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补习

三年级的那次半期考,成绩单像一片沉重的阴云,压在宋泽然头顶。

数学58,语文62,英语47……刺眼的红色数字几乎布满整张表格。他捏着那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纸,第一次对“学习”这件事感到了近乎绝望的茫然。

篮球场上的冲突可以靠拳头解决,流言蜚语可以靠无视硬撑,可这些冰冷的分数,像一道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在放学后人群散尽时,磨磨蹭蹭地蹭到许天清班级后门。

许天清正在整理书包,动作一丝不苟。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给他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宋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战场般,走到他桌前,把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往桌上一放,声音闷闷的,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沮丧:“天清……我……我考砸了。全科……都快不及格了。”

许天清抬起头,目光掠过成绩单,脸上没有出现宋泽然预想中的惊讶或失望,甚至没有常见的皱眉。他只是很平静地将成绩单拿起来,仔细看了几眼,然后问:“哪里觉得最难?”

他的平静奇异地安抚了宋泽然的焦躁。宋泽然抓了抓本就乱翘的头发,苦着脸说:“哪儿都难……数学应用题像看天书,语文阅读理解总答不到点子上,英语单词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我是不是太笨了,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自我怀疑。

许天清放下成绩单,看向他。那双总是清澈安静的眼睛里,此刻漾开一点很浅的、近乎鼓励的笑意。“不笨。”他说,语气肯定,“只是没找到方法。”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宋泽然心湖,激起一圈希望的涟漪。“真、真的吗?”

“嗯。”许天清点点头,开始有条不紊地把桌上的书本文具收进书包,“想提成绩?”

“想!特别想!”宋泽然立刻点头如捣蒜,眼睛亮了起来。

“那从今天开始,”许天清拉上书包拉链,背到肩上,动作干脆利落,“放学后我们一起去奶茶店,我帮你梳理今天的知识点。周末,来我家,补习。”

他的安排清晰明确,没有询问“好不好”、“行不行”,而是直接给出了方案,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宋泽然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淹没了,他忙不迭地应道:“好!都听你的!我一定努力!”

于是,规律而密集的补习生活开始了。每天放学后,他们都会去校门口的那家奶茶店里面坐着,成了他们临时的课堂。许天清讲解题目时,确实比平时话多了一些。他会用简单的比喻来解释复杂的数学概念

“比如分蛋糕,每个人要一样多,这就是除法等分的意义”。

会拆解语文阅读题的出题逻辑。

“你看,这里问作者心情,我们得回到原文找那些描写环境的词,比如‘阴沉沉的天’,通常就不是高兴……”

还会用一些有趣的联想帮助宋泽然记忆英语单词。

“你看‘family’,可以想成‘father and mother, I love you’的首字母。”

他的声音清朗,语调平稳。

周末,宋泽然第一次踏进许天清的家。那是一个位于安静社区、装修简约却难掩格调的大平层。开门的是位笑容温和的保姆阿姨。房子宽敞明亮,整洁得一尘不染,却也安静得过分,缺少寻常家庭那种喧闹的烟火气。

许天清的书房很大,一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宽大的书桌上,除了整齐的文具,还有一小盆绿意盎然的多肉植物。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规律的光影。

“坐。”许天清指了指书桌旁的另一把椅子,自己则从书柜里抽出几本笔记本和习题册,“我们先从最薄弱的数学开始。”

补习的间隙,保姆阿姨送来了水果和点心。宋泽然吃着甜甜的草莓,环顾四周,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天清,你爸爸妈妈呢?周末也不在家吗?”

许天清正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着辅助线,闻言笔尖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回答:“嗯,他们在长乐其他地方工作,比较忙,不常回来。”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宋泽然想起自己早已不在人世的父母,心里蓦地一酸,脱口而出:“那……你一个人在家,不会觉得……孤单吗?”问完他又有点后悔,怕触碰到天清的伤心事。

许天清却抬起头,看向他,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笑容,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故作轻松的豁达:“还好啊。你看,我有这么多书陪着。”他指了指身后巨大的书柜,“而且林阿姨人很好,会做很多好吃的。有时候,安静一点,反而能想清楚很多事。”林阿姨是他家的保姆。

他顿了顿,拿起一块苹果,咔嚓咬了一口,继续用那种带着点闲聊意味的语气说:“小时候可能会有点不习惯吧,特别是看到别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接送、陪着去游乐场的时候。不过后来想想,他们也是为了这个家在努力啊。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照顾好,把书读好,不让他们太操心。”他说这些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没有怨怼,反而有一种早熟的懂事和坚韧。

宋泽然怔怔地看着他。天清的话比他想象中多,也比他想象中……乐观。他甚至能在这种近乎“放养”的孤独环境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和乐趣。这份内在的坚强和通透,让宋泽然在心疼之余,油然生出一股强烈的钦佩和……保护欲。

他觉得天清像一棵生长在峭壁上的小树,环境或许不够温暖肥沃,却自己努力向着阳光,长得笔直又顽强。他想成为能为这棵小树遮点风、挡点雨的另一棵树。

有时候许天清会想:钱有什么用啊。钱又不能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不过后来他明白了。比如,可以选择读更好的学校,接触更广阔的世界,学自己想学的东西。也能让关心的人,生活得稍微轻松一点,少一些为柴米油盐发愁的夜晚。所以他也可以理解父母。只是……他真的想让父母好好陪陪他啊。

在某种意义上,许天清和宋泽然确实是“相同”的。他们都过早地失去了童年最常态的、父母时刻陪伴的亲密感。

宋泽然的失去是骤然而惨烈的,带着血与泪的创伤;许天清的失去则是静默而持续的,如同温水浸渍,孤独感早已渗透进成长的年轮,却被他用书籍、自律和一种积极的思维方式,小心地包裹、转化了。

或许,正是这份灵魂深处的共鸣,让许天清在那个黄昏的篮球场,第一眼看到被围困的、眼神惊恐却藏着不甘的宋泽然时,就产生了强烈的触动。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版本、可能更加无助的自己。一种混合着责任感、同理心和某种隐秘的自我救赎愿望的情绪,驱使他走了过去,伸出了手。

他想要治愈这个伤痕更外显的孩子。用陪伴驱散他的孤独,用保护建立他的安全,更用知识武装他的头脑,给予他向上生长的力量和信心。他想告诉宋泽然,即使命运给予坎坷,人依然可以努力活得明亮、有力量。

而宋泽然,这个情感热烈、像小太阳一样的孩子,也在用他全部的热情、依赖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反向治愈着许天清。

他将对“温暖”和“联结”最直接的渴望,毫无保留地倾注在许天清身上。这种炽热而纯粹的情感反馈,对生活在情感表达含蓄甚至疏离环境中的许天清来说,是陌生而珍贵的。

它像一束阳光,坚定地照进他安静规整的世界,带来了喧闹,也带来了真实的暖意。在给宋泽然讲题、听他絮叨日常、甚至看他因为解出一道题而欢呼雀跃时,许天清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层因为“习惯孤独”而生成的、略带冷硬的外壳,正在一点点变得柔软。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多说一些话,多解释一些“为什么”,甚至开始期待周末的补习时光——那不再仅仅是“教学任务”,而是一段鲜活的、充满互动和笑声的陪伴。

有一次,宋泽然终于独立完成了一套难度较高的练习题,正确率颇高。他兴奋地跳起来,转身一把抱住正在看书的许天清,脑袋在许天清肩头蹭了蹭,欢呼道:“天清!我做到了!都是你教得好!”

许天清被他抱得一愣,身体微微僵硬,耳边是毫不掩饰的喜悦。那层习惯性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开了一道缝隙。他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有推开,只是抬起手,有些生涩地、轻轻拍了拍宋泽然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笑意:

“嗯,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

期末考结束,放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成绩单发下来了。

班主任在讲台上念着名字和分数,教室里弥漫着或喜或忧的低语。

宋泽然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才能勉强压下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他死死盯着老师手里那一叠纸,仿佛那是决定命运的判决书。

“……宋泽然。”

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宋泽然猛地一颤,背脊绷得笔直。他屏住呼吸,耳朵竖得尖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语文,71;数学,69;英语,66……”班主任念着,声音平稳,但念到宋泽然的名字时,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随即又化为了些许温和,“……总分比期中进步了50分,班级名次上升了13名。泽然同学,这学期后半段看得出来很努力,虽然分数还有提升空间,但进步是实实在在的,值得鼓励。”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零星的、不算热烈的掌声,更多的是低声的议论。71,69,66——这些数字,距离“优秀”还很遥远,甚至算不上“良好”,只是刚刚脱离了“不及格”的红线。但听在宋泽然耳中,却像仙乐一样。进步50分!上升13名!脱离了不及格!他……他做到了!他真的看到了那条向上的轨迹!不是飞跃,而是艰难却坚定的一步一步!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瞬间驱散了所有寒冷和不安。他的脸颊烫得惊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怎么也合不拢。眼睛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眨,把那股湿意逼回去。他不是要哭,是太高兴了!

等到班主任说完,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引来更多目光。但他顾不上了,他只想立刻、马上让许天清看到这张成绩单!

他抓起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斤的成绩单,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出了教室门。走廊里回荡着他急促而欢快的脚步声。

他径直冲向许天清班级的后门,心脏因为奔跑和激动跳得更快。许天清他们班也刚发完成绩单,教室里有些嘈杂。宋泽然扶着门框,气喘吁吁,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个清瘦的身影。

许天清正站在自己的座位旁,低头看着手里的成绩单,侧脸平静。仿佛感应到那灼热的视线,他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宋泽然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分享一切的热切。他扬了扬手里的成绩单,因为跑得太急,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大口喘着气,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刚及格的分数,而是冠军奖杯。

许天清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宋泽然激动万分的模样。他几不可查地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为这样的分数如此……雀跃。随即,他眼中那层惯常的淡漠如同春冰消融,一点点化开,漾起了一圈清晰可见的、柔和而欣慰的笑意。那笑意浅浅的,却比阳光更暖,径直撞进了宋泽然澎湃的心潮里。

许天清放下自己全部接近满分的成绩单,穿过三两聚在一起讨论成绩的同学,走到了后门。他还没站稳,宋泽然已经迫不及待地将成绩单塞到了他手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点点邀功似的期待:“天清!你看!我……我及格了!都及格了!语文71!数学69!英语66!老师说我进步了50分!”

许天清接过那张被攥得有些发皱的纸,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每一个数字。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检阅一项重要的成果。看完,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宋泽然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上。

“很好。”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肯定。他知道这些分数对宋泽然原来的基础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数字的变化,更是信心和习惯的建立。顿了顿,他唇角上扬的弧度更明显了一些,补充道:“尤其是数学,上次错的几种典型题,这次都做对了。计算粗心也少了很多。”

得到如此具体而“专业”的表扬,宋泽然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和成就感瞬间膨胀到了顶点。他用力点头,语无伦次:“嗯!你讲的我都有认真听!还有那些解题方法,真的特别管用!我考试的时候,看到类似的题,心里就不慌了!”他往前凑近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许天清身上清冽的气息,眼睛里是全然的信赖和喜悦,“天清,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帮我补习,我肯定还是不及格,说不定更差……谢谢你!真的真的谢谢你!”

他的感谢如此直白而热烈,像一团毫无保留的火焰。许天清似乎被他过于靠近的距离和汹涌的情绪弄得有些不自在,耳根悄然爬上一抹极淡的粉色。他微微偏开视线,但脸上的笑意并未散去,反而因为那抹赧然而显得更加生动。

“是你自己坚持的结果。”他纠正道,语气更加温和,“我只是……把路指清楚了些。”

“不!”宋泽然斩钉截铁地反驳,眼神执拗,“指路最重要了!没有你,我可能还在黑乎乎的地方乱撞,或者……干脆躺平不走了。”他说着,忽然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飞快地、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握住了许天清拿着成绩单的那只手的手腕。掌心相贴,宋泽然手心滚烫的温度立刻传递过去。“天清,我以后……我以后会更努力的!下次,我要考到75分以上!不,80分!我不会让你白费心思的!”

许天清的手腕被他握着,能清晰感受到儿童蓬勃的脉搏和炽热的决心。他这次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任他握着,目光落在宋泽然写满坚定和喜悦的脸上。冬日走廊的光线并不强烈,却仿佛全部汇聚在了这个为“及格”而欢欣鼓舞的少年身上。

“嗯,”许天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往别处撇了撇,脸上微微泛着红,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认真,“一步一步来。下次,可以定75分的目标。”

简单的回应,却像最甘美的泉水,注入了宋泽然的心田。

他握着许天清手腕的手紧了紧,然后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过头,不太好意思地松开了,但那灿烂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睛完成了月牙。

“天清,寒假……寒假我们还一起学习吗?我可以去你家吗?或者你去我家!我想把语文的阅读和作文也提一提!”他急切地规划着未来,仿佛已经看到了下一个“75分”的目标。

许天清看着他那副充满干劲儿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想了想,说:“可以。不过,寒假也要适当休息,劳逸结合。”

“好!都听你的!”宋泽然立刻应道,快乐得像只得到了最心爱玩具的小狗。

许天清直接笑出来了。

宋泽然:?

小许老师开课啦(hahaha)

(里面天清教泽然的小技巧都是我小学老师教我的,现在发现其实网上挺多的[狗头])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章还是回忆章[狗头]

回到家后:

宋泽然:“啊哈哈终于放假喽!哎呦喂林念你看看成绩单,啧啧啧语文71,数学69,英语66,进步了50分,班级排名上升了13名哎呀呀呀好难猜呀,这是谁的成绩单啊,哦,原来是我的呀哈哈哈。”

林念:“哦,你怎么知道我语文89,数学94.5,英语98呀。哎呦喂,这可是六年级呀,这么难的六年级呀。”

宋泽然:“……”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林念你等着我未来一定考的比你还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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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补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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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笛忧梦
连载中斯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