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会是周一上午九点开始的。
秦教授去德国访问半年,课题组的事暂时由大师兄陈默代管。
陈默博五,是秦教授最得意的学生,发过三篇顶会,下个月就要去面试一所985的教职。
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西装笔挺,PPT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云知湫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屏幕上那个模型结构,她太熟悉了。
每一层,每一个模块,连那个她熬了三个通宵才想出来的、处理方言里多音字的小技巧,都一模一样。那是她做了整整一年的东西,上个月刚刚跑完最后一组实验,正准备开始写论文。
标题页上,第一作者:陈默。没有她的名字。
“这篇已经投出去了。”陈默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截稿前一天赶出来的,运气好的话,年底能中。”
会议室里有人在鼓掌。
云知湫坐在那里,耳朵里嗡嗡地响。她弯下腰去捡那支笔,手指碰到笔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散会以后,她在走廊上拦住了陈默。
“师兄,”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那个模型,是我做的。”
陈默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她,像是听见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云师妹,话可不能乱说。”他笑着,“你说是你做的,证据呢?”
她张了张嘴。
证据。她的代码都放在实验室的服务器上,有完整的提交记录。
可是今天早上,她登上去,发现自己的仓库已经不见了,连服务器的操作日志都被清空了。
服务器的管理员权限,在陈默手里。
她自己的电脑里也有一份。可那台跟了她五年的旧电脑,上周四晚上突然黑屏,再也没有亮起来。
修电脑的师傅说,硬盘坏了,数据大概是救不回来了。
“你没有证据。”陈默看着她的脸色,笑得更温和了,“师妹,我知道你家里条件不好,压力大。可是做学问,要踏踏实实的,不能看见别人的成果就眼红。这件事我就当没听过,你也别到处去说,传到老板耳朵里,对你不好。”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八点过了,502的门把手上,空着。
四十一天了,这是第一次。
江临渊在屋里等到八点半,等到九点,起身去门口看了三次。门把手上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只空空的门把手,像是盯着一个出了故障的系统,在脑子里飞快地排查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
九点十分,他上了楼。
这是他第一次敲她的门,不是为了还饭盒。
门开了一道缝。她站在门后,没开灯,眼睛是肿的,鼻尖红红的,头发乱糟糟地散着。
看见是他,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门后躲了躲。
“对不起,”她说,“今天忘了做饭。”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那道门缝推开了。
“出什么事了。”
不是问句。
她站在那里,咬着嘴唇,忍了很久。
然后,所有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低下头,一边掉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陈默,那篇论文,被删掉的仓库,坏掉的硬盘,那句“证据呢”。
他一直听着,一句话没插。听到“硬盘坏了”的时候,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电脑在哪?”
她指了指书桌。那台旧电脑安安静静地躺在他买的散热架上,屏幕黑着,像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走过去,把电脑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外走。
“你干什么——”
“给我一晚。”他说。
她跟着他下了楼。
502的书桌上,三块屏幕全亮着。
他把那台旧电脑翻过来,拧开后盖,拆下硬盘,接上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
屏幕上开始滚动一串一串她看得懂、却从没亲手用过的底层指令。
“你会这个?”她坐在旁边的折叠凳上,看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
“十四岁学的。”他没有回头,“电脑城后面的仓库,堆着很多从各地收来的旧电脑。
老板让我拆,能用的零件卖钱,硬盘里的东西要先恢复出来,看有没有值钱的,再清干净卖掉。”
他说得很平淡。她却听出了这句话后面的东西: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蹲在堆满电子垃圾的仓库里,一块一块地拆别人丢掉的硬盘,换一口饭吃。她没再问。她起身去厨房,烧水,下了两碗面。
凌晨一点,扇区一个一个地读出来。
凌晨两点,文件系统开始重建。
凌晨三点,她坐在折叠凳上,靠着书桌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是被一阵很轻的声音弄醒的。
天快亮了。窗外灰蒙蒙的,屋里只亮着屏幕的光。她身上盖着一件外套,深灰色的,带着皂角和一点点烟草的气味。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他还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屏幕上,是她的代码仓库。完整的,一个文件都不少。左边的窗口里,是密密麻麻的提交记录,从去年九月到上个月,每一条都带着时间,带着她的名字。
“恢复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哑,“全部。”
她坐在那里,抱着那件外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还有。”他转过椅子,看着她,“你们学校的网络中心,每周会给各院系的服务器做一次快照备份,存在中心机房,院系管理员没有删除权限。他删得掉你的仓库,删不掉那份快照。你去网络中心申请调取,日期是上周三,那一份里,他删除之前的东西,全在。”
她怔怔地看着他。
“还有他登录服务器的记录。”他说,“删日志的那个操作本身,也会留下痕迹。”
他说得很慢,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像在给她画一张地图,每一条路通向哪里,每一个陷阱埋在哪里,全都标好了。
她忽然想起停电那晚他说的那句话。
别跟人讲理,跟人讲证据。
“我陪你去。”他说。
“不用。”
他愣了一下。
她擦掉眼泪,抱着那件外套站起来,看着他,眼睛还红着,声音却很稳:
“地图你已经给我画好了。路,我想自己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肿的,头发是乱的,身上还裹着他的外套,可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雨打过的小树,枝叶都湿了,根却扎得很深。
“好。”他说。
三天后,计算机学院学术委员会的会议室里,云知湫一个人站在长桌的这一端。
长桌的那一端,坐着五位教授,和脸色铁青的陈默。
她把打印出来的提交记录、网络中心调取的服务器快照、删除操作的时间戳,一份一份摆在桌上。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一条一条地讲,从去年九月她写下的第一行代码开始,讲到上周三晚上十一点零七分,陈默的账号登录服务器,删除了她的仓库。
讲完了,会议室里很安静。
“陈默,”主持会议的老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默没有说话。
那篇论文,当天下午就撤了稿。
陈默的教职面试,被学院以“学术诚信存疑”为由暂缓推荐。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陈默在走廊里叫住了她。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云知湫,你等着。”
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帆布袋又挂上了502的门把手。
糖醋排骨,没放姜丝,多焖了一会儿。
第二天清晨,饭盒洗得干干净净地回到她门上。
正中央,两颗糖。
一颗橘子味的,一颗大白兔。
糖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锋利的字迹,只有四个字:
赢得漂亮。
她把那张便利贴贴在了书桌上方的墙上。
每次抬头,都能看见。
后来很多年,她遇到过很多难关,被人诬陷过,被人质疑过,在全院面前站着为自己辩护过。每一次,她都会想起那个天快亮的清晨,那个十四岁就在电子垃圾堆里学会了救回东西的人,转过椅子,一条一条地告诉她:
他删得掉你的仓库,删不掉那份快照。
这世上很多东西,都是删不掉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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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