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死不灭

巍峨骷髅死神的幻影,渐渐消散,光线回归。仍旧是六角宝匣般的魔法书房,仍旧坐在软乎围着一圈花草的小沙发上,莱塔却还没能移动眼球,他怔怔望着半空,仿佛那里还有什么。

黑巫师也仍站在小黑板侧,他手指轻点,几笔描绘,一只缩小的死神便立于画布,线条栩栩如生。

“这是记载中不死不灭的形象。它无血无肉,只一尊白骨行走于冥河之上。镰刀象征死亡,骨龙尾指向灾厄。这是人们对它的想象。”

莱塔终于缓缓从那瑰丽幻象的震慑中回神:“想象……也就是说神明不一定就长这样?”

“理论上而言,没有人知道神明具体的形象。有人说神明本就无象,它们不以物质存在;也有人说这只是凡人的无知与弱小,无法以自身低劣的肉眼与大脑,去辨认那名为神明之存在的崇高外形。”

莱塔点头,学着念起黑巫师嘴里的称谓:“死亡与灾厄之神,不死不灭……”

某种奇妙的灵感涌上心头。似乎在比至高天更遥远的地方,有某道目光淡漠地投来,落在他的脸庞。好奇怪。简直就像是一瞬被庞然的危险锁定了一样。

莱塔抚了抚胸口。又好像是错觉。这里没有什么别的监控。这里看着他的只有黑巫师一人。黑巫师灰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

黑巫师说:“平日最好不要随意念出神明的真名,这有概率引来它们的注视——它们能听到,每时每刻。”

“啊。”莱塔立即两只手捂住嘴,又小声说,“那怎么办?我们刚才说了那么多次,它老人家岂不是都听到了?”

这么说着,他两只葡萄似的小眼睛不住地往天上瞟,似乎觉得那位名叫不死不灭的神明大人,就在某个地方与他对视。

“无妨。通常而言,神明并不会在意凡人的交谈,因为凡人毕竟太多,也太渺小。更何况,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便是引来它真正的注意……”黑巫师在这里停顿了一会儿,他接下来的神情稍微严肃几分。

莱塔意识到这是今天的正题了。他也板起脸来,学着端正神色。

“莱塔,选择成为一位主神的神徒,便意味着将自己的身躯与灵魂都献与了它。若背叛,背弃,改信它神,神明便会向你落下它的神罚。根据神明们执掌权柄与性格、喜好的不同,具体的神罚也因神而异,就像它们给凡人的恩赐一样。”

“那么不死不灭的神罚是什么?”莱塔问。

他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又喊了一回人家的名字,不过还没懊恼呢,黑巫师便很快回答了他。这一次,黑巫师的声音幽幽的,有些阴森,冷寂。

“是哪怕身死魂飞,也要将你的残魂捉来,锁入冥河,去侍奉你唯一的神,你的主,不得逃脱,不得安眠……直至百年千年,彻底油尽灯枯。”

随着言语从薄唇中吐出,那对灰蓝色的眼眸加深,加亮,这让眼睛的主人像一只蛰伏捕食的巨兽。与此同时,又来了,那道危险的崇高的视线。莱塔感到自己被钉在小沙发上,只是一盘很弱小的可怜的肉菜。

然而等莱塔稍微愣神一下,想将那奇异发亮的灰蓝眼睛再看个仔细时,黑巫师又变回了平常的样子,一切平静,没什么情绪。

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这道神罚被称为‘永不安息’。”黑巫师淡淡说。

永不安息……听上去就很不祥……

“莱塔,你确定要信奉不死不灭么?”黑巫师又问。

“难道我有选择么?”莱塔撇撇嘴。

“确实没有。”

黑巫师上前几步,莱塔感到那人冰凉的袖袍落到了自己脸上。然后他听到了一种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徘徊冥河之上,

“手持死亡之镰,

“您的骨尾写下灾厄的预言;

“无情的死神,亡魂的引渡人,

“您是荒芜与寂灭,是万众凋零与终焉,

“自第四纪诞生的古老神明啊,

“我在此祈求您的聆听,呼唤您的真名,死亡与灾厄的神明——不死不灭。”

莱塔开始时还试图用耳朵去仔细辨别,然而很快,他的心神便好似被这充满神性的声音所蛊惑牵动,再也无法思考其他了。

优美而古老的诗歌,直接从灵魂深处浮现,一字一句响彻在脑海中。莱塔失去了对身体与外界的一切感知,甚至没有意识到黑巫师的一只手,轻柔地覆盖在了他的半边脸颊与下颌,捧住他的脑袋。他不知何时闭上了眼。

当黑巫师唤出了神明的名字,他的嘴唇也无意识地翕动着,擦过黑巫师的手掌虎口,接上了后续的话。他听到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响起。

“我将从此爱您,信仰您,追随于您。将您的荣耀视为我的荣耀,将您的苦痛视为我的苦痛。我愿为您献上灵魂与一切,而我只属于您。”

纯洁的信徒念完了他的发誓,余下便是等待神明的驻足与挑择。

这是一场简陋到说出去不会有人相信的立誓仪式。

眼下这名灰发紫瞳的孩子,穿着平平无奇的手工袍子,甚至袍子上还有线头;澡是昨天洗的,没有涂搓香料;坐在一间并不专用于仪式的书房中,而非神殿。

周围没有讨好神明用的特制熏香与花卉,书架上甚至离谱地堆叠着密密麻麻与各神明有关的魔法书,是人们普遍认为会激怒神明的低级错误。

明明向执掌死亡与灾厄权柄的神祈祷,入目却似乎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器物。好像整个屋内最与神明有关联的,便是那位不知名头的黑巫师。

对了,黑巫师。任何一个巫师若看到此地做立誓仪式的样子,恐怕都要气得吹鼻子瞪眼,怒骂这名看起来挺年轻的青年:你这个导师是怎么当的?!你当年被领着立誓时,难道你老师是这么教你的吗?!

黑巫师好像真的没有一丝这方面的常识。

黑巫师只是一手托着他的小学徒的脑袋,防止其直接睡下去,另一只手向下摊平,虚虚悬在小学徒的头顶上,似乎在运转魔力。

小学徒的漂亮小脑袋,被他托得像一颗魔法水晶球。灰色的,圆乎乎的,还立着一根软翘的呆毛。

在莱塔闭目静静等待神明回应的那几秒里,黑巫师就那么眼睛眨也不眨地垂眸盯着呆毛看。黑巫师在这顶顶重要的仪式里,完全没有思考任何与神明有关的事情。

他在思索什么呢?

只见他迟疑地放下那罪恶的手,终于显露出他沉思的内容:他摸了摸小学徒的呆毛,又往下揉了揉小学徒毛茸茸的脑袋。

……还挺好摸。

过了片刻,莱塔的心神也终于回归,他一睁开眼睛就问:“刚刚你念的是什么?好像诗歌。”

此时黑巫师早已不动声色收回手:“是神号诗,用于赞颂神明的名。它通常分为两段。前半段有三句,会在做仪式、祭祀等场合使用,神徒可以凭之以及相应的材料,来借取神明的少许力量。加上后半段则共有七句。完整的念诵必当场引得神明的注意,非必要不可念完全,尤其是与你信仰之神明关系不佳的神。”

“哦……不死不灭的神号诗还挺好听的。”莱塔感慨,又睁大眼睛,“这么说,它刚才来过。”

“是的。它接受了你,你从此是它的神徒。今后任何巫师都能从你的身上察觉到它的印记。”

“……啊?”莱塔露出十分小笨蛋的表情,随后茫然又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你说你要献上你自己之后,这代表立誓仪式正式开启。”黑巫师帮助小学徒回想起自己嘴里说过什么。

彻底成为了一名死神的神徒,莱塔的心情有些微妙:“竟然这么简单么……你确定这样就可以了?”

“这样就可以了。”黑巫师不假思索。

当一个神的神徒也太容易了吧……!

难道不死不灭其实是那种很缺神徒的孤寡老神?

莱塔又想到什么,捂住嘴同他的导师小声说悄悄话:“它老人家会不会觉得我们不够虔诚?毕竟我们请它来了一趟,什么也没献上。”

黑巫师的目光在孩子头顶翘起的呆毛上停留了一会儿,那里才刚被他揉弯下去,此刻又挺立起来了。

“不会。它不拘泥于形式。”

“哦哦……没想到它脾气还挺好的。”

黑巫师沉默了会儿,才又开口:“……以后不可以随意议论神明,这同样容易招致神罚。”

“……神明们也太小气了!”莱塔无声朝他的导师对口型。说完又像一起做了件坏事一样,对黑巫师鼓着腮帮一笑。

黑巫师没有对这张可爱的笑脸表露什么回应,他只是继续冷淡授课,仿佛刚才的庄严立誓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我们刚才说到神号诗。在巫师们进行向神明祈求力量的仪式时,都会念诵这样的赞美诗。它们大体格式相同,描述着不同神明执掌的领域、权柄,可以指向的具有排他性的意象,以及身份的标识。至少你需要将不死不灭的神号诗牢记于心……”

提到仪式,黑巫师又多讲了些。他似乎完全没有“教学计划”,纯粹想到哪便说到哪。

“通常而言,巫师们施展大型以及高危魔法的仪式时,都会被要求准备好相应的材料。你须知道,这些本质都是进献给神明的礼物。‘开启某个神明执掌领域内的仪式,需要献祭相关的人或物’,这句话的真实意思是 ,巫师们需要给神明捎信,送礼,表明诚意,才能请动神明,帮忙行事。也就是说,仪式所要求的具体材料,其实是不特定的,只要神明喜欢;更有甚者甚至可以是不必要的——只要神明乐意。”

莱塔似懂非懂,觉得这大段话挺有道理,挺像初学者该掌握的基本规则。他不会知道他正聆听的,是在第十二纪整个巫师界都将掀起哗然的惊世之言。

魔法仪式的材料不重要?

——这完全有违巫师之道!

莱塔只好奇又问:“那不死不灭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黑巫师罕见地似乎被问住了。

他沉思,像是在原地思考,从未想过一般。

“……大概是黑魔法有关的书籍吧。”

“黑魔法?”这个说法还挺笼统的。

黑巫师这回解释得很快:“信奉不死不灭的巫师被称为黑巫师,黑巫师研习的魔法便是黑魔法——当然,这是在如今第十二纪人们的划分。”

“噢噢。”莱塔懂了,“那我就是小黑学徒了。”

“……差不多。”

莱塔望着黑巫师的脸,像是发呆像是在沉思。

他似乎用自己这颗毛绒的小脑袋严肃思考着什么重大的理论,黑巫师没有打扰他,留给小学徒消化知识点的时间。

最后,小学徒得出一个结论:“我们刚才没有献上任何黑魔法书,但不死不灭还是接纳了我。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神明非常喜欢我?”

“……也许吧。”

“不是也许,是‘正是如此’!”莱塔狡黠一笑。

他摇晃着身子,十分得意地翘翘笔挺的小鼻子:“哼哼,我感觉到它老人家在仪式时摸了摸我的头顶。它一定可喜欢我了!”

黑巫师一怔,随即意识到真相,哑然失笑:“是么。”

似乎越冷淡的人,露出转瞬即逝的笑意时,越引人注意。莱塔摇晃的小身子都停了下来,再度望着自家导师的脸出神。

他想,黑巫师长得可真好看啊,大概就比他差上那么一点点吧,哼哼。

接下来黑巫师又为莱塔讲了些有关巫师与信仰的要点,今天的第一堂课就差不多结束了。现在到来的便是小学徒们通常最害怕的环节。

黑巫师:“你昨晚的功课学习得如何?”

莱塔:O.o?

小学徒用清澈且茫然的目光望着导师。

黑巫师:“……昨晚你看了哪些书?学到了什么?有什么不懂的么?”

哦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莱塔大大方方讲起来,兴致颇高:“看了很多呢!我最喜欢的是蘑菇妖精的那本。我们也可以养蘑菇妖精吗?它们是不是和画上一样可爱,有圆乎乎的一对小腿和小手?它们真的可以和我们交流吗?蘑菇妖精更偏向植物还是动物呢……”

孩子的问题有很多,但没有一样和学习有关。

黑巫师的目光很是复杂。

他最后只是说:“你今天先看书吧。中午做好午餐后,我会来喊你吃饭。”

“好……”莱塔点点头,只当黑巫师很忙。

嗯……黑巫师平日里会忙些什么呢?难道是练习各种邪恶魔法,再出门到处欺负小动物和小朋友?

莱塔被自己脑海中的画面逗乐了,不禁摇摇头。他当然知道他的导师和故事里那些黑巫师很不一样啦。只是太好奇了……

莱塔不知道的是,他的黑巫师导师离开书房后,便笔直下楼,路过了他自己的卧室,路过了实验魔法的工坊,路过了放有提灯与蝙蝠枯叶伞的大门……

来到了餐厅。

在那里,黑巫师将孩子吃完的餐具都收拾起来,放入清洗槽内——便撸起袖子,开始严肃洗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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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魅魔圈养》

卡伊洛斯是一只即将成年的纯血魅魔。

这意味着他可以通过特别的进食来提升力量,而无须同法师、战士们一般,勤勤恳恳地学习、历练。比如他那些离家后彼此就再没见过的哥哥姐姐,便养了若干年轻漂亮又能干的宠物。

卡伊洛斯喜欢偷懒,走捷径,因而他十分满意自己的血统。现在距离他一劳永逸地解决吃饭问题,只差抓住一只贴心的宠物,养起来。

最好强大一点,再好看一点。卡伊洛斯舔舔嘴唇。

他拿出一根牵引绳,还有一枚戒指,朝城内最豪华最漂亮的房子走去。当然,二者都是进城时顺手偷来的。

……

塞伦是一只即将成年的纯血人类。

这意味着他没有任何神奇的种族天赋,一切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努力争取。不幸的是,他的身世还自带一份人类独有的种族文化:表面光鲜内里腐朽的大贵族,勾心斗角互扯头花的远方亲戚们,不爱他并十年如一日发癫的父母、哥哥姐姐若干,以及一日三餐必定被下入的毒物。

塞伦像每一个孤苦无依的复仇贵公子一样,自闭,阴郁,冷漠,且贫穷。他白天用看死人的目光看所有人,晚上则偷偷摸摸狂练魔法,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走出这阴暗的囚笼,报复万恶的命运。

直到他的十八岁生日当晚。

他等了十八年的仙女,哦不,他的仙男降临了他的窗。

那是一个过分美丽的少年,纤细,且纯洁。似乎月光落在他金灿的长发上,都要感到自卑。

“你是法师,对吧?这些卷轴,药水,法杖,魔法书,都能用来养你,对不对?”少年**的足轻轻一跃,跳到了他的床上。

——然后这人像扔田地里烂掉的菜叶子那样,把一堆金灿灿的宝贝叮铃啷当推到他的被子、睡衣上。

塞伦没有办法把灼热的视线从那些东西上移开。他轻点头。

“太好啦,我还担心拿错了呢。一路搬了这么多,可累坏我了……”少年霸占了他的枕头,露出一个比传说中维纳斯女神还要动人的笑。

没等塞伦萌发出某种稚嫩的、青涩的情感,他感到无名指一凉,脖子上也一凉。他茫然中看见少年手中松松垮垮握着一根细绳……他哪位哥哥养的名贵小狗,好像就是用的这样的牵引绳。

“这些你先用着,不够再找我。我还没有成年,所以也还不急着吃你。作为宠物,你的职责除了照顾我的日常起居,另外就是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等待我随时开吃……”

塞伦心下一沉,不动声色:“敢问您的身份是……?”

卡伊洛斯自信一笑:“魅魔呀。”

塞伦:“……?”

他目光微妙地扫了下彼此的外形。

……谁吃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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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死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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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的黑巫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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