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陆屿刚把社区走访的工作人员送出家门。他妈吃完药已经沉沉睡去,整栋屋子褪去了连日的嘈杂,静得只剩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恒定声响,一下下敲在空荡的空气里。
陆屿浑身松懈地瘫在布艺沙发里,手指随意划动手机屏幕,漫无目的地刷着页面。群里没人说话。林泽岁埋首题海刷题不止,陈瑶忙着收拾远赴异国的行李,夏晚潜心钻研升学加分政策,唯有许知曦的头像始终灰白,安静得没有一丝动静。
他退出死寂的群聊,径直点开与许知曦的对话框。页面停留在昨日的记录,最后一条是他随口发问的「吃了吗」,对方只回了一个简约的干饭表情包,此后便再无交集。抬手将手机随意扔在沙发软垫上,挺身站起,在空旷的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踱了两圈,又重重坐回沙发。
上周他妈旧疾复发,情绪失控翻乱了储物间,杂物散落一地。他连日忙着照料家事、跟进琐事,始终抽不出空闲整理。难得今日得闲,他拖着一箱堆满杂物的旧物走进卧室,打算趁着清静,逐一归整妥当。
纸箱打开,最上层摞着一整套初中课本,纸张经年泛黄发旧,书页边角被常年翻阅磨得卷曲毛糙。他随手翻掀几页,纸面印着自己年少时歪歪扭扭的字迹,潦草随性的笔触,和他如今的笔迹别无二致。
课本下方叠着几个陈旧文件夹,里面整齐收纳着往届考卷与课堂作业本。他伸手将文件夹逐一取出,箱底堆积的零碎旧物尽数显露出来:一支锈迹斑驳的圆规、几支耗尽墨汁的空笔、外皮开裂磨损的旧钱包、一枚褪色的钥匙扣,还有一方小巧的木质相框。
相框里是他和林泽岁的年少合照。林泽岁眉眼清冷,面色冷淡,一贯的生人勿近。陆屿望着照片里自己咧嘴松弛的模样,无声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视线定格在照片角落的书包挂件上,年少的记忆,顺着这抹影像翻涌上来。
那是初春的傍晚,晚风裹挟着微凉的草木气息。他如常站在公交站台等车,余光瞥见站台角落蹲坐着一个女生。
她的校服外套沾着尘土,膝盖裤面磨破一块,露出泛红的皮肉,掌心沾满细密的沙砾。肩头随着哭声剧烈起伏,细碎的哭声压抑又委屈,温热的泪水顺着下颌不断滑落,砸在干燥的地面上。
陆屿静静伫立观望几秒,抬脚走上前,屈膝蹲下身。
「你没事吧?」
女生缓缓抬头,一双眼眸通红肿胀,鼻尖也泛着粉嫩的红,脸颊布满交错的泪痕。她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没有出声,又默默低下头,任由哭声蔓延。
陆屿素来不擅长安抚女生。他抬手翻遍书包夹层,找不到一张纸巾,索性抬手摘下自己书包上悬挂的小鹿挂件,递到她面前。
「给你。」
女生垂眸望向掌心大小的挂件,一只毛茸茸的小鹿挂件,一高一矮的软耳,模样笨拙又温顺。
她身形微怔,抬手小心翼翼接过,紧紧攥在掌心,温热的绒毛裹住微凉的指尖。
压抑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她用力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嗓音软糯沙哑,挤出一句:「谢谢」。
恰逢公交驶来,车身稳稳停靠站台。女生撑着地面起身,一瘸一拐地踏上车厢。车门缓缓闭合的瞬间,她忽然回头望来一眼,眼眶依旧泛红,却对着他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裹挟着晚风远去。陆屿伫立原地,望着车尾消散的残影,久久未动。
自那以后,他每日准时守在那处公交站台。有时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有时站台空空荡荡。他始终不知道她的名字,心底藏着青涩的怯懦,不敢开口问询。
匆匆中考落幕,盛夏更迭,他再也没能在那座公交站台,遇见那个泛红眼眶的小姑娘。
陆屿挪到床边坐下,将相框平放在膝盖上,目光牢牢锁在照片里那只小鹿挂件上。后背倚靠床沿,抬眸望着纯白的天花板,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酸涩与雀跃交织缠绕,密密麻麻堵在心口。
他喉结微微滚动,点开与许知曦的对话框,飞快敲出几行字,又尽数删除;反复编辑、反复清空,细碎的勇气一次次攒起,又一次次消散。
他将手机倒扣在床面,起身在卧室里缓步踱步,忍不住重新拿起手机,指尖悬停屏幕片刻,又颓然落下。
几经犹豫,他最终只发出一句平淡的问候。
【陆屿:最近画得怎么样?】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目光紧紧黏着暗沉的屏幕,静静等候回复。
【许知曦:还行。你呢?】
【陆屿:我也还行。】
【许知曦:你今天怎么突然问我画画的事?】
陆屿盯着这行问句,拇指不受控制的摩挲着手机边框,心底斟酌许久。
【陆屿: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许知曦:想起来什么?】
滚烫的心事濒临出口,最终还是尽数删去。
【陆屿:没什么。你忙吧。】
【许知曦:哦。好。】
对话框再度陷入沉寂,安静得只剩屏幕微光闪烁。陆屿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方相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起身走到窗边,玻璃窗映出他半张侧脸,眉目沉静,眼底藏着一层浅浅的、压不住的怅然与悸动。
午后阳光澄澈明媚,落在对面楼宇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微微眯起眼眸。静谧的氛围里,手机忽然震动一声,打破沉寂。
他快步拿起手机。
【许知曦:?】
【陆屿:嗯?】
【许知曦:你刚才是不是有话想说?】
视线落在这行文字上,陆屿胸腔的起伏悄然变快。
【陆屿:没有。就是突然想找你聊聊天。】
对话框安静了数秒,对方的消息缓缓弹出。
【许知曦:哦。那你下次有话直说。你这样子搞得我很紧张。】
陆屿望着这句直白的话语,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陆屿:好。】
【许知曦:那你现在有事吗?】
【陆屿:没有。怎么了?】
【许知曦:我在画一幅画,画不下去了。你陪我聊聊?】
陆屿后背靠窗框,窗外暖光落在侧脸,眉眼染满温柔。
【陆屿:聊什么?】
【许知曦:随便。你说什么都行。】
他垂眸思索片刻,稳稳敲下文字。
【陆屿:我跟你说个事。】
【许知曦:说。】
【陆屿:我给你看张照片。】
他拿起床头柜的相框,对准窗外柔和的光线,对焦按下快门,将照片发送出去。
消息发送后,是漫长的沉寂。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响。陆屿齿尖反复轻碾着指甲,无意识啃出浅浅白痕,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复时,手机终于震动起来。
【许知曦:这是林泽岁?】
【陆屿:嗯。】
【许知曦:原来他从小就臭脸啊!】
【陆屿:……】
陆屿看着屏幕里俏皮的字句,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话框再度安静,几秒后,新的消息弹出,字字清晰。
【许知曦:那只小鹿……】
【许知曦:原来是你。】
陆屿紧握着拳头抵在嘴前,大拇指反复用力蹭着紧绷的食指指骨,下颌紧紧绷紧,眼尾微微泛红,胸腔泛起细密的酸胀感,温热的情绪席卷全身。他心底藏着翻涌的情愫,无数句话语涌上心头,「我找了你很久」「我记了很多年」,最终尽数压下,只敲出平淡四字。
【陆屿:嗯。是我的。】
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后背倚靠椅背,抬眸望着天花板,手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窗外的阳光慢慢偏西,在房间里投下一片橘色的光影。
手机震动再次响起。
【许知曦:那你那时候,怎么不告诉我你叫什么?】
【陆屿:你也没问。】
【许知曦:……也是。】
陆屿望着这行回复,心底漫开浅浅的悔意。倘若当年勇敢一点,多问一句、多说一句,便不会隔着漫漫岁月,辗转等候这么久。
【许知曦:你说你当兵,什么时候走?】
【陆屿:顺利的话明年三月。】
【许知曦:好。】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线绵延成片。他将相框归位在床头柜,起身立在窗边。隔壁的电视声响、楼下孩童的嬉闹声随风入耳,世间万物依旧寻常热闹,可他心底的方寸天地,早已翻覆汹涌,盛满了说不清的悸动与温柔。
有些人你以为只是路过,没想到一转身,就是好几年。有些人你以为再也找不到了,没想到她就在你身边。陆屿说“嗯。是我。”——四个字,隔了好几年。
你有过那种“原来是你”的时刻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第04章 旧物无声??故人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