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里语获得娃娃后,变得越来越难缠,时常耍赖撒娇,不过最后都得到王平的“不可以”。
王平是听陈晰的话觉得里语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像孩子一样宠着,也决定把他送回医院。这几天因为里语能自理,王平把住院的事情延后,事实上他根本没有能力一整天都照顾里语。
里语性格执拗,需要专人看护,防止极端的事情发生。王平反思很久,迅速把里语送回去,当时里宁宁没时间,住院手续甚至都是王平代办的。
王平很怕他闹脾气,坐在他床前好言好语道:“单人隔间,走廊尽头,这里最安静,除了送饭的护士和护工、你的家人,没有人会来,路过的人都很少。”
里语还是害怕,抓着他的手臂:“我不要。我要回家。”
王平摆弄着他怀里兔子的耳朵:“那让妈妈接你好吗?”
里语抱着粉色的兔子,把头贴在兔子两只耳朵中间,睁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不是回去,是回家。”
王平叹口气,他明白里语想回的不是他家,是自己家。同醒来的他相处一个月,王平渐渐习惯里语这种模糊的表达方式。
里语见他不开心,泫然欲泣:“不要。”他不要回去。
“那你乖乖呆着,我中午回来看你。”王平留下这句话就离开。
结果,里语等到中午也没见到他。里语心里扭起小手绢,委委屈屈地哭,心里复杂地想着王平为什么不来。他是不是生气了?或者不想见自己?
他就是没想到王平可能会忙的可能性。
一个人自卑惯了,就不会奢望到好的那一面,总会把自己放低、再放低,直至旁人注意不到。
王平从上午一直忙到下班,收拾好实验室设备后才想起来里语那边,午饭晚饭都没吃就跑过去,还是看到里语的眼泪。
“……”里语不看他,自己揪着兔耳朵玩。
“你不小了,有些事情迟早要去面对。”王平很想让他进入社会,就算再不想让里语伤心,也得刺激他去面对一切,担起责任。
里语小心地哭着。他为什么要去面对,面对什么?!他不想!他要面对凭空多出来的那个十岁的弟弟?还是要面对他已经十九岁不再是小孩子的事实?
里语很痛苦,他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自己就住进了一具长大的身体里,被推着面对现实。
王平很无情地说:“你现在指标正常,可以正常学习生活。我相信你可以与同龄人相处。”
里语更加难受,他也知道自己怎么样,可是他还是接受不了!同龄人?什么同龄人?他只有几个五六岁的朋友!他只想要王平陪在他身边!
王平想要起身,被里语抱住腰。他含着泪,看着王平,渴望打动他。里语相貌中性,鼻子嘴唇都像是雕刻出来的,带着淡淡的粉红,加上此时他的眼尾哭得染了一层薄红,更加显得楚楚可怜、梨花带雨。
王平心中一动,然后逃开了。
以往他都是尽力陪伴,默默待在患者身边,可对着里语…王平总是觉得,他待不下去。好像待下去就会发生什么一样……让他害怕、恐惧。
病房里,里语耷拉着脑袋,跟怀里的小兔子一样。他哭着问小兔子,音色脆生生的:“王医生不喜欢我,你喜欢我好不好?”
半晌,里语哭着,断断续续地:“你…说句话……啊………”
不知道是对王平,还是对兔子。
王平陪他最多,却最不爱说话,所以里语从心底向往、渴望、发疯地想要王平的施舍、怜悯、同情,他想要王平对他多说几句话。
这样的愿望,居然变成后来对这个人的发疯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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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里语住院的第二天,王平找到一处很适合他的房子,小是小了点,不过有三居室一厅一卫,而且不是很贵。
于是王平把所有积蓄都花光了。
这人做事就是这样,遇到需要的、喜欢的不管什么都会买,如果不需要的甚至几年都不会乱花钱。
他对任何事都是这样。
“欠了几十万?!”王铭涛听到的时候大骂,“龟孙!龟孙!”
“爷爷,”王平站着新房子的窗户前,“我只是跟您说一声,我能还清。”
王铭涛叹息一声,突然觉得,王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毕竟他们祖孙一直走在两条路上,王平从没管过他,他也…不取管王平。
半晌,王铭涛把几十年的情感都压成一句话:“苦了你了。”王平一惊,他的爷爷天生好强,从没服过软,今天居然给自己说这样的话,应该是真的有心无力,力不从心。
“爷爷…”王平怕他真的觉得自己老,管不动自己,可又没想好说什么。
“龟孙。你妈,林嘉禾,十六岁怀孕,别恨她。”王铭涛苍老的语气是那么无力,因为他知道,这对王平不公平。
“好。”王平不恨,但确实对她没什么感情,唯一能做的就是赡养,“我会把她接回家,给她养老。”
“好,好龟孙。”
“……”在龟孙前加一个好字,这算是王铭涛口中为数不多的好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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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正读着书,里宁宁不想跟张斌吵起来,她只是想尽快接回自己的孩子。张斌却认为她在无理取闹。
里宁宁头一次摔东西,被压抑的波涛汹涌的情绪在这一刻迸发,她大怒:“”
张斌看她越来越能耐,指着她骂道:“那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
里宁宁的愤怒瞬间化为泪水,顷刻在不再光滑细腻的脸颊上划下去。她哀莫大于心死地问:“是你说过的,他是你的孩子,不是吗?张斌…你说过,你不在乎我生过孩子,你一直骗我的啊?”她头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是因为心死。里宁宁颤抖着哭泣,如同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张斌:“对不起,我信错了。”悲痛欲绝,她还是没能说出,我信错了你、我不该信你,没能说是你让她这样痛苦。她在心如死灰的时候说,是她自己信错。
张斌心脏被重重地压着:“我的确说过!可是哪个男人能把前夫的孩子视如己出!我已经对他够好了!”
里宁宁摇头。不是的,他从来没有要张斌视如己出,她也从来不求他给里语父爱,她只是想自己护好孩子,可张斌却要阻挡她。
那是她自己的孩子!!!!她怎么能让他在清醒后无家可归,怎么能让他没有父母疼爱,怎么能丢下他一个人!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里宁宁性格再软,活得再低微,也是一个母亲。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就会为他变得刚强坚韧,为他计深远,绝不会让他受任何委屈。
和张斌貌合神离这么多年,她早就没什么希望了,孩子们是她活下去的支撑,是一片汪洋中的一根独木,让她挂念、依靠,载着她活下去。
里宁宁站着只剩残羹剩饭的餐桌前,泣不成声却字句慷锵:“张斌,我得接他回来。”
张斌听里语状态不好,里宁宁又非要接人回来,气疯了,骂道:“你这个女人怎么固执己见愚蠢至极!!!”
里宁宁哭着,只小声说,我要他回家。
张斌没再说什么,气冲冲地去书房了。他就想不明白,他也没有怎么虐待里宁宁,更没有要求她什么,为什么里宁宁就这么逆着他?!
里宁宁跟他大吵一架,突然觉得如释重负。她忍了太多,所有的委屈如洪水决堤,可惜她怯懦,只能将委屈换成泪水。
她内心深处有个强烈的声音,不能让两个孩子成为张斌,更不能让孩子们成为自己。
这时张潜书走过来:“妈妈,别怪爸了。他…他其实也看过我哥的。别难过啦。”
里宁宁哭着抱住他。这个孩子那么懂事,是里宁宁为数不多的慰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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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里语突然发飙,打翻吃的喝的,更是对护士拳打脚踢,只不过被摁住了。王平闻风而来,看到里语被按住还在蹬腿,一时气愤:“你别动!”
只一句,里语潸然泪下。王平果然不喜欢自己,他只是稍微任性一下,王平都不能满足。
王平看到他流泪,心软了,想走过去拍拍,却被他瞪:“滚!”
王平愣住,他不知道里语哪来的这么多煞气,明明之前还是一个温顺懂事时不时调皮一下的孩子,怎么一下子娇纵成这样?
是他的问题吗?
王平不想发脾气,只能暂时出门,让自己冷静。他从不想与人吵架,那种没意思且掉价,他不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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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两个小时,王平在实验室忙完后围观孩子的诞生。生殖科的医生做示范,挑出优秀的精卵放在一起,现在在观察昨天的结合是否受精。
王平听到他们都在谈论生育力低下生育能力越来越差还有生育政策等等话题,忍不住多听了一会儿。他听着听着突发奇想,如果没有人伦道德这种东西,他们是不是可以在实验室培育出一堆人?一堆经过选择、甄别的最顶尖的细胞结合,同时可以让这些“人”长大后不再是廉价劳动力?
虽然现在没有那个水平,但小鸡都可以不用蛋壳,人类,应该也可以不用子宫。
但到时候,世界肯定会打乱。王平大致明白,一切规矩都是在维护秩序。医院是不可以擅自培育胚胎的。
王平这段时间与李敏跟别的科室医生学习到很多,越来越觉得学医是他最好的选择。
他当时年少,想着救死扶伤,更想着实现梦想、抱负,他想成为最顶尖的医生,事实上他做到了,但在登顶的一瞬,摔得遍体鳞伤。
之后,他如同一只被折了羽翼的白鸽,瑟缩在巢穴旁,无声无息地活着。他的手已经废了,他再也没有用,只能在角落里无心地过下去。
李敏带他见了很多人,王平也终于明白,很多事情他做不了,不能做,但是他应该不应该忘记自己的初心。
说什么已经放下了,其实根本放不下。他可以看、可以仰望,即使他再也不能登顶,也可以活在被顶光照到的地方。
王平一面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另一面又明白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很痛苦,久而久之被生活磨平了所有锋芒,归于平庸。
事实上,他不是那种人。
无论何种处境,王平都不会甘于平庸。
他很久没有这么有动力工作,激情澎湃地干了一天,到处鼓励患者。等到天黑时,王平听到一个护士告诉他,他们拉开窗帘,里语就开始不对劲。
王平没有犹豫跟着过去,看到里语近乎疯狂地抓着自己头,把头、脸都抓出来血痕却还在把锋利的指甲刺如皮肉。王平突然有感同身受的疼痛,他过去大喊:“里语!把手放下来!”里语的手很紧,王平掰不下来,只能吼。
他生平第一次这样失态:“里语!!!你不要伤害自己!”
里语瞬间不动了,王平刚想缓口气,看到那双漆黑的眼睛渐渐没了光芒变得灰暗,心如坠冰窟。
他轻轻拍了拍里语的脸,对方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王平感觉自己的心一瞬间四分五裂,再也不能拼凑。
里语大小号切换比较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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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王平心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