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那场春日游园过后,闲散寒假倏忽走到尽头,松弛的日子一晃便消散无踪。
返校当日,整座南城褪去深冬寒凉,气温缓缓回暖。道旁梧桐树抽出簇簇嫩青新芽,薄薄嫩叶浸在日光里,清透鲜亮,风一吹便轻轻晃出细碎绿意。
夏晚挎好双肩书包走出单元门,远远便看见林泽岁守在小区门禁处。内里套着规整春款校服,外头松松搭一件棒球外套,衣襟随意敞开,利落衣料衬得身形清挺单薄。他没有刻意站直,就那样闲散立在晨光里,眉眼松弛,漫着少年独有的慵懒温和。
早。」两道声音同步响起,撞在清晨清爽的风里。
两人并肩顺着步道往公交站台走,脚下踩着满地新生梧桐碎影,一整个崭新的学期,就此缓缓拉开序幕。
开学首周,全班都在慢慢收束假期散漫心思,沉下心扑进课业。课间再也不见往日打闹松弛,空气里裹着纸笔油墨的淡味,处处都是凝神刷题的紧绷气息。
夏晚埋首笔尖誊写板书,视线总不受控地悄悄往后飘。林泽岁永远垂眸埋在书页间,周身裹着一层安静淡远的气场,周遭喧嚣都很难扰到他。
她心底时常悄悄感慨,少年无论做什么都这般平和内敛,从不张扬喧哗。可只要下意识侧过头,总能精准捕捉到他安静的身影,心底便多一分踏实。
开学第二周的周六午后,许知曦在几人的小群发起邀约,提议隔天同去湿地公园踏青。园内草木新生、繁花盛放,还有一汪开阔湖水绕着步道,消息一出,所有人都欣然应允。
翌日天光澄澈,暖阳铺满整片湿地公园,满眼鲜活春意。湖面被日光揉碎,铺出层层细碎银波,堤岸垂柳抽满嫩黄新枝,软条垂在水面,随微风轻轻摆荡。
一行人沿着湖岸步道缓步闲逛,陆屿走在队伍最前头,举着手机不停定格沿途春光。陈瑶同许知曦并肩走在中间,低声说笑闲谈;夏晚和林泽岁落在队伍末尾,中间隔着一两步宽松距离,安静相伴。
湖面清风漫过来,夏晚侧过头,主动打破两人之间的安静:「在搬到这边做邻居之前,你周末一般都会做些什么?」。
「看书,做题。」林泽岁言简意赅。
「从来不会出门散心吗?」
「很少外出。」
「整日一个人待着,不会觉得枯燥乏味吗?」
林泽岁缓缓转头望向她,眼底淡光柔和,轻声道:「早就习惯了。」
湖上清风裹挟草木淡香扑面而来,岸边柳条轻轻扫过水面。不远处,许知曦立在满树盛放的白玉兰底下,抬手朝众人用力挥手,喊大家聚拢过去合影。
满枝白玉兰层层盛放,花瓣薄软通透,浸在暖阳里素净柔和。几人纷纷聚拢至花树下,陆屿举着手机提醒大家相互靠拢。夏晚轻轻往队伍中间挪了半步,见林泽岁仍停在原地,陆屿扬声唤他:「泽岁,往中间靠一点。」林泽岁闻声顺势往前踏出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至咫尺,夏晚鼻尖隐约缠上他外套上干净清淡的洗衣液淡香。
手机快门轻响一声,将玉兰、暖阳与一众少年少女的春日模样,稳稳定格留存。
合照拍完,众人沿着湖道继续往前走。湖上风力慢慢变大,层层水波推着细碎波纹不断翻涌。许知曦拽着陈瑶和陆屿去路边商铺采买饮品,原地只余下夏晚与林泽岁二人。
日头慢慢向西沉降,刺眼的强光褪去,漫散开一层温润柔和的金橘色柔光。
周遭只剩风吹湖水的轻响,林泽岁侧过头,声线放得很轻:「今天玩得开心吗?」。
夏晚稍稍一怔,随即深吸一口混着花香的晚风,双臂向上舒展抻了个懒腰,转回头时眉眼弯起浅浅笑意:「特别开心。」
林泽岁安静凝着她含笑的眉眼,静默两秒,清淡嗓音缓缓响起:「嗯,我也很开心。」
夏晚慌忙调转视线,佯装眺望远处沿湖的楼宇,两片耳尖却不受控制,漫上一层浅浅绯红。
许知曦三人拎着几瓶矿泉水折返,快步跑到夏晚身侧,捧着手机翻出沿路拍下的风光,兴致勃勃同她分享。
陆屿歪着头,满心不解:「怎么拍这么多花草湖水,人都没几张?」
夏晚弯眼轻笑,出声解释:「知曦是在采风,她平时喜欢画画,要收集风景素材。」
陆屿顺着话音望向身侧笑意鲜活的许知曦,眼前少女明媚的模样,竟和记忆深处一道模糊身影短暂重合。那分恍惚只停留短短一瞬,转瞬消散。
许知曦指尖不停滑动手机相册,满心沉浸在风景里,丝毫没有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陆屿悄然挪开目光,压下心底转瞬而起的异样,一言不发,装作如常。
暮色笼罩小城,夏晚归家后伏在柔软床面,反复翻看群聊里今日踏青的相片。指尖摩挲屏幕的间隙,手机轻轻震动,新消息弹出。
【林泽岁:到家了?】
【夏晚:嗯。】
【林泽岁:好。】
窗外晚风缓缓拂过窗沿,早已不见寒冬刺骨凉意,裹着春日独有的温润暖意,空气里浮着草木淡淡的清甜气息。她从床面撑起,坐到床沿抬眼望向隔壁窗台,那里多了一盆薄荷。夏晚起身走近窗前细看,薄荷叶片油绿繁茂,长势蓬勃喜人,分明养了不止一两天了。
春日校园迎来一年一度社团招新,整条教学楼走廊墙面铺满各色手绘海报,彩纸、笔墨交织,人声喧闹,处处鲜活热闹。
夏晚径直走到文学社摊位前报名,负责招新的学姐听闻她有短篇连载经验,眼底一亮,立刻递来纸质报名表。另一边,陆屿硬拉着林泽岁去往编程社摊位,抵不过发小一腔热忱,林泽岁沉默提笔,写下自己的姓名。
几人休息闲谈时,陈瑶坦然说自己并未报名校内任何社团。面对身旁几人诧异的目光,她轻声道出:「我在校外参加了一个小型乐队,我负责架子鼓演奏,以后若是有机会,我真想往外面走走,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夏晚侧头望着身边安静内敛的同桌,心底恍然感慨,朝夕相伴的这群少年少女,每个人心底都藏着旁人不曾知晓的耀眼长处。
社团活动很快步入常态化,文学社琐事繁杂,每周例会、稿件撰写、校刊排版对接一桩接一桩,挤占大半课余时间。除此之外,她还在网文平台连载短篇故事,评论区满是读者催更留言,片刻不得清闲,夏晚不得不常常熬到深夜伏案赶工。
林泽岁默默将她所有疲惫看在眼里。他看见她课堂上频频抬手揉酸胀的双眼,午休放弃休憩埋头赶稿件,晚自习演算习题的速度也慢了大半,却始终安静旁观,不愿贸然出声打乱她的节奏。
一日深夜,台灯暖光铺满书桌,夏晚埋首文字间,掌心手机轻轻震颤。屏幕弹出一行简洁文字。
【林泽岁:晚安。】
她静静盯着屏幕上短短两字,心底漫开一丝酸涩暖意。之前他还会细致叮嘱她少熬夜、按时休息,如今只剩一句简短晚安,却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夏晚:晚安。】
月度统考如期到来,连日熬夜积攒的疲惫彻底拖垮状态。坐在考场里,万千琐事思绪纷乱缠绕,目光落在数学试卷的大题上,脑海一片空白,半点解题思路都寻不到。
成绩单公示那天,她的排名大幅跌落。课后班主任温和叫住她谈心,轻声叮嘱她人的精力本就有限,学业、爱好与社团之间,一定要懂得取舍平衡。
入夜,夏晚独自坐在书桌前,望着写到一半的小说文稿,笔尖悬在纸上空悬许久,始终无法落下一字。关掉写作文档、搁置手机,摊开课本也看不进半分文字,胸腔里灌满低落沮丧,压得人喘不过气。
沉寂片刻,手机又一次轻轻震动。
【林泽岁:还没休息?】
【夏晚: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
【林泽岁:灯亮着。】
夏晚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撩开窗帘边角往外望。隔壁少年的卧室窗口,同样亮着一盏暖灯,光线柔和清晰。
【林泽岁:明天放学来我家一趟,我给你整理了一本错题本,你过来取。】
次日放学,夏晚走到隔壁住户门前,在楼道里踌躇片刻,才抬手轻叩门板。门应声拉开,林泽岁立在门内,怀里抱着一本厚实笔记本,指尖指腹还沾着一点未冲干净的红墨水痕迹。
他眉眼带着课后松弛的慵懒,抬手将厚重本子递到她身前,淡淡吐出:「拿着。」
夏晚低头翻开纸页,心底瞬间涌上巨大震动。本子里每一道错题都附上完整细致解析,易混淆考点、标准解题步骤、对应课本知识点分门别类整理清晰,不少复杂题型旁,还手绘了简易辅助示意图。
「这些内容你是什么时候抽空整理出来的?」她抬眼轻声发问,语气藏着动容。
「这几天。」
「你自己也要备战月考,何必分出这么多时间,专门为我整理这些?」
「拿着,有用的。」林泽岁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夏晚怀抱着笔记本走回自家,坐在桌边一页页细细翻看。整本字迹工整沉稳,翻到中段某一页,一行孤零零的名字落在空白处——夏晚。笔墨落得轻柔。
简简单单两个字,笔锋柔和温润,夏晚鼻尖猛地一酸,视线慢慢蒙上水雾。她心里清清楚楚,这样一本详尽错题集,耗费了他无数课余夜晚与大量心力。
【夏晚:我之后一定会沉下心好好刷题,稳住成绩。】
【林泽岁:嗯。】
【夏晚:往后你发来的消息,我都会第一时间回复你。】
【林泽岁:好。】
短短几句对话清淡克制,却稳稳帮她拾回跌落的底气。夏晚点开和许知曦的对话框,同闺蜜倾诉月考失利的低落。许知曦耐心劝慰她分清轻重主次,先把学业稳住;听见林泽岁特意整理错题本相送,连连感慨他细腻体贴。两人闲谈间隙聊起陈瑶的校外乐队,都隐约察觉,安静的同桌心底藏着许多未曾言说的心事。
夏晚彻底调整自己的作息与规划。
她主动发布公告,诚恳向读者说明当下学业压力,并表示近期会降低线上短篇的更新频次,评论区读者全都十分体谅,纷纷留言宽慰。白日课堂专心听讲,课余时间沉心刷题,社团工作也规划固定时段处理,生活慢慢回归规整有序。
林泽岁依旧保持往日习惯,每到深夜准时发来一句晚安。夏晚每一次都会认真回复,随后准时关灯上床休息。
【夏晚:你每天都坚持发晚安,不会觉得枯燥麻烦吗?】
【林泽岁:不会。】
【夏晚:那要是某天我忘了回复呢?】
【林泽岁:你回了。】
夏晚指尖一顿,心头轻轻一颤。的确,无论多晚,她每日都会回一句嗯或是好。她此刻才恍然醒悟。简单一个字,是她悄悄给自己定下的约定:今日所有琐事到此落幕,该安心休息了。
日复一日,两人之间养成独一份无声默契。只要一侧窗口灯光熄灭,另一人便知晓,对方已经放下琐事,安然入眠。
某晚隔壁灯光准时暗下,消息同步弹出。
【林泽岁:灯关了。】
【夏晚:看见了,晚安。】
【林泽岁:嗯】
整片夜色安静温柔,一墙之隔的距离,却有着绵长踏实的陪伴。
玉兰树下的合照,林泽岁说“我也开心”。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直接表达。窗台上那盆薄荷,是他无声的陪伴。而那句“灯灭了”——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说“晚安”了,一盏灯的明灭,就是答案。
你有没有和一个人,默契到只需要一盏灯、一句话,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第18章 玉兰初绽??灯火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