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琉璃君

青山隐隐,山翠扑帘。

万物生机勃勃,只有儒宗最高峰的殿内寂静寥寥,压下所有春色。

仁义峰大殿内,一位中年男子跪在蒲团上,两鬓微染霜白,一双眼睛闭着,眼角已有了皱纹,周身气息沉静如山。

正殿侧门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跨过门槛,蒲团上男子闭目不动,却忽然出声:“你的君子帖呢?”

出声的男子正是儒宗现今的掌门,徐潜山。

背后,陆临渊撩衣屈膝,恭敬跪下:“弟子刚刚从持春峰来,不敢携兵刃入殿,让兵戈之气冲撞殿中前辈。”

徐潜山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依然凝视着前方如山峦层叠般林立的牌位:“你倒是很细心。”

陆临渊面色沉静如水:“师父过誉,这是弟子应当做的。”

徐潜山从蒲团上站起,动作徐稳如山岳,一派掌门气度浑然天成。

陆临渊依旧垂首跪立,一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温顺低敛,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直到道被烛光拉得颀长的身影逐步逼近,最终完全笼罩了他。

徐潜山:“抬头。”

“……”

陆临渊闻言抬起头。

眼前场景霍然明亮。

儒宗仁义峰是主峰,更是皇帝秋祭的场所。其正殿摆着七百余年来儒宗所有仁义之士的排位,几百块一尺二寸的木头刻着亡故者的名姓,摆了整整三十二排,庄重如山,浩瀚如海。

从前到后,从上到下,正殿肃穆的名字像山海一般压下。金色的名姓被烛火映照着,如同一张大网罩下来,顷刻间占据叩拜者全部的视线。再傲气的人,于此般前辈英灵之前,也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最后几排,静静立着孔子昕与郭郡的灵位。而最高处摆着孔圣的木像,目光似空非空,悲悯而高远,一如徐潜山此刻注视着陆临渊的目光。

徐潜山:“陆居安。”

陆临渊垂目:“弟子在。”

徐潜山:“上香吧。”

陆临渊从地上站起。

除每年秋日大祭之外,仁义峰正殿罕有门户全开的时候。平日唯有洒扫仆役与掌门本人会每日至此,焚香敬拜。

当然,还有身为掌门唯一亲传弟子的陆临渊。

陆临渊取了三支细香,俯身就着长明烛火点燃,以指轻拂熄灭火苗,左手覆右手持香,闭目肃立,三揖及地。最后踏前一步,正要将香插入炉中——

徐潜山在后忽然开口:“听三叠峰的人说,你点了山下的吃食上山?”

陆临渊手腕微微一滞,一截香灰悄然而落,可他执香的手依旧稳定如初,轻缓地将香插入炉中。

徐潜山虽然年近半百,不怎么常出面,但儒宗的消息还是一清二楚。

陆临渊返身归位,回得自然,还稍稍带一点掩饰的窘迫:“是。口腹之欲,劳师父过问,弟子惭愧。”

徐潜山原本负手看着满殿牌位,闻言稍加意外地看他一眼:“倒是少见你在饮食上上心。”

**

例行上香既毕,师徒二人一前一步出正殿,沿山径徐行。一阵山风掠过,道旁桐花纷摇如雪,几瓣沾衣,清寂之中透出几分飘零之意。

徐潜山脚步微顿:“少年人火气旺,但山上不比山下,你也应当多穿一些衣裳。”

陆临渊温顺回道:“是,多谢师父牵挂。”

“……”

徐潜山面色似有一瞬波动,欲言又止。他侧首瞥见弟子低眉敛目的模样,终是未再多言。

沉默片刻,他再度开口:“无类峰有一位先生乔长生,你知道吗?”

陆临渊点头。

乔长生声名远播,不仅是儒宗的丹青先生,更是日月山庄的少公子,画艺出众。开阳画院允他紫服配鱼袋之殊荣,被他婉拒。

徐潜山沉吟:“他的兄长贺归之过一阵子会来儒宗看望他。他的弟弟长居儒宗,别让日月山庄觉得我们怠慢了他,等他来时,你亲自去接待他。”

言谈间已至掌门居所。陆临渊驻足于门外,恭立不语。

又一阵山风吹过,树影摇晃中漏下促狭的光点,落在陆临渊隽长的眉眼中。

他终是慢慢开口:“弟子知道了。”

身旁一株桐花树的枝正在此时断裂,那声音并不重,咔嚓一声而已,轻的像是断掉一根芦苇,然而树枝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却无端让陆临渊眼睛一眨。

自始至终,他的师父都没有回过头。

**

陆临渊在原地站了一会,方才转身沿石阶徐行而下。四野静寂,满地落花如雪。

山风吹动青色衣袍,陆临渊略略抬起头,望着儒宗三十二峰影影绰绰,翻腾着无尽的云海,宛如画纸上的没骨山水。

有那么一瞬间,面前场景变化,像是剑刃徒然劈开了口子,四面八方涌现出无数难以辨明的幻听,金属碰撞嘶哑的声音响彻耳畔,刺入耳膜。

黑暗里有人扑上来,冰冷的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漆黑中又有一把匕首扎上他的肩膀,流在地上的鲜血冰凉,漆黑眼中隐隐可见红光。那人冷笑着,声音暗沉道:“你就是儒宗的——”

自五年前的那天起,陆临渊梦中总会闪回这些片段。

陆临渊无端想起魏危来的那天晚上,他在浴桶中闭着眼睛,耳边又是无休无止的幻听,如同恶鬼哭嚎,他捏着浴桶的边缘,指节逐渐收紧。

而此时,他察觉到了门外有一个人。

单枪匹马来儒宗的疯子不多,陆临渊几乎是本能地想起几个名字,几股势力。这些东西与那无休止的幻听一起扎进他的脑袋里搅动。

他的手指颤了颤,忽然感到一阵厌烦。

他本就是疯的,徐潜山圈了坐忘峰给他,儒宗仁义道德的教义试图掰正他的三观,将他尊为师兄的弟子让人做那位光风霁月的掌门弟子,可那些经历又不断地撕碎他的认知。

他像一根困在一峰之地,失去阳光照拂的藤蔓,自我绞缠,挤压生机余地。。

金玉在外,败絮其中。

……

……

陆临渊等了很久,但门外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动手。

滚烫的水变得温热,又变得冰冷,陆临渊不由得轻轻叹气,抓起一块漂浮的浴巾,掩住唇。

原本一股脑的想法凉下来。

幻听渐息,理智回笼。他知道无论门外那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今夜都会活下去。

他随手披了一件衣袍,推开门。

月色清冷,高悬中天。开门的那一刻,冷风灌进来,驱散了满屋子的水汽。

**

料峭春寒,坐忘峰一直以来就没有人气,像是一件死物,然而立在门前的少年却鲜活漂亮。

陆临渊本该拔剑而出,但他好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视线下意识停留在对方的脸上,那个人长睫向上翘起,也看着他。

她穿着一身束袖胡袍,年纪不会超过二十岁。

生她养她的山水必然辽阔,否则不会有这么理所当然的气度。

也不会有那么一双明澈如秋水,没有一丝负面情绪的眼睛。

她必然看过太多风景,走得很远,如一只振翅冲天的凤凰。

非梧桐不栖,岂腐鼠之争?

陆临渊忽然觉得有趣,先前萦绕不去的幻听杂念,此刻竟如烟云散尽,再难忆起分毫。

满地桐花如琉璃,他不由笑了一声,问那个腰上挎刀的少年,语声温朗似与故人闲谈:“……怎么不动手?我等了你很久。”

陆临渊有那么一瞬,是真的愿意死在这个还不知姓名的少年手中的。

在溺死在儒宗掌门弟子这个身份之前,陆临渊遇见了魏危。

**

临街挑旗,柳斜风细。

儒宗与丰隆酒楼之间有一段距离,乔长生盛情相邀,魏危也不推辞,下山骑了日月山庄的马。

马缰松松垮垮缠在魏危手上,马匹信步随走。乔长生坐在马车里,伸出手撩起车帘挂好,正好能看见魏危骑在马上一颠一颠,意态闲适,如踏春游赏。

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会,外头的魏危开口道:“你不会骑马?”

乔长生眨了眨眼睛:“惭愧。”

“我胎里不足,自小身体不算好,我娘虽然疼爱我,但精力有限。小时候稍不留神便易染风寒,发热头痛皆是常事。久而久之我爹就不让我跑动,一直到我十多岁时才好些。所以诸如骑马射箭这些事情,都不大会。”

可怜见的。

魏危眼中流露出几分同情。

百越人自小在山野里跑动,一个个都壮得和牛一样。就说北越的燕白星,小时候不服气她做百越巫祝的位置,是魏危见他一次打一次,才生生把他打服了。

燕白星皮糙肉厚,很是耐造,这要换成乔长生,碰一下他就要掉一层油皮。

魏危微微俯身,左手摸了摸枣红马,脸却是侧过来,看向乔长生:“你这么弱,怎么还喝酒?”

魏危记着她初见乔长生那次,他身上酒气朦胧。

乔长生:“……”

扬州女子多生得一双杏眼,烟波盈盈,似语还休。青城风气虽开明些,女子目光却也多藏矜持,偶有惊鸿一瞥,已足动人。

魏危的眼睛与她们都不一样。

她的一双眼睛犹如深潭幽幽。此刻她自马上俯视而来,凝眉深藏,黑白分明,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人,竟有几分逼人的清冽。

任是无情也动人。

乔长生被这双眼睛注视着,不由得滚了滚喉咙,下意识移开眼睛:“我不爱喝酒。”

“酒伤身,但能镇痛。我生下来时家里人都以为我活不下来,后来修方配药了好多回,病根却一直没除。每到到雨前霜后便时常觉着不舒服,但喝酒就能好上很多。”

乔长生说起这些事情,眉眼中似含着淡淡愁色。

“我字长生,娘给我取这个字,也是希望我能长命百岁的意思。”

魏危问:“长生是你的字,你叫什么?”

“……宝月。”

午后的太阳衬得乔长生脸庞多了几分血色,声音里带着少年的一点不自然。

“是取‘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这句。”

说完,乔长生极小声补充了一句。

“只有我母亲会这么叫我。”

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望江南·四之二 王安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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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琉璃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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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而危
连载中晓梦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