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桃木簪

江大博士楼贴出管线改造通知的那天,云知湫在食堂门口站了很久,把那张A4纸从头读到尾,读到“每月发放租房补贴八百元”那一行,才慢慢松了口气。

八百块能租到的地方,江城里不多。她在租房软件上划了一夜,最后停在一个叫柳荫里的地方。

城中村,红砖老楼,没有电梯,六楼,月租八百五。

多出来的五十块,她算过了,少喝十杯奶茶。反正她本来也舍不得喝。

搬家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浮着一层将落未落的潮气。

姜糖被导师临时扣下改基金本子,在电话里哀嚎得肝肠寸断,她温声安慰了两句,挂断,一个人把二十八寸的行李箱拖到了7号楼底下。

楼道窄而陡,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红砖。

扶手上缠着不知谁家的晾衣绳,一楼的声控灯要跺两脚才肯亮,二楼干脆没有灯,黑得像一口井。

她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拖。

拖到四楼时,她已经喘得说不出话。

箱子的滚轮卡在台阶边沿,她咬着牙往上拽,额前碎发被汗黏成一缕一缕。

就在这时,左手边那扇半敞的门里,传出一个老太太絮絮叨叨的声音:

“……小江啊,奶奶这电脑一开机就蹦出一堆花花绿绿的姑娘,关都关不掉,是不是让我孙子玩坏了?”

然后是一道男声,低,带一点晨起似的哑:“中毒了。是弹窗广告,不是姑娘。”

云知湫的手顿在拉杆上。

那声音她听过。一周前,在一截只亮着绿光的楼梯间里,那人说“我还没活到那儿”,说“谢谢你的韭菜盒子,云知湫”。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过头去。

老屋的客厅很窄,一张掉了漆的折叠桌,一台比她年纪还大的台式机。

男人背对着门口,微微俯身,一手撑着桌沿,一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一行行黑底白字的命令滚得像落雨。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袖口起了一圈细细的毛球,后颈的线条却很利落,从衣领里延伸出来,像一笔收得极干净的墨。

江临渊。

她认出他的那一刻,他也恰好回过头。

视线隔着半间屋子撞在一起。她来不及收拾自己,素着脸,套着大两号的格子衬衫,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满额的汗,狼狈得和那天台上判若两人。

他只看了她一眼。

“献花的。”

云知湫:“……”

她很想再给他行一次大礼,用膝盖。

“学长好。”她努力把博士生的体面捡回来,“我搬到楼上602,好巧。”

“嗯。”他转回去,指尖没停。

她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惦记了一周的问题:“那天……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敲键盘的声音停了半拍。

“流程单。”

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备好了。

她“哦”了一声,觉得有理,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流程单一直攥在王老师手里,他是什么时候看的?

还没想明白,屋里的老太太已经热络地迎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个苹果。

周奶奶,七十有三,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深圳,孙子暑假来住了一个月,把电脑祸祸成了这副模样。

这些都是云知湫在接下来十分钟里知道的,还有一件“小江在这楼里住了快八年喽。”周奶奶压低声音,像在交代一桩天大的秘密,“人是顶好的,谁家灯泡坏了、水管漏了都找他,一分钱不收。

就是不爱说话,天天后半夜才回来,也不晓得吃没吃饭。我包了饺子给他送,十回有八回敲不开门。”

八年。

云知湫望着那道俯在旧电脑前的背影,忽然想起流程单上那一行短得可怜的简介,想起王老师说的“刚起步的小公司,几个人写写代码”,想起他在台上说,大一那年一天只吃一顿饭。

又想起他袖口那一圈毛球。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慢慢浮起来,像水底的石头渐渐显出轮廓:他大概是那种技术极好、运气却不太好的人。

金牌又怎样呢,这年头会写代码的人那么多,创业的人十个倒九个。

他那个“临渊科技”,多半就是一间租来的小办公室,几台二手电脑,几个和他一样熬着夜的人。

他和她一样,都还在泥里往上爬。

电脑“叮”地一声重启,桌面干干净净。他直起身,接过周奶奶硬塞的一个苹果,出门时目光扫过楼道里那只行李箱,没说话,弯腰便拎了起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

他已经往楼上走了。二十八寸的箱子在他手里,轻得像个空壳。

她小跑着跟在后面,看他肩背在旧卫衣底下起伏,看他单手拎箱时小臂上绷起的线条,看他左手小指那道发白的疤。

五楼拐角,他忽然停住,她险些撞上他的背。

“这个。”

他转过身,摊开手。

掌心里,是那根桃木簪。

云知湫怔住了。楼道里的光很暗,从高处一扇蒙尘的小窗漏下来,落在那截温润的木头上,也落进他的掌纹里。

她伸手去拿,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掌心。

干燥的,温的,和那天扣住她手腕时的凉,截然不同。

“在哪儿捡到的?”

他看着她,停了一下。

“楼梯间。”

这不算撒谎。只是没说全。

她把簪子握在手心,低声道了谢,耳根却莫名有些发烫。

他已经转身继续往上走,把箱子放在602门口。她掏钥匙开门,回头想再说点什么,却见他立在楼梯口,逆着光,手里还握着周奶奶给的那个苹果。

她终究没忍住,轻声问:“学长,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他沉默了两秒。

“在一个小公司,写代码。”

果然。

那一点猜测落了地,在她心里泛起一阵细细的酸。

她望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很温柔,像在安慰一个和自己一样在雨里走了很久的人:

“学长,你那么厉害,以后一定会好的。”

江临渊握着苹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早点休息。”转身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沉下去,没入五楼的黑暗里。

那天夜里,云知湫收拾完已近十一点。

她泡了一碗面,坐在窗边慢慢吃。

窗外是城中村密密匝匝的屋顶,晾衣绳横斜交错,远处江大图书馆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像有人在夜色里,一页一页合上了书。

她低下头,看见楼下502的窗还亮着。

凌晨一点,亮着。

凌晨两点,她迷迷糊糊起身喝水,那扇窗依然亮着,隔着一层楼板,隐约能听见键盘细密的敲击声,像一场下了整夜也不肯停的雨。

她捧着水杯站了很久,很想下楼去敲一敲那扇门,问他一句:你吃饭了吗?

最终她没有去。只是把那根木簪放在枕边,在那阵雨声里慢慢睡着了。

502里,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

是周屿,临渊的联合创始人,声音里透着熬了一整夜的亢奋:“老江!A轮定了,明早十点签字,你可别又通宵!还有你那破房子到底什么时候换?账上的钱,够你在江边买套大平层了!”

江临渊靠进椅背,没有应声。

天花板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从窗边走到床边,停了停,然后归于安静。

“不换。”他说。

“为什么?你在那儿住八年了,还没住够?”

他仰起头,望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天花板,想起那句轻轻的“你那么厉害,以后一定会好的”。

三十年来,他第一次被人当作需要安慰的那一个。

这滋味很陌生。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

“不为什么。”他挂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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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桃木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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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既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