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
遥控器的红灯在昏暗的档案室里疯狂闪烁，每一次闪烁都像死神急促的脚步声。能量星云的旋转开始加速，空气中传来低沉的嗡鸣，书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振坤站在那里，脸上是解脱般的平静笑容。他望着那个旋转的星云，眼神像是在告别毕生心血。
二十五秒。
渡川的枪口还对着李振坤，但他知道现在杀这个人已经毫无意义。他瞬间做出判断档案室唯一的出口在他们身后，但那扇门正在自动闭合，厚重的合金门板缓缓滑动。
“临渊！门！”渡川吼道。
顾临渊几乎在渡川开口的同时转身扑向门口。他的左臂因为剧烈动作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绷带，但他毫不在意，右手已经探入装备包，取出微型能量切割器。
二十秒。
能量切割器的光束在合金门板上烧灼出刺眼的火花。但门太厚，锁死机构太复杂。顾临渊看了一眼读数至少需要四十秒才能切开。来不及了。
“走通风管道！”渡川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已经冲到了档案室另一侧，用枪托砸开了墙壁上一个隐蔽的通风口格栅。管道很窄，但足够一人通过。
十五秒。
整个空间开始震动。书架倾斜，档案盒和晶体哗啦啦地往下掉。能量星云的光芒变得不稳定，那些光点开始无序地乱窜，撞击在容器内壁上，发出尖锐的爆鸣。
顾临渊看了一眼还在专注切割的门，又看了一眼渡川打开的通风口。他知道该怎么选。
“渡川！走！”他转身冲回长桌，一把抓起那份写着父母警告的笔记，又迅速从最近的架子上取下几枚标注着“核心数据”的晶体，塞进战术背心。
十秒。
渡川已经半个身子钻进通风口，但他在等。他的手伸在外面，对着顾临渊：“手给我！”
顾临渊冲向通风口，但就在距离三米处，头顶的天花板轰然坍塌！巨大的混凝土块夹杂着钢筋砸下，他本能地向后翻滚躲避，但被飞溅的碎石击中后背，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五秒。
“临渊！”渡川的声音几乎撕裂。他想要钻出来，但通道太窄，来不及了。
顾临渊抬起头，看到渡川从通风口伸出的那只手，看到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疯狂。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爬起来，扑向那只手。
三秒。
他们的手指在空中交错，渡川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扒住管道边缘，全身肌肉绷紧，用尽所有力气将顾临渊向管道里拖。
两秒。
顾临渊的半边身子挤进管道。但他的腿被一根掉落的钢筋卡住了。他用力蹬踹，钢筋纹丝不动。
一秒。
“放手！”顾临渊嘶吼，“你会被一起埋在这里！”
“不放！”渡川的眼睛血红，额角的青筋暴起。他不再试图把顾临渊完全拖进来，而是整个人从管道里退出来，扑到顾临渊身边，双手抓住那根钢筋，用尽全力向上抬。
零。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爆炸。
但比爆炸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旋转的能量星云彻底失控了。光点疯狂地撞击容器内壁，终于在某个临界点，容器碎裂了。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超出了人耳能捕捉的范畴。
一股纯粹的能量洪流从破碎的容器中汹涌而出。那不是火焰，不是冲击波，是更加本质的、毁灭性的能量释放。所过之处，书架、档案、桌椅、混凝土……等等一切物质都在瞬间被分解成最基础的能量粒子，融入那片光之海洋。
光的速度太快了。
渡川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必须把顾临渊弄出来。钢筋在他的蛮力下终于松动了一寸，顾临渊抓住这一寸的空隙，将腿抽了出来。
但光的洪流已经到了。
“趴下！”渡川用身体将顾临渊完全护在身下，同时启动了左臂的能量护盾发生器那是他最后的防御手段。
护盾在能量洪流中只坚持了不到半秒就过载碎裂。但就是这半秒，给了渡川做最后一件事的时间。
他猛地翻身，将顾临渊压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迎向那片毁灭的光。
然后，世界变成了纯白。
疼痛是第一个回归的感觉。
不！不是疼痛！是比疼痛更可怕的虚无。渡川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重力，感觉不到温度。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灼热的空白。
然后，声音渐渐清晰。是警报声，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还有……心跳声。很快，很乱，贴着他的胸口。
顾临渊的心跳。
这个认知让渡川的意识强行从虚无中挣脱。他艰难地睁开眼。
视野一片模糊，只有晃动的光斑。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画面才逐渐清晰。
他在通风管道里。狭窄，黑暗，空气污浊。他面朝下趴着，身下是……
顾临渊。
顾临渊在他身下，仰面躺着，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紧闭，嘴角有血。但他的胸口在起伏，虽然微弱，但确实在起伏。他还活着。
渡川想动，想检查他的伤势，但身体不听使唤。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他勉强抬起头，看向通风口外。外面已经不是档案室了。
是地狱。
整个球形空间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融化”了。墙壁、地板、天花板，所有的一切都被那种能量洪流溶解、重构，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熔融后又凝固的琉璃，又像是无数能量线条交织成的茧。那些琉璃状的墙壁上，还闪烁着未散尽的能量余晖，明暗不定，像是垂死巨兽的呼吸。
而李振坤不见了。不是死了，是真的不见了。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他被自己释放的能量彻底吞噬，成为了那场失控实验的一部分。
渡川的视线下移，看向自己。
他的作战服已经破烂不堪，背部完全被烧穿，下面的皮肤他看不到，但能感觉到。那不是烧伤，是更奇怪的感觉，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能量结晶，像是某种琥珀，将他背部的伤口“封印”在了里面。结晶下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但没有流血，也没有溃烂，只是被固定在了受伤的那一瞬间。
是“源核”的能量残留。那股洪流没有杀死他，但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
渡川没时间细想。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动作牵动了背部的结晶，传来一阵尖锐的、深入骨髓的刺痛。他闷哼一声，额头抵在冰冷的管道壁上，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他转身，跪在顾临渊身边，检查他的伤势。
顾临渊的情况比他好，但也只是相对而言。左臂的伤口完全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还在不断渗出。但更严重的是内伤，能量洪流的冲击虽然被渡川挡下了大部分，但余波还是震伤了他的内脏。他的嘴角、耳朵、鼻孔都在渗血，那是内出血的迹象。
“临渊……临渊！”渡川拍他的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顾临渊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浅色的瞳孔涣散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在渡川脸上。
“渡……川。”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渡川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冰凉得可怕，“别说话，保存体力。我们要出去。”
顾临渊的视线越过他，看向管道外那片诡异的、琉璃化的空间。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眼，又睁开。
“李振坤……”
“死了。”渡川简单地说，“被自己的实验反噬了。但这里不稳定，随时可能二次坍塌。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顾临渊想点头，但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他只能轻轻动了动手指，表示明白。
渡川从装备包里找出最后一支强效急救针剂那原本是给顾临渊准备的。但他看了一眼自己背上那层能量结晶，又看了看顾临渊惨白的脸，没有丝毫犹豫，将针剂注入了顾临渊的颈部动脉。
药剂的效果很快。顾临渊的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他再次睁开眼，这次眼神清明了许多。
“你能动吗？”他问，声音还是很轻，但至少能听清了。
渡川试了试。背部的结晶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但基本行动能力还在。他点头：“能。我背你。”
“不用。”顾临渊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失败了。他喘了口气，看向渡川，“你受伤了。我看得见。”
“皮外伤。”渡川说谎说得面不改色。他扶着管道壁站起来，弯腰，将顾临渊的手臂环过自己肩膀，“抓紧。我们得尽快找到出路，凌寒和焚烬应该已经在外面接应了。”
顾临渊没再反对。他确实没有力气了。他将身体的重量完全交给渡川，头靠在他肩头，闭上了眼。
渡川背着他，开始在狭窄的通风管道里爬行。管道四通八达，但大部分都被刚才的坍塌堵死了。他只能凭感觉选择一个方向，祈祷那是通往地面的路。
爬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微光。不是能量余晖那种诡异的荧光，而是自然光，是月光，从管道尽头的破损处漏进来的。
出口。
渡川加快速度，终于爬到了那个破口处。破口外面是一个倾斜的、被炸开的竖井，向上能看到一小片夜空。很幸运，竖井壁上还有残留的金属梯，虽然锈蚀严重，但还能用。
渡川先将顾临渊托上梯子，自己再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缓慢地向上攀爬。
爬出竖井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他们站在灰塔的废墟上或者说，曾经的灰塔。现在那栋建筑已经大半坍塌，只剩下扭曲的钢筋骨架，在晨光中像一具巨兽的骸骨。
远处传来了引擎声。渡川抬头，看到几辆越野车冲破废墟边缘的警戒线，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是凌寒和焚烬。
渡川松了口气，腿一软，几乎跪倒。但他稳住了，只是将背上的顾临渊又往上托了托。
顾临渊感觉到了他的动作，抬起头。晨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的光晕。他看着渡川，很轻地问：
“疼吗？”
渡川低头看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很难看的笑容。
“不疼。”他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只要你没事，就不疼。”
顾临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很轻地，抚上渡川的脸颊。指尖划过他下巴的胡茬，划过他干裂的嘴唇，最后停在他颈侧，感受着那里有力而急促的脉搏。
“傻子。”他说，声音很轻，但渡川听得很清楚。
然后，顾临渊仰起头，吻了他。
这个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激烈，不急切，甚至不带**。只是嘴唇贴着嘴唇，轻轻地、温柔地摩挲，像是确认，又像是慰藉。渡川尝到了他唇上残留的血腥味，也尝到了晨露的凉意。
一吻结束，顾临渊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融。
“执手深渊，”渡川低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顾临渊的后颈，“引渡长川。”
顾临渊看着他，晨光在那双浅色的瞳孔里跳跃，像是冰川深处燃起的火焰。
“嗯。”他应道，然后很轻地笑了，“我们做到了。”
越野车在他们面前刹停。凌寒和焚烬跳下车，看到他们的样子，都倒吸一口冷气。
“医疗队！快！”凌寒吼道。
医护人员冲上来，将顾临渊从渡川背上扶下来，放在担架上。渡川想跟过去，但腿一软，这次真的跪倒了。焚烬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你的背……没事吧？”焚烬看到渡川背上那层诡异的能量结晶，脸色一变。
“没事。”渡川推开他，踉跄着走到顾临渊的担架边，握住他的手。
顾临渊看着他，手指轻轻回握。
“一起去。”他说。
渡川点头：“一起去。”
他们被抬上同一辆医疗车。车门关闭，引擎启动，驶向晨光升起的远方。
车窗外，灰塔的废墟渐渐远去。那些阴谋、背叛、疯狂和牺牲，都被留在了那片废墟里。而前方，是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医疗车里，渡川握着顾临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渡川的那句“执手深渊，引渡长川。”一直在顾临渊脑海里回荡着。
他们的深渊已经过去。而长川的彼岸，就在前方。
（第一百五十章完）
下一篇章预告：医院休养、证据整理、李振坤余党清算……以及，那场迟到了太久的、关于未来的正式对话。第151章，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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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第 15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