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的南城,盛夏的余温仍旧盘踞街巷,晚风却早已染上初秋的清冽。街边成排的梧桐被秋风拂过,泛黄的叶片挣脱枝桠,簌簌飘落,铺满整条校园步道。
高三年级的教室安置在教学楼顶层,视野开阔,也承载着最沉的压力。夏晚拾级爬上三楼,踏入教室的瞬间,便看见陈瑶已落座。她桌前的教辅几乎高过低垂的肩头。
「早。」夏晚将双肩包搁在椅面,顺势拉开椅座坐下,浅米色发圈乖巧系在发尾,额前细碎软发贴着肌肤。
「晚晚。」陈瑶抬眸看向她,声线压得很低,褪去了往日的柔和清亮,多了几分沉缓。
夏晚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一本一本地摞在桌角,对齐边角。
听到陈瑶的叫唤,她微微侧头:「怎么了?」
「嗯……没事,就是问问,早饭吃过了吗?」
夏晚点了点头。
身后传来轻微的椅脚摩擦地面的声响。林泽岁来了。他没有说话,默默将书包搁置在桌侧。
早读铃声准时响起,班主任周老师缓步踏入教室。一身深蓝色衬衫干净利落,短发打理得整齐规整,没有一丝凌乱。她静立在讲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座无虚席的教室,并未立刻开口催促早读。
「同学们。」她的嗓音温和却有力量,音量不高,清晰落进教室每一个角落:「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高三的学生了。墙上的倒计时牌大家都看见了,我们仅剩两百七十余天。」
喧闹的教室瞬间归于沉寂,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这一年注定是辛苦的。你们会面对堆积如山的试卷,无尽的题库,繁杂细碎的知识点。疲惫、烦躁、想要半途放弃,都会是常态。」
周老师稍作停顿,目光温柔地掠过每一张青涩紧绷的脸庞。
「但你们从来不是孤军奋战。身边并肩的同学,坚守讲台的老师,默默守候的家人,始终与你们同行。这一年的风雨,我们一起扛。」
教室依旧寂静,无人言语,每个人都将这番话默默记在心底。
夏晚垂着眸,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着课本哑光的封面纹路。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不是椅背的闷震,是笔尖点桌面的细碎动静。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未曾回头,唇角却悄悄扬起一抹浅弧。
第一节课是语文。周老师站在台前梳理高三全年复习规划,白色粉笔在黑板上不停游走,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节点与各科复习重难点。夏晚低头执笔誊写笔记,笔尖飞速划过纸面,忽然停顿。
她侧过头,看了陈瑶一眼。
陈瑶正垂眸专注誊写,笔尖落在纸面,发出连绵细碎的沙沙声响,只露出一截利落清瘦的下颌线,鬓边几缕碎发软软垂落,和初见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她敛回游离的目光,沉下心,继续落笔记录笔记。
正午的食堂人声鼎沸,烟火气弥漫整座大厅。低年级的学生三三两两围坐餐桌,笑语喧闹,追逐打闹,满是鲜活稚气。反观高三学子,大多步履匆匆,低头端着餐盘落座,眉眼紧绷,周身是沉静内敛的专注。
夏晚与陈瑶选了食堂角落的空位落座,对面的座位空空如也。林泽岁今日午休被陆屿叫去理科班,商议竞赛相关事宜,没能一同吃饭。
「晚晚。」陈瑶放下手中的筷子,抬眸定定看向她。
「怎么了?」夏晚停下进食的动作。
「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我出国的时间提前了,九月二十八号动身。」
夏晚握着筷子的指尖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这么急?」
「本来打算读完这一学期再走的,但是国外的手续全部办妥了,那边的课程节奏也很紧,只能提前动身。」陈瑶轻声解释,话音带着无奈。
夏晚垂首,目光落在碗中尚未吃完的饭菜,原本正常的食欲骤然消散,嘴里的饭菜变得寡淡无味。
陈瑶静静望着她低落的模样,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数秒。
「别这样。」她放软声线安抚:「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夏晚的嗓音闷闷的,透着压抑的低落:「就是……太快了。」
周遭喧嚣的人声、碗筷碰撞的脆响,仿佛隔着一层朦胧屏障,遥远模糊,再也落不进耳畔。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整间教室静谧无声,唯有连绵不绝的笔尖擦纸声簌簌回荡。夏晚伏案演算一道数学大题,推演到中途卡壳。她没有回头问询身后的位置。林泽岁下午参加竞赛集训,不在。
她提笔将这道难题圈出,暂且搁置,跳转往后继续做题。
陈瑶适时侧过头,扫过她试卷上圈出的题目,默默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关键解题步骤,暗暗将纸张推到她桌前。
「第三步套用这个公式推导。」
夏晚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步骤,顺着陈瑶标注的思路重新推演,原本卡住的难题瞬间豁然开朗,顺利得出答案。
她在题目旁利落打上对勾,又在草稿纸空白边缘落下一行清秀小字:谢了,陈老师。
陈瑶瞥见那行小字,唇角露出浅淡的笑意。
放学铃声落下,教室里的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场,喧闹渐渐褪去,最后偌大的教室,只剩夏晚与陈瑶两人。
「去操场走走?」陈瑶问。
「好。」夏晚应声作答。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穿过枝叶婆娑的林荫小道,缓步走到操场。落日悬于天际,铺洒出漫天融融橘红,将整片运动场染得温柔炙热。红色跑道上偶尔有奔跑的身影掠过,看台的阶梯上,零星散落着趁着暮色静心温习的学生。
两人沿着跑道外侧缓缓踱步,晚风轻拂,陈瑶率先打破沉寂:「你还记得高一开学第一天吗?」
「记得。」夏晚下巴微顿,乖巧回应:「那天我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看着陌生的校园和人群,满眼都是茫然。」
「然后你走进教室,刚好我坐在你邻座。」
「嗯。是你主动帮我整理了的课本。」
「你当时那个表情,紧张得不行。」陈瑶低笑出声:「指尖一直下意识抠着课本的边角,小动作藏都藏不住。」
夏晚也弯起唇角:「我那时候还怕你觉得我拘谨古怪。」
「才没有。」陈瑶摇摇头,眼底漾着温柔笑意:「我当时就觉得你安安静静的,很乖,看着特别好欺负。」
「那你还主动坐我旁边?」夏晚反问。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守在你旁边。」陈瑶语气认真:「不然你这么软性子,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夏晚脚步一顿,转头望向身侧的陈瑶。四目相对,安静凝望片刻,两人不约而同地弯起嘴角,相视而笑。
温柔的笑意还凝在唇角,夏晚的眼眶却悄然泛起一层薄红。
她没有落泪,只是鼻尖微微发酸,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你别这样。」陈瑶的声线也染上一丝沙哑,眼底泛起湿意:「你这样,我都舍不得走了。」
「那就别走了。」
「不行呀。」陈瑶语气满是无奈:「国外的手续、学费、住宿都交了定金,一概不退,太可惜了。」
夏晚吸了吸鼻尖,憋着嘴不说话。
两人又缓步走完一圈跑道。落日缓缓沉入地平线,漫天热烈的橘红渐渐晕开柔婉的玫粉,沉沉暮色从街巷、天际四面八方漫涌而来,包裹整座校园。
「你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夏晚率先开口,语气恳切。
「你也是。」
「按时吃饭,别凑合。」
「你也是。」
「少熬夜刷题,好好休息。」
陈瑶闻言低笑出声,眼底酸涩淡去几分。
「这句话,你最该叮嘱你自己。」
夏晚想起上次自己熬夜低血糖晕倒后,但凡她通宵熬夜、伏案苦读的清晨,陈瑶总能一眼看出她眼底的疲惫,默默将一盒温牛奶放在她桌面,轻声叮嘱她好好休息。以后没有牛奶。
「记得时常给我发消息。」夏晚说。
「我每天都给你报平安。」
「不用这么频繁。隔几天发一次就好,让我知道你活着就行。」
陈瑶被她的话逗笑,抬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头。
长廊的灯光次第亮起,暖黄光线铺满整条走廊。教室的门敞开着,林泽岁已然结束集训归来,正端坐座位上,安静收拾着书包。他抬眸瞥见并肩走入教室的两人。
夏晚走回自己的座位落座,没有立刻收拾书包,反倒抬手将桌面散落的课本、练习册逐一收拢,细细对齐每一处边角。规整的动作反复拖沓,像是在整理桌面,又像是在拖延即将到来的别离。
林泽岁收拾完毕,静立过道旁,默默等候着她。
陈瑶率先收拾好物品,背起书包立在过道中,目光静静落在夏晚身上:「晚晚。」
夏晚闻声抬头。
「明天见。」
夏晚定定凝望她两秒,低声回应:「明天见。」
陈瑶浅浅一笑,转身迈步离开。清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
良久,夏晚才缓缓起身,背上书包,轻声开口对林泽岁说:「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楼梯间的灯火随步履明灭,错落的脚步声格外清晰。踏出教学楼的瞬间,晚风迎面拂来,裹挟着初秋深夜的清冽凉意,驱散了周身的燥热。
「她什么时候走?」林泽岁清淡的嗓音打破沉默。
「九月二十八号。」
「快了。」
「嗯。」
「你心里不舒服?」林泽岁放缓步速。
夏晚缓步前行,静静思索片刻,轻声作答:「有点难受。说不清具体的情绪,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她安安稳稳陪在我身边两年,说离开就要离开了。」
林泽岁默然倾听,未曾插话。
「高一开学那天,我孤身一人站在校门口,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让我格外局促。是她主动靠近,坐在我身边,帮我整理好凌乱的课本。」夏晚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当时跟我说,以后课间一起休息,放学结伴同行,再也不用一个人独来独往。」
夏晚停下脚步:「这两年,她真的一直陪着我,从未缺席。」
林泽岁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女,她眼眶泛红,眼底蕴着细碎湿意,却始终倔强地没有落泪。他缓缓抬手,掌心落在她的发顶,温柔安抚。
「走吧,回家。」
「嗯。」
到家后,夏晚洗完热水澡,坐在书桌前点亮台灯。她拿出手机,点开和陈瑶的聊天框。
往上翻了翻,全是些零碎的日常——【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好咸】、【数学卷子第三题你会吗】、【明天记得带伞】。
她静静凝视屏幕上的文字片刻,在屏幕落下一行文字。
【夏晚:今天忘了问你,乐队那边怎么办?】
消息发送片刻,对面快速回复。
【陈瑶:鼓手替补已经敲定了,我走之前会把所有乐谱整理齐全,交给她们。】
【夏晚:机票订了吗?】
【陈瑶:还没呢,不用这么早预定。】
夏晚凝望着屏幕上的文字,不知该如何回复。她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后背轻靠椅背,抬眸静静望着天花板。
还剩二十七天。
“以后课间我们一起休息,放学也可以结伴走。不用一个人独行。”——这是高一开学第一天,陈瑶对夏晚说的话。两年后,她们在操场上回忆这一刻。
你有没有那种“以为还有很久,转眼就要说再见”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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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02章 倒计时启??同桌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