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川不辞盈

魏危与孔成玉走到深处,里头出现了一个房间,按照走过的距离来算,这里已到了明鬼峰的另外一边,外头正对着持春峰的求己崖。

室外古木苍苍,绿染林皋,若不从外头仔细看,发觉不了这里。

石室宽敞明亮,数座顶天立地的楠木书柜倚墙而立,其中卷帙浩繁,纸册如山,中央宽大桌案陈列笔墨纸砚。

身后的茶几上摆着一座剑架,一柄长剑搁在上头,鞘纹古朴,不知是装饰还是自用。

这间屋子脚底铺着清水石,光洁如镜,光亮照在上面看上去盈盈,像是深不见底的水潭,让人疑心是否会一脚踩空。

会住在这里的人,不是已经老去禅心的修道士,就是尚且饮冰凉血的江湖客。

魏危抬眼望去,屋中正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眉眼恬静,身姿亭亭,并无娇矜气,一头乌发梳着妙常髻。

或许是在明鬼峰待久了,她面色略微有些苍白,但这却并没有折损她的气质。

孔成玉微微侧身,向魏危简单介绍:“这位是明鬼峰的姜峰主,也是我的母亲。”

中年女子朝孔成玉与魏危两人微微一笑,有种说不出的丰韵。

“我姓姜,名辞盈。”

姜辞盈只是静静端坐在那里,魏危却总觉得她身上有着更加拨人的气质。

波涛汹涌的大海纵然内敛,也可依稀可想象十多年前她初来儒宗时,芍药花色灼灼,雍容而耀眼,腰束革带,足踏乌靴,意气风发,笑傲春风。

然而再定睛一看,不过是一个面容模糊的笑容,眉目淡远,娴静的明鬼峰主。

**

姜辞盈与魏危见过,又听孔成玉讲完来龙去脉,也不由挑眉道:“竟有这样的事?”

她自魏危手中接过那本《太白诗集》,所得结论却与孔成玉并无二致。

“这一批书是随着乔长生来儒宗授课时一起捐过来的。”

姜辞盈颇为感慨地摸了摸这本诗集,仿佛穿越时光与故人相逢。

“许多年前,日月山庄也以文采出名,乔长生的外祖母就是藏书大家,她嫁到日月山庄时书籍运了整整十六匹马。她的女儿乔青纨八岁作赋,文采斐然,后来专精篆刻。有些流传到市面上,我还收藏了几枚,颇有慷慨之气。”

“我少年游历江湖时去过扬州见过她,是个很有灵气的女子,可惜和乔长生一样,之后身体一直不怎么好。”

“‘日月昭昭,朱笔可鉴’,凡出自日月山庄的藏本,无一不是精校细勘之珍品。奈何传至乔青纨一代,山庄渐重武学,山庄藏书的名号渐渐就没落了。”

想起一年前的事情,姜辞盈还觉得历历在目。

“乔长生当时受母亲嘱托,运了一车珍本来儒宗。说是儒宗明鬼文阁闻名天下,这些藏本若继续留于日月山庄,不过明珠蒙尘,不若赠予此处,泽被后学,方不负前人心血。希望明鬼峰能够收下,珍重对待。”

“我记得这批书分作两类,如《太白诗集》这般坊间易得之作,存于外阁供弟子借阅。至于孤本秘册,则暂安石室之中,待专人勘校整理。”

姜辞盈唤来一位白衣侍女,将腰间所佩峰主木牌交付于她,命其取两件东西。一件是文阁借阅册录,一件是当年收录日月山庄赠书的明细目序。

等待间隙,姜辞盈甚是惋惜地叹气:“自二十年前那一场混战,百越与中原的交流几乎断绝。听说如今的百越也不再用这些字,我怕百越文字来不及记录就此失传了。”

魏危想了想百越如今的情形,停顿了一下:“……应当也不至于。”

白衣女子步履轻捷,不多时便捧着一册文书与那枚峰主木牌返回室中,奉于案前。

姜辞盈快速翻了一遍借阅记录,只见那本《太白诗集》入库当日便被陆临渊借去,连带着的还有《海内十洲记》等书,册页一角赫然是陆临渊的亲笔签名。

她微微颔首:“既然如此,这上面的百越文字大约是从日月山庄到这里之前就有的。”

姜辞盈又找来当时整理抄录这些书籍的博士,他们皆对书中这几枚异样字迹留有印象,只是日月山庄这批藏书里头都有盖章,他们便以为是山庄主人的特色,当时便也没有细看。

姜辞盈挑眉,这下连孔成玉有些讶然,问什么盖章?

盖着日月昭昭的钤印,日月山庄最好一批的家刻藏书,怎么会和前朝某位皇帝的藏本一样,到处盖章?

“没有那么夸张。我记得似乎每一本在角落盖着都有一字单章,但不碍观瞻。”

白衣博士笑道:“文人本就爱闲章,北朝有个自号十二峰人的,有一枚‘天下第一伤心男子’印,盖到了《燕山山居图》的山石上,被后世大骂。”

这话逗得周围一片笑声,向来不苟言笑的孔成玉也不由莞尔。

“有些意思。”

姜辞盈同样淡笑,十指交叠置于身前,右手食指摩挲着指缝,垂下的眸子却若有所思。

姜辞盈叫这些博士回去,接着吩咐身旁的白衣女子将当年日月山庄捐赠的那些书都找来。

二百三十五卷典籍很快铺满石室,书册堆叠,墨香暗浮。

姜辞盈随手捡起一本,低下头翻阅,孔成玉问:“母亲,是哪里有不妥吗?”

姜辞盈只道:“想起了一些旧事。既然这些书都是一块来的,或许和百越文字有关。”

姜辞盈翻阅的速度极快,纸声飒飒,十指在书页间起落穿梭,竟似施展一套缭乱眩目的剑招。

魏危目光落于她那双手上,她的指节分明,茧印层叠,尤其是虎口与指腹处粗砺可见,绝非终日执笔抚卷之文人所有。

这样的茧子魏危见的多了,不是写字的文茧,而是

剑茧。

魏危略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姜辞盈,姜辞盈也察觉到什么倏而抬头,朝她一笑。

目测姜辞盈手上积年的茧子,可以想见当年她也是江湖上一位名气不小的侠客。

“……”

姜辞盈沉吟:“当年去扬州日月山庄作客,乔青纨烹茶以待,指堆积书史,笑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对家中藏书如数家珍。如此惜书如命之人,不像是会在藏书上随意钤印的人。”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其中有些不能直接为人所道的东西。”

魏危对藏书印章之道知之甚少,倒是孔成玉在旁整理书卷时低声提出几句见解。姜辞盈眸中含赞许之色,道了句“不错”。

她随手抽出几卷,将钤有单字印的页幅并列铺开,然而不过片刻,她又将书页重新拨乱,蹙眉凝望,终是未得其法。

良久,姜辞盈方轻叹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些书印得很早,乔长生大约也不清楚其中的关窍,又或许只是我们多心。如果魏姑娘将来去扬州,或许可以问个明白。”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明鬼峰眼下只能探至此步了。

魏危来前便知难以直接寻得题字之人,因而并未显失望。得知诗集出自日月山庄,已是一条明晰可循之线索。

魏危开口道:“希望二位为我保密。”

姜辞盈淡笑:“这个自然。”

魏危又问:“还有,这本诗集我可以带走吗?”

姜辞盈微顿,却是孔成玉回答了她:“这本诗集不算稀奇,明鬼石室必定有复刻本,你拿走也不碍事。”

姜辞盈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道。

“如果这些书里还有什么发现的,我会叫成玉与你说的。”

**

山色朗润,峰峦窈窕。

近日不知道为什么,陆临渊又清闲了一点,今日还能等到魏危从明鬼峰回来。

魏危推门进来,陆临渊恹恹地支着下巴,坐在院中石阶上,和钓鱼一样。

他等了半天,终于有一条鱼上钩了。

看见魏危,他清醒了些许:“回来了?给你留了午食。”

石桌上是一海碗粥与几个小菜。

汤底是猪骨熬成的骨汤,又用籼米熬上整整一个多时辰,加上慈姑块、鱼片、虾仁,还有去岁晒干保存的莲子。粥香糯温润,正是暑气蒸人时开胃的吃食。

虽有桐花树遮去大半日光,院中仍蒸着燥热。魏危端了那碗半温的粥,坐在石阶阴凉处。

石阶上头摆着一个小桌子,刚刚好够两个人支着胳膊靠上去。

魏危与陆临渊一左一右,和门神一样坐着。

廊外几枝桐花绿枝探进院中,翠意鲜亮,静掩半檐清风。

陆临渊困得眼皮半阖,听得动静,他抬起眼睛,打量着她的脸色:“去那边问出什么来没有?”

魏危拿着白瓷勺搅着粥,瓷器碰撞发出叮当声响:“不算没有消息,至少知道了这本书是日月山庄那边捐来的。”

陆临渊整个人几乎都伏在案上,闻言懒懒嗯了一声,问:“日月山庄,说的是乔长生那个?”

魏危低头喝了一口米粥:“乔长生大约不清楚来龙去脉,而且我也不是很想问他。”

如果此地危险这个几个字是来儒宗之前就有的,那么提醒后来者的地方就该是日月山庄了。

“你就算想问乔长生,他最近大约也没什么空闲。”陆临渊将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地传来,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只露出半张侧脸,昏昏欲睡如欠了三千梦债,“他家兄长要来儒宗看他。”

魏危皱眉:“怎么困成这样?”

陆临渊就笑:“我又不是真的是神仙,最近晚上到丑时才回来,哪里会不需要睡觉?”

魏危抿着粥,声音淡淡:“既然困成这样,不如进屋里睡。”

陆临渊得寸进尺,很好意思地圈起大半个小桌:“屋子里太热,又没有风,睡不着,而且我一直在等你。”

魏危便道:“我可以帮你入睡。”

陆临渊那张倦意朦胧的脸上浮现出几分诧异,虽然知道魏危绝不是中原人所说的那个意思,但一双眼中还是生出一点期待问:“巫祝打算怎么帮我?”

魏危眯起眼睛,搞不懂陆临渊在发什么神经:“后脑勺敲一下,控制好力度,能昏过去正正好两个时辰。”

陆临渊:“……”

陆临渊讳莫如深地看了一眼魏危,自己闭上眼睛。

这些天陆临渊也确实睡得很少,等到魏危回来,肩头渐渐松弛下来,呼吸也变得匀长轻缓,竟真倚着那张小桌睡着了。

魏危不多的良心匀出丝丝半点落到陆临渊头上,心想着外边虽然凉爽,睡熟了易受寒,要不要抱他进屋里睡。

但想了想又算了,怕陆临渊不要脸讹上自己。

说不出的什么香在屋外香炉中静静地燃,明净阳光透过桐花的缝隙,连魏危也眯起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安逸。

远处传来一声缱绻慵懒的猫叫,轻风吹过树林,树叶像是琉璃碰撞一般,沙沙作响。

**

不知过了多久,陆临渊眼睫颤了颤,睁开眼睛。

那一碗粥已喝完了搁在一边,魏危拔出霜雪刀,正低头拿棉布细细擦拭。

庭前风缓,岁月静好,沉水香的香气随风飘来,茶也凉了。

这几日陆临渊总算是睡了一个安稳觉,魏危瞧见他一副神足意惬的模样,好奇道:“你最近晚上到底在做什么?”

陆临渊轻轻呀一声:“先前不是说过,巫祝就当做我正守擂中原第一的位置。”

提起这件事,魏危就想踹陆临渊这个她天下第一道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一脚。

陆临渊顿了顿:“不过,快了。”

魏危:“什么快了?”

陆临渊:“乔长生的兄长要来,虽说日月山庄与儒宗一般,从不入江湖排名。但我想以他山庄年轻一辈翘楚之能,若真论实力,江湖上当有他一席之地。”

魏危问:“你的意思,是叫我近水楼台先得月,找他比试?”

“这倒不是。”

陆临渊抬眼望向檐外天空,但见流云翻卷如雪浪奔涌,日光在其间忽明忽暗。

“……我的意思是,等我赢了他,你就不必和他打了。”

魏危眯了眯眼睛,停下擦刀的动作:“陆临渊,我想问很久了,你这中原第一的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陆临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笑如春水漾波:“自然是因为我天赋异禀。”

寻常人说起这些,大多要说自己修行如何艰苦云云。

陆临渊是魏危头一个遇见这么有自信的人。

“况且梁祈春没有和你说么?”

陆临渊笑吟吟地望定她,一双桃花眼清亮如洗:“儒宗有一块试剑石呀。”

“……”

魏危看他一眼,霜雪刀铮一声推回刀鞘,刀刃破空之声,像是薄冰在心口擦了一道,冰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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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川不辞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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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而危
连载中晓梦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