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042

张言静哼着歌推开施清如家门时,房间里一片昏暗,连一盏夜灯都没有亮。

“咦,不在家吗?”她嘀咕道。

换完鞋摸着墙壁打开灯的一瞬间,她被吓得一激灵,幸好身后的门接住了她,才没让她摔倒在地。

只见空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侧躺着一个女人,不是尸体。

她的嘴唇很干,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刺眼的光线和张言静的声音惊醒了她。

施清如揉了揉眼睛,才站起。

“你、你怎么睡地板上啊?”张言静问。

施清如深吸了一口气,仅仅是耸肩的动作都让她僵硬的肩背产生了疼痛感。

她若无其事地捡起地上的牛皮纸袋放到桌上,“下午有点困,睡着了。”

“怎么不睡沙发上?”张言静把自己刚从品牌方那里薅来的护肤品拿了出来,动作娴熟地放到施清如的梳妆台上。

“铺了地暖,地上暖和。”

从下午到晚上,施清如身体里的水分快被蒸干了,嗓子里像塞了一颗铅球,连吞咽也艰难。用指腹用力搓了搓自己的眼角,那一块皮肤干涸得尤为厉害,紧绷得像一张被拉过的皮。

“你还真不拘小节。”张言静转头好奇地指着神秘的牛皮纸袋问,“这是什么?”

视线跟随指尖的方向看去,施清如沉默了片刻,依旧若无其事道:“陈安平的东西。”

“什么?”

施清如抬眼冲她笑了笑,坐到沙发上。

张言静紧跟着追问:“哪儿来的?你们见面了?”

“一个小姑娘给的,嗯……算是他老家舟山的人。”

“他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别人那里?”

“小姑娘家开民宿的,他住在那里,”施清如顿了顿,“人走了,东西落下了。”

“他回老家还要住民宿?”

施清如笑笑,“和他关系近的亲戚都不在了,自然是没有房子给他住的。”

张言静歪着脑袋,琢磨不透,“不对啊,那小姑娘怎么知道你认识陈安平?”

“机缘巧合。”

“那他留下了什么?钱包、银行卡?里面有钱么?哦不对,他挂失的话你也取不出来。”

施清如忍俊不禁道:“你想什么呢。”

“有没有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可告人的秘密。

如果那些他从未亲口说出过的话也算作是秘密——

施清如展眉,脸不红心不跳道:“我还没有打开过。”

张言静睁圆了眼睛,“佩服,实在是佩服,你居然能忍住好奇心不看。”

“不看才好。”

不看才好。

大抵是施清如从前是个不在心里藏事的人,有什么话总要说给张言静听,又或许是她们当了太久的闺蜜,对彼此身边的人事物都太了解,以至于一点变化都被捕捉。

“这双手套……”

张言静摸着下巴打量茶几上的红色毛线手套。

旁人也许不认识,她定是认识的。

施清如收到这只手套的时候正是大学,她当时像一只烦人的蜜蜂绕着张言静不停讲手套背后的故事。

“这手套你不是只有一只吗?现在怎么变成一双了!”

张言静倒抽一口气,草率地得出一个太过圆满的结论:“你绝对见到陈安平了!你骗我。”

“没有。”

“那这另一只手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张言静拾起两只手套放在手心,端详片刻,“这一只怎么有这么多灰尘?灰尘和毛线已经完全融合在一起了,像堆放了很久一直没有被使用。”

施清如没说话。

她并不是没有打开过那牛皮纸袋。

她打开了,在灰色的世界里,只一眼就看见了那艳丽的红色。

即是心脏也是血液的红色。

“你怕我劝你放下他,所以瞒着我偷偷见他了是吗?”张言静眯起眼睛,像审问犯人般审视施清如。

施清如失笑,“没有偷偷见他。至于放下……言静,我放不下也得放下了。”

“我不信,这些年你反反复复地说了多少回‘放下’,可哪一次是真的放下了?”

“言静,他死了。”

张言静还在延续着自己的碎碎念,“你就是故事里的那个恋爱脑,我就是那个冤种闺蜜,最恼火的是,别人恋爱脑好歹是谈了一场恋爱,你呢?你是单相思。我真是——”

“言静,”施清如平静地望着她,眼皮和心脏一齐颤了颤,像被针刺了一般,她重复道:“他死了。”

抱怨终止了,万籁俱寂。

张言静微启的嘴唇颤着,不可置信地盯着施清如,仿佛想从后者浅笑着的面孔上看出端倪。下一秒施清如应该开始大笑说“刚才都是逗你玩的”,可时钟的滴、答声响了一个世纪,这句话依旧没有出现。

施清如的眼睛弯了弯,变成半月的形状,像是笑着。

她说:“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放不下陈安平。他是想见也见不到的人。”

-

对于一些人而言,冬天的时间格外漫长。

对于没有朝九晚五工作的人来说,这却是一个嗜睡的季节,一觉睡醒便是午头,一日两餐,又见月亮。

日子周而复始,枯燥而安定。

这原本是施清如想要的生活。

眨眨眼,时间流走,开春了。

阿庸叔被埋葬在了去年的冬天。

哪怕是女儿,也只能在忙碌之余有时想起他,想念他,想见他。

除此之外,鲜少有人再提起。

已不记得去年是谁风风火火提起陈安平和施清如的陈年旧事,一群人热闹非凡地调侃了几个月,如今也已翻篇。

又有一个同学要结婚了,绝不算早婚,但在如今这个大家都对结婚没什么热情的时代,也不算多晚。

婚礼在桃花初开的春天,玉兰也争相绽放。

也是杭州阴雨绵绵的时节。

新人很幸运,城市久不见太阳,那日却蓝天白云。

宾客里的熟人除了老同学,还有老师们。

周旺和林琪思带着女儿一同来了,小女孩穿得像层层叠叠的芋泥蛋糕。

“妈、妈……”

她被围在怪阿姨叔叔中间,表演着说话。

施清如随了礼,给小女孩也一红包,便到角落里自顾自吃水果。

“诶,施太后,不像你啊,一个人安静待着。”

骆泽川双手插兜走过来,一把年纪还是改不了爱耍酷的毛病。

“怎么,有事?”

“蒋澜今年又闹了个笑话。”

她挑挑眉,“什么笑话?”

“他帮新郎去问陈安平来不来参加婚礼,又是Q/Q问的。他年前换了手机,把之前的聊天记录都清空了,顺便把脑子也一起清理了。他居然又一次被陈安平的自动回复耍了,兴冲冲地通知说陈安平答应‘会来’,结果又是乌龙。他以前好歹也是个班长,挺聪明的一人,竟然没有吃一堑长一智,能被一模一样的把戏耍两次。”

施清如默了默,没有附和。

骆泽川往身后的墙上一靠,目视面前的热闹,语调渐渐变得沉缓,褪去了欢快。

“陈安平也真是坏,一句‘我会来’骗了多少人。大部分人的自动回复不是默认的,也该是解释自己正在忙什么,最特别的也不过是一些火星文或小说里摘抄下来的词句。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他这句‘我会来‘是什么鬼意思。”

施清如默默不语地聆听着,娴熟地剥着手中的橘子,手指上不可避免地沾了她曾厌恶的黏腻橘子汁。

——陈安平,周末图书馆,来不来?

——陈安平,我得练800米去,再不练我就及格不了了,你能不能来和我一起跑?

——陈安平,陪我去看电影吧?

陈安平、陈安平。

她以前真的很会烦人。

而陈安平呢?习惯性地接受了她几乎所有邀请。

我会来。

是他留下的,再也不会变的回答。

她没有让自己产生情绪波动,仿佛只是这场故事中的看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对了,这个给你。”

骆泽川把一个U盘递给施清如。

“之前你问我要陈安平的照片,我一工作起来就忙忘了。这次来婚礼前才想起,全部导进U盘里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又呼出,“不数不知道,我竟然给这家伙拍过这么多照片。也没想到我们当年那么好的兄弟关系,他居然能做到和我绝交——我们甚至都没有吵架。”

施清如卷起了手指,把U盘放进自己的口袋。

骆泽川越想越气还在懊恼,“我诅咒他再也交不到我这么好的朋友。”

施清如笑起来,“幼不幼稚?”

“谁让我想到他就来气,就不甘心。绝交总要一个理由,哪有这样不明不白的。”

“骆泽川。”

“嗯?”

“你就是他最好的朋友,不会有更好的了。”

骆泽川蹙了蹙眉头,半晌说:“我怎么听你这话怪怪的?”

“Vivi,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周旺和林琪思这时走了过来。

骆泽川的思绪被打断,“差点忘了,你生日快到了,到时候喊几个人一起聚聚。”

几个同学跟着周旺聚过来,一瞬间包围了原本冷清的角落。

“这段时间我帮你留意着,陈安平应该又要给你寄信了。”周旺笑盈盈地说道。

他还记得去年陈安平的信就是在施清如生日时送到学校的。

“陈安平?!”

普普通通的一个名字却一石激起千层浪,同学们七嘴八舌地问这是什么情况。

“陈安平还写信?好啊,施清如你之前都没和我们说。原来他没有失联,他是只和你联系啊,这个没良心的。”

“什么年代了,他怎么还用这么老古板的沟通方式……”

“啧啧,”周旺喝住了众人不休的调侃,拿出语文老师的做派,“没听说过‘从前车马慢,一生只够爱一人’吗?”

“大头,你讲话还是这么文绉绉。”施清如笑着往自己嘴里塞了半个橘子。

一口咬下去,酸涩的汁水令她瞬间皱起了整张脸,牙疼,连着神经一起疼。

到底还是过了橘子的季节,不如冬天的香甜。

婚礼极为隆重,新郎新娘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结了婚的人侃侃而谈,没结婚的嘴里说着羡慕,却不是人人都真心想结婚。

施清如在很久以前是最想结婚的那批人,而现在是游离在这些话题之外的幽灵。

-

生日的那周,周旺给她打来电话,陈安平的信到了。

施清如一边用冷水冲洗着自己刚被油烫伤的手背,一边回应。

直到通话结束,电话另一端已经没有声音了,她还木然地冲着水,等回过神已经浪费了许多水。她懊恼地叹了声气。

她学会了一个人住,摸索着学做饭,不算厨房白痴,可总还是毛手毛脚会出些小事故。

比如炖了两个小时的汤不小心摔在地上了,连砂锅都碎得四分五裂。

锅底烧焦了都是小事,有一次煤气泄露了,她在客厅睡觉,迷迷糊糊间闻到怪异的味道才反应过来。

施清如有时怀疑是不是陈安平来索自己的命,叫她下去陪他。

这时她会双手叉着腰,用一副神气的模样对着空气说:

“陈安平,你休想我为你殉情。”

她永远不会做殉情的傻事,生命对她来说还有太多意义,有未曾看过的山川河流、鸟语花香,有挚爱的父母和可爱的朋友。

陈安平,我不能为了陪你而扔下他们。

你,再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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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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