个人情。”楚斯凡晃了晃杯子里的星冰乐，“如果需要，我可以去把江小晓的弓抢了，对着你俩射一支……”
“停停停，”许天清打断他，“别说了，大可不必。”
楚斯凡无辜地眨眨眼：“为什么？”
“我对男的没兴趣。”
楚斯凡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看你对异性也没兴趣。”
许天清噎住了。
楚斯凡笑起来，笑得很欠揍。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他摆摆手，“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反正……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许天清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本上的题目。
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江小晓为什么会欠你一个人情啊？”
“啊？我编的。”
“......”
过了一会儿，楚斯凡又问：“在人类世界生活累不累啊？”
许天清想了想，说：“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好。”
楚斯凡歪着头看他，似乎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那我到时候也要下来体验体验上学。”他说。
许天清看了他一眼。
可别了。
你来了能把学校炸了。
他在心里默默想。而且谢洛肯定也不会同意——让撒旦来人间的学校上学？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楚斯凡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撇了撇嘴。
“放心，我不会炸学校的。我很有分寸的。”
许天清没说话。
他想起上次楚斯凡来人间，差点把一家奶茶店烧了——因为觉得奶茶不够甜，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加热，结果把吧台点着了。
这叫有分寸？
“对了，”楚斯凡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正经了一点，“我听说上帝好像不太喜欢你呆在这里。”
许天清抬起头。
“为什么？”
楚斯凡耸了耸肩。
“不知道。他也是随口提过，没说原因。”
许天清沉默了几秒。
不太喜欢他呆在人间？
为什么？
他是死神，在人间执行任务，这不是他的职责吗？
但他没有问出口。楚斯凡也不知道原因，问了也是白问。
“行了，不说这个了。”楚斯凡摆摆手，拿起手机继续打游戏，“你写你的作业，我打我的游戏，互不打扰。”
许天清点点头，继续对着题目。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楚斯凡刚才那句话——
上帝不太喜欢他呆在人间。
为什么？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咖啡店里的人来来去去。许天清的作业一个字都没写出来。楚斯凡的游戏打了一局又一局，偶尔兴奋地喊一声，偶尔沮丧地叹气。
就这么坐了两个小时。
然后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许天清下意识抬头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外套，棕色长发，三十出头的模样，五官俊朗，气质出众。那双眼睛扫过咖啡店，最后落在他们这个角落。
是谢洛。
楚斯凡还在低头打游戏，浑然不觉。
许天清想提醒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谢洛已经走了过来。
“小撒。”
楚斯凡的手指顿住。
他慢慢抬起头，看到谢洛那张带着微笑的脸，表情瞬间凝固。
谢洛今天把他那长胡子去掉了，你别说好像更年轻了一点。
“终于找到你啦，快回来看看我新造的——”谢洛开口。
“滚开啊死老头！”楚斯凡打断他，整个人往椅子里缩，“我才不要回去看你的破发明！”
谢洛脸上的笑容不变。
“那已经是我过去的造型了。”他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现在的我肯定帅得闪瞎你的眼。”
楚斯凡盯着他看了两秒。
“换了个壳子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这叫与时俱进。”
“这叫臭美！”
“这叫审美。”
“这叫自恋！”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亦乐乎。咖啡店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服务员站在柜台后面，一脸茫然。
许天清默默合上电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
楚斯凡吵不过谢洛，开始耍赖。
“我不回去！我要留在人间！”
谢洛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行哦。”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是撒旦。”
“撒旦怎么了？撒旦不能休假吗？”
“你休了一个月了。”
“那再休一个月！”
“不行。”
“死老头！”
“小撒。”
“叫我撒旦大人！”
“好的小撒，该回去了小撒。”
楚斯凡的脸都气红了。他猛地站起来，躲到许天清身后，探出脑袋喊：
“许天清救我！”
“小点声，谢谢。”
许天清端着咖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
“许天清你不够义气！”
谢洛已经走了过来，伸手去抓楚斯凡。
“行了，别闹了。跟我回去。”
“我不！”
“你上次烧了奶茶店，我还没跟你算账。”
“那是意外！”
“这次新发明需要你帮忙测试。”
“所以你又拿我当小白鼠？”
“这叫信任。”
“这叫压榨！”
谢洛终于抓住了他的手腕。
“走吧。”
楚斯凡挣扎了两下，挣不开。他哀嚎一声，看向许天清。
“许天清你真的不救我？”
许天清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次再来玩。”
楚斯凡瞪大眼睛。
“你——你也变成这样了！”
谢洛已经拉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楚斯凡还回头冲许天清喊了一句：
“记得我说的话！需要帮忙找我！把爱神的弓抢了对着你俩——”
“行了行了，”谢洛把他拽出门，“别说了。”
门在两人身后合上。
咖啡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天清坐在原位，看着那扇门。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收起作业，端着咖啡杯站起来。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人来人往。
许天清往回学校的路上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面前的蓝屏他又又又又又来了。
代表着又有人要死了。
这谢洛应该是看他太闲了所以特意给他布置了一个任务吗？
我作业还没写完啊……
别看楚斯凡只是嘴上说说抢别人的弓箭，但实际上他真能干出来。
202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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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