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李家村出门在外的人大多归了家。天上的橙黄之色渐渐隐于黑暗,行至人口较为密集的新建房区域,各家晚饭的气味顿时簇拥而来。
住在村口的王大娘一边起锅炒着成丝的大头菜准备配粥吃,一边和自己老伴大声说着:“就以前爱帮咱家搞搞电灯空调的小李,李柴,现在还住在村里的那个,还记得吧。”
她老伴转过头,把老花镜摘下放在了桌上,“哦,那个小伙子,现在也得快四十岁了吧,好久没见过他了。他怎么了?”
“前两天回村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他了,打了个招呼。当时他还骑着个电瓶车,看样子是去了镇上,还带着点药,就挂在车把上。”
老伴慢腾腾地走了过去,帮着打好了两碗粥。
“确实难得见他出来。也许是知道年龄大了生病不好熬,出去看看医生。”
“反正出去转转总比一个人待在老房区好。你降压药吃完没?”
“还够一阵子。他还在老房区啊?他那腿应该早就好了吧,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瞧着是往那个方向走的,我还刻意看了一会。”
王大娘铲了铲锅边,将最后几根贴在锅上的大头菜倒进了盘子里。
“包子再要一会才好。你说这灵气什么的,出现这么多年了,我也没感觉到出现很大的改变,身体也没见好,还是这副样子。我这两天又在网上看见条新闻,说是……”
说着,王大娘就把眼镜摸了过去戴上。
已过半夜了,李柴家里还亮着灯。
香甜的米味伴随着丝丝肉香从严丝合缝的门窗里挣扎着逃了出来。
李柴站在灶台前,双目无神,脸色刷白,嘴唇止不住地哆嗦着,脸颊旁有两滴冷汗滴落。
心脏的跳动感从未如此清晰过,李柴抬手扶着灶台边,感觉整个人都要随着心脏的跳动而崩解了。他的手指不时抽动一下,身影晃晃悠悠,在高度紧绷了好几个小时的精神松懈了下来后,无力感瞬间充斥了他的身体。
锅里煮着点肉,是之前就拿出来化好冻的仅剩的存货。旁边的蒸锅也热着,里面有些没吃掉的米饭。
那道肉没加什么佐料,但是竟然还焯过水,做了前置处理。不过若是此时掀起锅盖,就会发现锅中的浮沫还是有不少。
李柴熄了蒸锅的火,端出米饭。此时它正处于一种半热不热的状态,只微微冒着热气,不大看得出来。李柴往里面倒了些水,随便找了只筷子搅了几下,将碗放在一旁后,又恢复了之前撑着灶台的状态。
屋外有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窗户与边框相撞,也哐哐地制造出响动。李柴打了个哆嗦,猛一下子关了另一个灶。他把绝大部分肉都放在了之前那个装有加水米饭的碗里,仅留一小部分单独盛放。
灯光不是那么明亮,不少肉块中心微微透出的淡粉也不是那么明显了。
李柴端着那只大份量的碗,神色躲闪,最终以一种缓慢的速度靠近了那间铐着狼的房间。
大难不死——虽然可能也有李柴自己处理及时的缘故在——总之,那匹狼在被连捅几次伤上加伤之时,再次存活了下来。
也不知这种可悲的循环还要持续几次。
房间里很凌乱。菜叶子挂在床板上,狗粮飞遍了全屋,用过的医用纱布浸泡在了地上的汤汁里,好几个空掉的药水瓶子或立或倒,瓶盖甚至滚到了衣柜底下。
命大的狼正侧躺着,干涸的血液不仅固在了墙上,也给锁链染了一段颜色。一些发黑的渣渣掉落在了床板上。
它刚要起身做出再次反抗的准备,人形恶鬼又缩了出去。
随后他又进了房间,清理走了遍地残骸。
只是过了房间门后他几乎没走几步,仅是伸长了胳膊挥舞着扫帚,尽了最大所能地把他自身固定在了门口的区域,在转向狼所在的方向时也从来没抬过头。
很快他又缩了出去。
狼依然盯着门口。
再次进来时,他端起了之前放下的那碗饭。
“你能听懂我讲话的吧,是可以的吧。不要记恨我、千万别记恨我……”
“我不知道你是妖啊……”
“不是故意捅你的啊。主要是我们村人都怕狼,就我能保护他们。”
“……”
李柴的声音愈发颤抖,在和仍眼露凶光的狼目光对撞时,登时“哐”的一下把碗放在了板床上,反身就跑。
“千万别报复我,我天亮就给你去买药,天亮就走!”
“很快,很快……”
李柴躲进了自己的卧室,紧闭窗帘,连一丝月光都不肯放入房中。
他颤抖着,低语着,眼珠在眼眶内不正常地扭动,厚重棉被压在头顶带来的窒息感更给他灌输着狂癫。
极致的黑暗下,温热的狼血似乎再一次缠上了李柴的脸颊。
“啊!!!”
李柴猛地掀开棉被,环视四周。
他擦了把脸,下床打开了灯。新换的灯泡顿时以实力展现着质量的优良,将过于白亮的光洒向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李柴扶着墙沿,重重喘着粗气,眼神呆滞,飘忽地盯着一个点,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咚、咚、咚……
李柴强烈的心跳震如擂鼓,伴随着他逐渐缓和下来的呼吸传递向周边的每一寸空气。
叮铃、叮铃……
隔壁的房间里隐约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很小,但是却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很是清晰。
是狼在挣扎吧……
别动、你别动了。别来找我!
金属的声音越来越大,李柴靠着门边,似乎还听见了狼在拿爪子狠狠挠着床板。
咯吱,咯吱、嘭,嘭,嘭!是□□在撞击着墙体、床板、地砖。
再不去看看,狼就要挣脱锁链了……
恐惧刺激着李柴所有的神经,他歪歪斜斜地迈着步子,从门缝里向房间内窥去。
床上还躺着一团东西,迎着光看,锁链也还连着。
李柴霎时放下了半颗心,将门半开着,又搬来个椅子,打算在这将就一晚。
然而眯上眼睛不过一分钟,他又将这间房的灯打开,鼓起勇气确认了狼的死活和锁链的牢固程度,这才真正安心。
月光似乎明亮了些许,老房区旁树影摆动,虫鸣声也大了点。重伤的狼动了动耳朵,感到伤情缓解了些许,终于也沉入睡眠。
天色刚刚变亮,李柴掀起眼皮,只觉得双眼严重发干。
他扭了扭酸疼的脖子,又扶着椅子缓缓站起,随后很快收拾了一下,赶在大多数人出门前出了村。
“也不知道那匹狼是死了没有,李柴这孩子呦……”,老李叹息着,对镜扶正了帽子,准备出门溜溜弯,顺便买个早餐。
谁知,他一开门就见到李柴骑着电瓶车风驰电掣地经过了自己家门前。
呦,正念叨着呢,这么早干什么去啊……
那只狼的事情,也许该找个时间问一下。老李一边琢磨着,一边慢悠悠地晃出了家门。
真是该死……下午两三点钟,李柴推着电瓶车在还未降多少的烈日下大汗淋漓,边走边骂。
光想着要去不同兽药店多买点药物,完全忘了电量这回事。本来可以在中午就能回来的,害得我饭都没吃上。
万幸,离村口不远了。
李柴在外面晃了这样一大圈,心中对疑似为妖的狼的畏惧减少了一点,但由于自身受到的教育与告诫,他天然又对法律存在敬畏心理,根本没胆子去碰那条线,也不敢真的就叫狼那样死了。而且,事后想了想,他也确实觉得让村民看见他再次降伏的狼是活的更具有说服力。若是他将狼的尸体或者皮毛之类的摆去大家面前看,也许只会收到彻底疯了的评价,根本不可能再次得到认可。
这么想着,李柴走进了村庄的范围。
这个点,有午觉习惯的老人应该起了。李柴往边上瞥了几眼,发现老李刚被王大娘的老伴迎进屋里。
大概又是儿子寄了东西回来拿去分享或者是炫耀孙辈的照片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在走出一段距离后听到了王大娘在谈论他。
李柴回到家后匆匆忙忙搬来一台老旧的风扇,让那间卧室的空气流通起来,各种东西混杂出的难闻气味顿时散去不少。狼感受到了微风,许是觉得回归了自然,但睁开了双眼才发现仍是身处牢笼。而那恶鬼没再看它一眼,只径直走去厨房,狼吞虎咽地将剩余的一点肉吃了。
老李拜访完邻居后,心中原本压下去的忧思不减反增。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终究还是走向了村长家的方向。
之后一周,老李和村长接连往李柴那里去了好几次,无奈每次敲门都没有人应。也不知是真的没人在还是如同往常般不愿开门。
又过了几天,再次看见李柴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全就从面前闪过的老李,联想着李大娘提及的大量药物,他终于蹒跚着步伐决定去透过窗子看看李柴家究竟是什么情况。
不过半个小时,他大惊失色地敲开了村长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