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月亮完全要从房檐上落下去了,但在她的眼前,世界还是一片朦胧色的。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是这里唯一的音乐。她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惊醒,眨眨眼睛,打了一个滚,直接摔在了地上。又爬起来,小跑到屋外去了。
房檐下,有一个女人在洗衣服。最后的如水的月光照在那盆内,波光粼粼的,她看呆了,蹲在一旁不说话。
“马上要天亮了。”另一个对她来说很陌生的人说。
“是,马上。”女人停下手中的活,望了望天空说。她也跟着抬头。
“一切都办好了吗?”
“一切都办好了。”女人说完又继续洗衣服,她也低下头去。
“你会什么时候带她走?”
“等你和她告个别吧。”
她从一旁捡来了一根树枝,试图在泥地上写字,但土是潮湿的,写起来格外困难。
“信我早就准备好了,你现在腾一遍就好。”
女人先甩了甩手中的水,又从袋子里取了一只新的手套,戴上后才接过了信、纸、笔,说道:“我会处理掉你写的。”然后回屋内去了。
她丢下树枝,又看了一会儿雨。陌生人来到她身边,和她聊了几句,再给了她一块糖。
又过了一段时间,雨消失在了她的面前,取而代之的是还没有什么温度的阳光。
此时女人也从屋里出来了。
“差不多了吧?”
“他还会再睡一两个小时的,”女人蹲下来把她拉到了身前,拿出口袋里的梳子为她梳头:“再过十分钟我就上山去。”
“我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陌生人说:“但她可能会。”
“她不会,她记不住这么多东西的,我连村子的名字都没告诉她。”
“你会和他怎么说?说她在山上走失了?”
“说上山的时候刚好起雾了,清晨不是会经常起雾吗?于是她走失了。”
她有些倦了,不停地打着哈欠,所有的声音都模糊起来。
“那你呢?不走吗?”
“我走不了,腿都瘸了,再说……”
……
在她快要睡着时,女人对她说话了。
“你要学会多说话,也要学会说谎。你以后要是被别人问起关于妈妈的事,”女人顿了顿:“怎么说都可以,就是别说我,也别去找我。”
她似懂非懂地,在女人奇怪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给她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吧,她刚好没上户本。”女人说着,“咔嚓”一下,剪掉了她的长发:“你去给她换衣服,我把这些头发扫好装到袋子里,在山上烧掉去。”
在月落之后的一两个时辰里,她被带出了村子,而那些村民,竟都没认出她来。
她在各种交通工具上昏昏欲睡,在不同的玻璃上看到了同一个穿着长裙的戴口罩的短发女孩。
最后,她终于在一个陌生但温暖的房间内睡着了。
大慨是在几个月后,有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小孩去办身份证。
工作人员显然对这对夫妇产生了怀疑,毕竟孩子都4岁了,才过来办身份证。
“我是在一个被废弃了挺久的工厂附近找到她的。当时她正在沙地上玩,一开始我以为是走失的小孩,可我却在她的口袋内发现了一封信。”
由于夫妇说什么在一天前发现她的,信中也附上了时间,警察也调取了附近几天的监控,都未看到这个小孩,再加上所有人都不希望这个事情闹大——会影响到当地的名声,所以最后,她还是被允许成为他们的孩子。
“我希望你们能对她好一点。”警察说,同时把信还给了他们,还教了她如何打报警电话110。
第二天的清晨,他们终于带她办理完了身份证。
“你们想给她取什么名字呢?”工作人员打完9.17这个日期后问。
她却误认为工作人员是在问她,第一回有些迫不及待地脱口而出。
“我想叫……叫晨雾。”
早晨不是会经常起雾吗?这句话和那时的月光一样,在不清晰早已变得刻骨铭心。
(三)
何铃家刚好就坐落于山脚下,因此缺乏柴火时,只要到后院去,就可以上山了。
何玲也经常上山去,有时也会带着自己的女儿一起。
她的女儿常用树枝在山上的土上写字,而且常写“雨”这个字。
她的女儿很喜欢“雨”。每次下雨时,她就在屋檐下看着,或者用树枝在潮湿的泥地上写下连续几行的“雨”。
她想,如果她的女儿要有个名字的话,里面应该带个“雨”字。
每年的外来人员来登记出生人口时,她都带着女儿躲到山上去,以此逃过一劫。
因为办身份证和上户口本要钱,而他不愿意交钱。
因为他不愿意交钱,所以至今,她的女儿都没有名字。
他只会用“诶”来称呼她,他也不在乎她的死活。
可是有一次,他突然用力地拽过还在写字的她,用手捏住她的脸说:“以后肯定好看。”
但在他的眼中,没有一点欣赏的目光。
难道他想等她长大后把她卖掉吗?还是说……何玲没敢想下去。
何玲的妈妈,其实是被拐卖来的。
而何玲,出生在这里,长大后,被卖到了这个村子里。
刚来时他们怕她逃跑,就打残了她的腿,还派其他村民来看守她。
她也挣扎过,自杀未遂过,可都无济于事。
而在一两年后,她还是认命了,开始习以为常。她想,或许有一天她会疯掉。
可她不能让她的女儿也习以为常,她要在疯之前,把她的女儿送出去。
她总算在女儿三岁那年,找到了可以信任的人。
“我把她送出去之后,就永远不会回来了。不过我可以让我的先生拍些她之后的照片送过来。”
于是计划开始了。
准备过程足足有一年之久,一年了,她终于等到了那一天。
那一天的清晨,天空还飘着雨,那一天的清晨,女儿的头发一点都不乱,但她还是为她梳了头。
那一天的清晨,她把女儿的长发剪掉了,可在之前,她还是为她梳了头。
“你要学会多说话,也要学会说谎,如果有人向你问起关于妈妈的事,怎么说都可以,就是别说我。”
“也别去找我。”
何玲知道她听不懂的,因为她从来没有教过她“妈妈”这两个字该怎么说怎么写。她只教过她“山”、“雨”、“夜”、“晨”之类的景物。
她的女儿最终被带走了,走的时候,她还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刘毅正学会走路的时候,他的家人们都因此开心得不行。
很快到了正午时分,天气炎热。他的爸爸以及爷爷奶奶就带他去里屋午睡去了,只剩何玲一个人在晾清晨洗好的衣服。
她擦了擦额上的汗,不经意又看到了那间窗户都是坏的小房间。那是她住的地方,再早一些时候,她的女儿也住在那里。
现在他们应该早就忘了她吧,何玲想。
不过她还清楚地记得,关于女儿的一切。
女儿三岁那年,曾发过一次高烧。
她在小破床上奄奄一息,眼神分外迷离。
这个村子小,又偏僻,连看病的地方都没有,他又坚决不肯带她去远一些的诊所,何玲也不认识出村子的路。
那天晚上,何玲抱着她哭,很崩溃的大哭,有几滴泪落在了她的脸上。
“雨,雨……雨……”
她只是不停地重复,断断续续。
那是她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一连好几个小时都在说。
而小破窗外,根本没有雨。
何玲不停地用水打湿抹布,然后放在她的额头,帮她降温。
可她依旧是滚烫的,像一块被烧红的碳一样。
眼里的光,在一点点地暗下去。
暗到一定程度,终是闭了眼,体温也开始下降。
何玲跌坐到地上,半天才把手放到她的鼻子边。
还有呼吸,但很不均匀。
她睡着了,在第一声鸡鸣时。
女儿挺过去了!
这让何玲很不可置信,她又在她身边,时不时用体温计去测她的体温,观察着她的每一次呼吸,直到他的破口大骂传至耳中——
“怎么还不开始干活!?人又死哪儿去了,真打算和那一具尸体待上几天几夜吗!?”
后来他对她的态度,更加冷淡,且充满敌意。
他巴不得她早点死掉,这让何玲再一次坚定了,要把女儿送出去的决定。
……
另一件令人不寒而栗的事是,在某天凌晨,她意外地听到了他和邻村一个男人的密谋。
大意是,他想把她的女儿卖给那个男人当童养媳。
“上了户口本的话,2300,没上可以再加200块。”
“你想让她上你那边的户口本?”
“嗯。”
“也行吧。”
……
何玲只觉得脊背发凉,同时了解到,他已经和很多人聊过这个了,不过都没谈好。
原来是因为这个。
上了户口本,半辈子都难以逃出这个极度重男轻女又贫穷的村子。
所以,她必须得在此之前,将她送出去。
……
“你又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你怎么知道外面好不好?”
“可我妈见过,她和我讲过。”在她被拐卖过来之前的生活。
母亲或许会很后悔生下了她,何玲想,就像她现在很后悔又被迫生下了女儿一样。
“她对世界还没有概念,她的眼睛还是干净的,她的话语还是简单的,她可以替我们所有人,去看这世界。”
替所有被这些摧残过的女子。
“你晓得那个叫何玲的不?我还欠她……”
一个穿着朴素的男子从村子西边走了过来,问她。
此时的村子,还是空无一人的。
“啊,我就是。”
男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遍,才用另一种语气说:“Sorry,这么久没见,我都认不出你了。”
“没事,你是来……送照片的吗?”何玲压低了声音说。
“是,照片存在手机上,你随便看看就好,主要是怕你不放心。”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五六岁的短发女孩在靠窗的坐椅上看一本书。第二张则是她在餐桌旁吃一块小小的蛋糕。还有一个视频,拍的是这个女孩子在对着镜子剪着自己中长发的过程。
“一开始的时候,那对养父母本想给她留长发来着,可是头发稍一长一点,她就会自己在屋子里找剪刀,然后直接对着镜子‘理发’。”男子说。
何玲看了好几遍那个视频,才问他:“你知道她现在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是她自己想的,”男子拿过手机后说:“现在,她叫林晨雾。”
林晨雾来到朝悦和林潇羽家,还是经历了许多挫折的。
她先是在那个四处走访的陌生人那儿待了一段时间,后来陌生人找到了可以信任的人后,他们又共同规划了一个谎言——
谎称她是在废弃工厂旁被找到的。
信,写于2011年4月;
落款日期,却是2012年10月。
2011年4月的一天,下了冰凉的雨。
冰凉的雨却让林晨雾以为是秋天。
那天清晨,山上并没有起雾,她却在雾里走散。那天清晨,当何玲从山上抱下来一大批树枝时,就听到了男人的脚步声。
那天清晨,她分别看到,他踏在她女儿写的字上,骂她为什么不先洗完衣服再上山。
指责声她并没有听太清,但湿土上的字她看清了。
不是“雨”,是另外两个她不常写的字。
晨安。
我尽量更快点
本章指导:于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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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凌晨雨雾(二)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