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二女争夫

《临州神捕录·二女争夫》(第三篇)

篇前小引

嘉靖三十一年,晚秋。

东山赎金谜案尘埃落定,临州城内关于少年神捕诸葛振翔的谈论尚未消散。

世人多见凶案起于宿仇劫财,却常常忽略情海纠葛之中,也能滋生刺骨恶念。

男女情爱,一念执念,妒火焚心,便可布下夺命圈套。

多少人间悲剧,无关深仇大恨,只源于争风、占有、放不下的痴怨。

临州城秋日阴雨连绵,冷雨淅淅沥沥,打湿街巷青石板。

这一日,一名女子神色惶急地冲进府衙捕房,前来报案。报案人叫吴曼,是城中女子郑慧的闺中密友。

“捕头大人,求您帮帮我,我的闺蜜郑慧,已经整整两日不见人影,到处都寻不到她。”吴曼面色发白,声音不住发颤。

负责接待的捕差立刻将此事上报。年仅二十三岁的总捕头诸葛振翔,放下手中卷宗,抬眸看向报案人。一身玄色劲装,眉眼清俊锐利,听吴曼细细诉说始末。

据吴曼回忆,她最后一次接到郑慧的音讯,是在七日之前。

那日郑慧托人捎来口信,言语间带着几分警惕,告诉吴曼,她的前夫徐世泽因故远渡海外,恰巧有一笔工程款亟待收取,付款方催逼甚急,徐世泽便托她代为出面代收这笔钱款。

传信末尾,郑慧心中隐隐不安,特意叮嘱吴曼:“若是往后几日我迟迟没有消息,事情若是哪里不对劲,你一定要即刻报官。”说罢,还把那名付款人的联络名号住处告知了吴曼。

说完这些,便断了联系。之后吴曼四处打探,杳无回音,整整两天彻底失联,万般焦急之下,只能前来官府报案。

听完证词,诸葛振翔心中警铃大作。一边安排人手按照名号住址溯源查找所谓“付款人”,一边派人寻访徐世泽的踪迹。

两路捕快分头行动。

很快,徐世泽被寻到——他刚刚从海外归来。听闻前妻郑慧离奇失踪,他满脸错愕,神色震惊,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诸葛振翔目光沉静,当面问他,是否委托郑慧代为收取工程款。

徐世泽连连摇头,矢口否认:“绝无此事!我身在海外,从未托付过郑慧代收什么工程款。我与她和离之后,平日往来本就稀少,怎会把这般银钱事务交托于她。”

这句话,让案情瞬间生出巨大的疑点。

既然徐世泽从未有过委托,那究竟是谁假借他工程款的名义,把郑慧约了出去?郑慧赴约之后便人间蒸发,那邀约之人,极有可能便是制造失踪的元凶。

另一路追查线索的捕快,也带回消息。这个邀约之人,名叫蔡坤。

深入核查蔡坤身世履历,此人从前在本地一间磨坊做工,专管碾磨谷糠、杂粮碎料,后来沉溺于烟土,神志时常昏乱癫狂,性情变得乖戾偏执,被坊主辞退,没有正经营生,整日浑浑噩噩。

更蹊跷的是,蔡坤与商人徐世泽,本就不存在生意往来,何来工程款一说?

所有线索全部指向蔡坤。诸葛振翔当即下令,即刻抓捕蔡坤,查清郑慧下落。

捕快循迹,摸到一处破败老旧的居民小院。推门而入,屋内弥漫一股怪异浑浊的腥腐气味。蔡坤方才吞服烟土,神志昏沉,倒在床上酣睡,毫无反抗之力,直接被当场锁拿归案。

待到蔡坤悠悠转醒,看见围在屋中的官差,他脸上不见半分惶恐,反而带着几分阴冷的漠然。

没等捕差多问,他便嗤笑开口:“你们是来找郑慧的吧。郑慧,已经死了。你们,是找不到她的。”

他坦然承认自己杀了人,却闭口不肯吐露尸首藏在何处,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

“人是我杀的,可尸骨你们寻不到。没有尸身,单凭我几句气话,又怎能定我的罪?”蔡坤抱臂靠在墙边,满脸不屑。

诸葛振翔并未动怒,淡淡说道:“有无凭据,勘验之后便知。”

他挥手,命仵作与捕差仔细搜查整座院落。

院中屋舍简陋,箱笼、床榻、水缸一一查验,地上墙角反复翻看,寻不见完整尸身,也不见掩埋新土的痕迹。

捕快四处查过一圈,回来低声回禀:“大人,屋内屋外细细搜遍,不见埋尸土坑,也不见衣物血巾。只有墙角堆着几大袋尚未封口的谷糠粗料,是他昔日从磨坊带回来的。”

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腐气息,自始至终萦绕不散,不似寻常粮食霉烂的味道。

诸葛振翔眉头微蹙,缓步走到那几袋谷糠跟前。秋日潮湿,寻常谷糠虽会发霉,应当是一股霉谷朽草之气,可这气味之中,混杂着一缕难以掩盖的血肉腥气。

他转头看向蔡坤,开口发问:“你屋中囤积这么多谷糠,作何用处?”

蔡坤神色微微一闪,随口搪塞:“家中烧火垫圈,寻常杂物罢了,有什么可查。”

诸葛振翔盯住他转瞬即逝的慌乱,转头吩咐仵作:“取木耙,把袋中谷糠尽数摊开在地上,细细分拣。”

仵作领命,将沉甸甸的糠袋放倒,把内里碎屑尽数倾铺于地面。漫天糠尘飞扬,细碎的黄褐色碎屑铺满一地。

一开始入眼尽是谷壳碎末,看不出异样。仵作蹲在地上,戴上皮手套,一点一点拨弄翻拣。翻拣许久,忽然手一顿,从一堆细碎糠屑里捏起一小块泛白的薄片,又接连挑出数点暗红色的残屑。

仵作神色凝重,捧着碎片上前回禀:“大人,您看。这不是谷粮之物。此物质地坚硬薄脆,是人骨残片;这几点暗红碎屑,乃是干枯血肉。混在谷糠之中,若不细挑,极易被糠尘遮掩过去。”

一旁的捕快见状,皆是心头一震。

蔡坤脸色骤然一变,但依旧强撑,厉声抗辩:“这算什么!市井之中猪骨兽骨随处可得,谁知道是哪里混进来的畜生碎骨!凭几块残屑,便要定我杀人之罪,未免太过荒唐!”

他依旧不肯服输,认定残碎之物无法断定就是郑慧。

诸葛振翔蹲下身,目光扫过满地糠屑,并不急着呵斥,而是冷静开口,一句句层层辩驳,既是说给蔡坤听,也是讲给在场所有人听。

“蔡坤,你说这是畜生骨屑,那本官便与你逐条分辨。”

“其一,若是猪羊畜生骨头,经磨坊碾磨,断口粗粝,肌理粗大。可你看这残片,骨片纤薄细密,乃是人身上的肢骨。仵作常年辨验尸骨,人兽之别,一眼便能分清,做不得假。”

仵作在一旁点头附和:“大人所言不差,人骨与兽骨肌理厚薄大有分别,小的勘验凶案尸骨十余年,绝不会认错。”

诸葛振翔继续发问,目光直逼蔡坤:

“其二,这小院平日只有你一人居住。街坊邻里皆可作证,你家中从不屠宰禽畜,也不曾买过生肉回来。若是兽骨,又是从何而来?”

“其三,你从前在磨坊当差,熟稔碾磨粉碎的手艺。这碎骨皮肉,边缘齐整,分明是经过碾辊碾压破碎,绝非刀剑随意劈砍。除了你,这院内还有何人懂得这般手法?”

“其四,方才捕快搜遍全屋,没有挖坑埋尸,没有地窖藏尸。可屋内自我们踏入,便有挥之不去的血肉腥气。这股气味,正是从这几袋谷糠之中飘出。”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加重:

“你自以为,把尸骨碾碎,混进谷糠,便可以消弭一切痕迹。可血肉骨头,不同于凡土。碾得再碎,骨屑不会化为飞灰,血气不会彻底消散。你能毁掉完整躯体,却毁不去这些细碎残痕。”

蔡坤嘴唇哆嗦,还想要强辩。

诸葛振翔再抛出最关键一环:“还有一事。吴曼供称,郑慧赴约之时,耳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梅花耳坠。方才仵作翻拣糠屑之时,已经寻得半枚变形的银梅花耳饰。此物,正是郑慧日常佩戴之物,吴曼已经认出。”

仵作当即把一枚压扁扭曲的银耳坠捧出,摆在众人眼前。

这最后一重物证,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蔡坤心上。

人骨残屑、碾磨手法、屋内挥之不去的腥气、死者贴身的银饰,数条证据环环相扣,再不是他一句“兽骨”就能搪塞过去。

蔡坤望着地上那半枚熟悉的耳坠,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方才的嚣张傲气荡然无存,双腿发软,踉跄后退两步,扑通跪倒在地。

“不必再辩……我招。”他声音嘶哑,面如死灰,“是我,是我将她杀害,借着磨坊学来的本事,把遗体碾碎,混进谷糠袋中,妄想叫世间寻不到半点痕迹。万万没想到,这般细碎之物,依旧被你们找了出来。”

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原原本本交代了全部行凶经过。

一月之前,蔡坤得知徐世泽将要出国远行,便心生毒计。他伪造工程款结算的由头,设法联络上郑慧,将她诱骗出来见面。

会面之时,趁着郑慧不备,他把提前备好的迷药掺入水杯。郑慧喝下之后很快昏迷,蔡坤便将不省人事的女子带回自己的破旧居所,将其杀害。

为了彻底销毁痕迹,他残忍分尸,仗着昔日在磨坊学来的手艺,把遗体捣碎碾磨,混同杂粮一同碾成细碎糠屑,尽数混入几大袋谷糠之中,妄图以此掩人耳目,叫官府永远寻不到尸身。

一桩骇人听闻的凶案摆在眼前。

可新的疑团又涌上诸葛振翔心头:蔡坤和郑慧往日并无深仇大怨,他为何要铤而走险犯下这等滔天血案,平白无故残害一条性命?

继续深挖关系网,一份亲缘记录浮出水面——蔡坤,乃是徐世泽现任妻子袁雨霖的表哥。

莫非,是徐世泽因爱恨纠葛,暗中授意蔡坤行凶,除去前妻郑慧?

诸葛振翔没有轻信表面关联,反复讯问、多方取证,细细核实人脉往来。调查结果出乎众人意料:虽说沾一层表亲,可蔡坤与徐世泽几乎素无交集,徐世泽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个亲戚。

徐世泽本人也坦言,虽说已经和郑慧和离,心中却始终放不下旧情,又怎么会派人痛下杀手置她于死地。徐世泽的嫌疑,就此排除。

捕快翻阅蔡坤的往来书信、寻访邻里,发现袁雨霖与蔡坤暗中往来甚密,案发前后更是频频遣人互通消息。

顺藤摸瓜,真相的帷幕,至此被彻底揭开。

徐世泽这一生,姻缘辗转波折。他前后两度迎娶袁雨霖,郑慧是他的第二任妻子。

最初,徐世泽娶袁雨霖,只求家庭安稳,助力事业腾飞。日子久了,夫妻之间只剩平淡乏味。后来他遇见青春鲜活的郑慧,一见倾心,情意炽热。在郑慧的催促之下,徐世泽与袁雨霖和离,如愿迎娶郑慧。

但这段姻缘却遭到徐家族人强烈反对。家事纷争缠身,徐世泽疲于周旋,无心打理生意,家业日渐衰败。万般无奈之下,他又和郑慧分开,重新回到袁雨霖身边复婚。

只是人虽归来,心却未尽断。徐世泽依旧割舍不下郑慧,二人和离之后,私下依旧偷偷往来,藕断丝连。

袁雨霖心思缜密,渐渐察觉到丈夫的异样。一番暗中探查,终于知晓真相:丈夫同自己复婚,并非真心回心,心底依旧挂念前妻郑慧。

妒火在心底熊熊燃烧。她将所有怨恨尽数归到郑慧身上。在她看来,只要除掉郑慧,就再也无人牵绊丈夫,二人便能回到往日安稳日子。

满心怨毒无处宣泄之时,她遇见了自己的表哥蔡坤。袁雨霖把心中的苦闷、心中除去郑慧的想法,尽数对蔡坤倾诉。

潦倒又沉溺烟土的蔡坤,听闻表妹许诺,只要帮她除掉郑慧,便给他十五两白银作为酬谢。这笔钱财,对度日煎熬的蔡坤而言,诱惑足以压倒良知与律法。贪财加上亲人情分,他一口应下这份夺命差事。

二人定下毒计,特意挑选徐世泽身在海外、无人掣肘的时机,假借收取工程款的名目,诱骗郑慧赴约,就此酿成惨祸。

案情水落石出,人证物证俱全。

之后官府将案卷递交按察司复审,依大明律判处:蔡坤受财行凶,手段残忍,故意杀人,罪无可赦,判斩立决;袁雨霖因妒唆使杀人,构陷夺命,判处斩监候,缓期行刑。

尘埃落定,冷雨依旧敲打着临州的屋瓦。

诸葛振翔站在捕房廊下,听完最终判词,心中颇多感慨。

这一场二女争夫的悲剧,源头起于徐世泽的摇摆贪心。他坐拥两段情缘,吃着碗里望着锅里,妄图左右逢源,终究挑起女子之间的刻骨妒恨,闹出人命。

郑慧既已和离,本该斩断过往,开启自己的新生,却仍旧和前夫纠缠不清,最终落入夺命圈套,白白断送性命。

而袁雨霖,遭遇感情的背叛,不肯寻正道处置纠葛,反倒被妒火吞噬,以极端手段剥夺他人性命,到头来也亲手毁掉了自己一生。

情爱执念,一旦失了分寸,便可化作杀人利刃。世间多少祸事,不见刀兵,却由人心的贪、痴、妒,一步步推向万劫不复。

(系列第三篇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三章 二女争夫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临州神捕录系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