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竞赛收卷结束,落日沉在远处楼宇边缘,整片天际浸着暖橙光晕。
林泽岁踏出考场大门,傍晚柔和却刺眼的夕照扑面而来,他蹙起眼睫,停下脚步站在石阶。他驻足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缓慢起伏着换气,脑中不断回放试卷上的演算步骤。压轴大题第三步骤,他当时写下两套不同解题思路核对,得数完全一致,按道理不会出现疏漏,可连日泡在习题里攒下的紧绷感依旧没有散去。
肩头忽然落上一道力道,陆屿清亮的话音紧随而至:「发什么呆呢?走了。」
林泽岁脊背未动,半个字都没有回应。陆屿早已见惯他寡言的性子,侧过身朝着拥挤人流深处扬声呼喊:「夏欣,动作快点!」
夏欣拨开往来考生快步走出来,手里攥着笔袋,迎面的热风掀乱额前碎发。她停到林泽岁身旁,直奔正题:「最后那道压轴题,你算出的答案是多少?」
林泽岁低声报出一串数字。夏欣瞳孔顿了顿,唇角立刻扬开:「巧了,我也是这个结果。」
「我说你们俩,考完还对答案呢?」陆屿眼皮向上翻了翻,语气带着无奈,「卷子都交上去了,别琢磨了。」
夏欣全然不理会身旁调侃,指尖随意滑动着手机页面,一边低头敲着屏幕,一边开口说道:「忙活一整天,我都饿坏了,晚上去哪儿吃饭?」
「随便找个地方就行。」陆屿随口答道。
「不行,吃饭可不能随便。」
两人一来一回互相打趣,并肩顺着人流往前走。林泽岁手掌插进卫衣口袋,独自落后半步,安静跟在身后。他抬起手腕按亮手机,弹窗挤满班级群消息,指尖上下滑动几遍。
他点开和夏晚的对话框,指尖停在文字输入框上方悬着,来回犹豫。敲出「考完了」,光标停留几秒,全部清空;又打下「脚好点没」,斟酌半晌,依旧逐个删掉。最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衣袋,视线漫无目的投向考场外围栅栏。
视线扫过人群缝隙,他骤然顿住呼吸。
夏晚立在外侧铁栅栏边,一身浅蓝卫衣,帽檐滑落搭在肩膀,晚风卷动几缕发丝贴在脸颊。她单手攥着半透明塑料袋,袋内物品被光影遮得模糊。正直直望向考生涌出的出口,身形静立,分明是专程等候。
她眉眼间藏着浅浅笑意,眼神亮亮的,带着藏不住的期待,漫天落日柔光落在她身上,那是林泽岁最熟悉的模样。林泽岁望着那一点笑意,浑身紧绷多日的筋骨骤然松弛。原地僵站两秒,再也按捺不住,抬步朝着栅栏的方向,快步走去。
「泽岁?你往哪儿走?」陆屿回头见身旁空了人,扬声呼唤。
「你们先走吧。」林泽岁脊背对着两人,没有回头。
陆屿顺着他前行的方向望过去,瞬间明白缘由,不再多作打扰,伸手扯住夏欣的衣袖,两人默契转身离开。
夏晚静静立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塑料袋提手勒得指腹泛出发烫的红痕,她悄悄换手拎着,又下意识将泛红的指尖背到身后,避开他的视线。
林泽岁停在她身前半步距离。周遭只剩风吹铁栏的轻响,落日暖光横隔在两人中间,她单薄的影子斜斜覆在他鞋面。
「你怎么过来了?」他率先打破周遭安静。
「出来散步,刚好顺路。」夏晚话音很轻。
从她家到考场,需要转一班公交,单程耗时整整一小时。林泽岁心里清楚路程远近,没有拆穿她刻意找的托词。
「脚好了?」视线不自觉往下,落在她裸露的脚腕。
「嗯,早就不疼了。」
「骗人。」他语气平稳,听得出早已看穿。
夏晚不作辩解,收回背在身后的手,将塑料袋递到他眼前。
「给你的。」
林泽岁伸手接过,掀开塑料袋边缘向内看去:饭团还留着余温,盒装牛奶静置一旁,透明餐盒里码满切好的鲜果,果香淡淡漫出来。
「饭团是你做的?」
「路上买的。」夏晚嗓音轻软,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羞怯,匆匆扯开话题「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有多顺利?」她轻声追问。
林泽岁停顿片刻作答:「最后一道大题解出来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夏晚一时语塞,随即了然地翻了个白眼,嘴唇轻轻抿得往下垂,肩头顺势一耸,满是早就预料到结果的哭笑不得。两人并排朝着公交站台前行。
公交站台挤满人群,大多是刚考完竞赛的学生。三五成群扎堆站立,有人高声核对试题答案,互相约着外出吃饭,还有人举着手机和家人通话,嘈杂人声填满整片等候区域。
夏晚立在林泽岁身侧,两人中间隔出半拳空隙。身后人群忽然向前涌动,她身子不受控地晃了晃,脚步踉跄。林泽岁反应极快,手臂向前一伸,稳稳扣住她小臂,指尖搭上之后,没有收回。
夏晚没有挣开,站稳身形。他保持抬手相扶的姿势,两人距离悄悄拉近。
公交车缓慢停靠站台,两人先后登车,挨着靠窗双人座落座。夏晚手肘抵在车窗边框,视线落向窗外,路边商铺、行道树不断向后掠去。林泽岁坐在身侧,塑料袋始终握在手中不曾放下。
「怎么不吃?」夏晚偏过头发问。
「回去再吃。」
「放久了饭团会凉的。」
「没关系。」
夏晚不再劝说,转回脸看向窗外,唇角不受控地向上扬起。落日光线斜斜贴在她侧脸、耳廓,薄薄一层红意在耳尖晕开。
林泽岁安静望着她半边轮廓,静置数秒,缓缓将视线转到自己的双手:「夏晚。」
他陡然出声,惊得夏晚轻轻一激灵,她连忙转头:「嗯?」
「这几天……委屈你了。」
夏晚微微一怔,愣了片刻才轻声摇头:「没事。」她声线很轻,带着一点绵软的哑意,「你又不在。」
话音落地,两人同时僵住。随口脱口的一句实话,藏着连日等候的孤单牵挂,直白得猝不及防。
车厢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持续轰鸣,窗外建筑向后滑动。夏晚慌忙转回头盯住车窗,不敢再侧过脸,双耳烧得滚烫。
安静漫开很长一段时间,林泽岁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
「我回来了。」
夏晚骤然转头望向他。
他视线正对车窗前方,露在碎发外的耳尖,却慢慢晕开一层薄红。
夏晚垂下脑袋,视线落在交叠放在膝盖的双手。指尖微微向内蜷缩,修剪平整的指甲扣着掌心。
「知道了。」细若蚊蚋的嗓音,轻轻散在车厢空气中。
公交车到站,两人一同下车,并肩走向小区。落日余晖将两道身影拉得悠长,一高一矮,紧紧依偎,一路同行。
走到单元楼下,夏晚停下脚步。
「上去吧。」她说。
「嗯。」
她转身迈上台阶,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林泽岁。」
「我在。」
「记得把饭团吃掉。」
「好。」他抬眸看向台阶上的她,语调清淡平和,漫着赛后松弛的倦意。
眼看夏晚要转身离去,林泽岁指尖微蜷,还是轻声喊住她。「夏晚。」
「嗯?」
他望着晚风里的少女,耳尖泛淡红,语气很轻,压着藏了这段时间的心意:「走出考场第一眼就能看见你,真好。」
夏晚指尖死死攥住衣角,布料被捏出层层褶皱,指腹微微发紧,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她不敢多停留片刻,仓促收回目光,转身快步上楼。
推开家门换好鞋子,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啦?特意给你留了晚饭。」
「我不吃了,没胃口。」她径直走进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她坐到床边,把整张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胸腔里的心跳急促又热烈。
车厢那句隐忍的「我回来了」,藏着他缺席多日的愧疚与弥补;楼下那句克制的「走出考场第一眼就能看见你,真好。」,是他藏不住的欢喜。两份心意,她尽数读懂。
翻身躺下,将被子拉到下巴处。一墙之隔,隔壁房间的灯光依旧亮着。
眼底漾着暖意,伴着一室温柔光影。
其实林泽岁的温柔从来都不直白。
那句我回来了,从不是简简单单的归来,是他知晓她独自委屈、独自扛下孤单伤痛后,迟来的愧疚与补偿。
而那句脱口而出的真好,是褪去竞赛重压后,人潮万千里,唯独看见她的心安。
一个默默等候,一个满心弥补,他们的爱意,向来很慢,很克制。
你能接受带着愧疚的偏爱吗?是后知后觉的弥补,算不算真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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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16章 赛事终章??静待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