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集

从陈宅出来,王玄微沿着土路走回岔路口,拐上了去流云镇的大路。

他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把柳家的事又过了一遍。王肃让他来收三十年的租贡,但没说的事太多了——没说为什么现在收,没说柳岐手里那张献田契的原本,也没说如果柳岐不给,他该怎么办。

他当时也没问。

不过那张献田契,他其实是知道的。小时候有一回,他七八岁,躲在祠堂屏风后面偷听父亲和几位族老议事。有人提到“柳家那张契”,父亲说“不急,再等等”。他当时不懂,现在想起来,王肃等的就是今天。

流云镇比他预想的要繁华些。他虽没来过,但王家往来文书里提过这地方,一处散修交易的集散地,镇上有一个拍卖行,偶尔还能出几件像样的东西。主街横贯东西,两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灵材铺、丹药铺、法器铺、茶楼酒肆,人来人往,多数是散修打扮,偶尔能看见几个佩着家族标识的弟子,看服色都是下流或末流家族的。

王玄微在镇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去找柳家,先拐进了街边一家茶楼。

茶楼不大,两层。一楼摆着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王玄微进门,跑堂的小二立刻迎上来。

“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住店,再上几个菜。”王玄微扫了一眼四周,“给我一间清净的房。”

“好嘞!楼上丙字号,靠里,安静。”小二引着他上楼,开了房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临着后巷,没什么人走动。

伙计眼尖,看见他腰侧被外袍遮住的刀,主动说:“客官若放心,兵器可寄存在柜上。”

王玄微摇了摇头,把长刀解下来搁在床头内侧。

他要了一壶茶、两个菜、一碗面。小二应声去了,不多时端了上来。王玄微吃了几口,搁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小把铜钱搁在桌角。

“跟你打听个事。”

小二看见铜钱,眼睛亮了一下,笑容更实了。“客官您说。”

“镇西的柳家,住哪儿?”

小二的笑容收了三分,压低声音:“客官是来找柳家要账的?”

“你怎么知道?”

“嗨,这几个月来了好几拨了。柳家那老头欠了不少人的钱,米铺的、药铺的、还有镇上几个散修的。不过都是小账,几十两银子的事。”

王玄微没接话,又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

“几十两银子的事,怎么没人跟他较真?”

小二把铜钱拢进袖里,话也多了起来:“客官您有所不知。柳岐那老头虽然穷,但以前是柳家的人。柳家老祖在的时候,镇上三条灵脉都是他家的。后来柳家败了,柳岐也没走,就在这儿住下了。镇上有人念旧情,也有人怕他疯了咬人。反正他那条命不值钱,谁愿意为几十两银子沾一身腥。”

王玄微点了点头,又摸出几枚铜钱,问了陈家别院。小二答得利索,和他在路上问来的差不多。

“柳家几口人?”王玄微又问。

“三口。柳岐那老头,他儿媳,还有个小孙子。老头的老伴前几年没了,儿子也死了。住镇西最里头那间破宅子,院墙都塌了半边。他儿媳给人缝补浆洗,换点米面,身子也不好,常年咳嗽。全靠柳岐撑着,可他一个练气圆满,卡了几十年上不去,谁拿他当回事?”

王玄微听完,心里默默过了一遍。练气圆满,放在末流里算矮子里的高个,但放在修仙界,连门槛都没迈过去。柳家老祖在的时候好歹是个中流,如今连一个筑基都没出过。

他把店钱和饭钱一并结了,又多给了几枚铜钱当小费。小二欢天喜地地退下了。

他在窗边坐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地,又想起了陈临。想起那人靠在紫藤架上的模样,想起那盏歪歪扭扭的小鸡灯笼。他摇摇头,把思绪收回来。

天色过了正午,他起身出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床头内侧的长刀拿起来,重新系回腰侧,用外袍遮住。想了想,又在门缝夹了一根极细的头发丝,才下楼。

沿着主街往西走。镇西比镇东冷清得多,铺子稀稀拉拉,路也窄了。走到尽头,是一片低矮的民宅,土墙草顶,跟镇东的砖瓦房完全是两个世界。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路边玩石子,看见他走过来,怯生生地让到一边。

柳家的宅子在最里面。

说是宅子,其实就剩了个架子。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三间破屋,屋顶的茅草发黑,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院子里有一棵枯死的枣树,树下坐着一个老人,正低头削一根木棍。旁边搁着一只木盆,盆里泡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一个瘦削的中年妇人蹲在盆边搓洗,时不时咳嗽两声。门槛上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什么。

王玄微在院门外站定。

柳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扫过他腰间。他搁下手里的柴刀,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找谁?”

“柳岐?”

柳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

“王玄微。”

柳岐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院门口,离王玄微只有三步远。他比王玄微矮了大半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站直了之后,那股子硬气还在。

“王家的?”

“是。”

柳岐盯着他看了两息。他的目光在王玄微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平平地开口:“王肃让你来的?”

“是。”

“来收账?”

“是。”

柳岐沉默了一息,转过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吧。站在门口说话,让邻居看笑话。”

王玄微迈步进了院子。那中年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衣裳攥紧了,又低下头继续搓洗,咳嗽了两声。那少年从门槛上站起来,退到妇人身边。他右手攥着衣角,左手却缩在袖子里,一直没伸出来。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王玄微,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身后的门。

王玄微这才看清,少年赤着脚。脚趾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全是泥。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八岁时,母亲还在,冬天再冷,脚上总有一双暖和的棉袜和棉靴。

柳岐走到枯枣树下,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的石墩。“坐。”

王玄微没坐。他站在那里,看着柳岐。

“王肃让你来收账,他怎么跟你说的?”

“柳家欠王家三十年租贡,”王玄微语气平平,“账本在王家放着,白纸黑字。”

柳岐垂下眼,看着手里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声音不高不低。

“账是这么算的。但王家当年收了我们三座灵田,许的是‘永为柳氏庇护’。王家老祖走后,你们王家庇护过柳家一天吗?柳家被人挤兑、被人吞并、被人当成笑话看,你们王家在哪儿?”

王玄微沉默了一息。

柳岐抬起头,枯瘦的手指抬起来,指着王玄微。

“灵田的租贡,我柳岐认。但我现在拿不出来。他想要,让他自己来流云镇,站在这棵枣树底下,跟我说清楚,当年王家老祖许的那句‘庇护’,到底还算不算数。”

那根手指指着王玄微,抖着。

王玄微看着那根手指。他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底深处某个地方,慢慢浮起一丝极冷的杀意。他在王家长大,从小到大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多少回,他记不清了。但那些骂他的人,至少修为和背景比他高。可眼前这个练气圆满的老东西,半截身子入土了,也配指着他?

杀意在心底慢慢凝实,腰部的刀缓缓从鞘中滑出。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少年。少年站在门槛边,右手攥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王玄微把杀意收了。一个练气圆满的老头,带着孙子和儿媳,这两个人是无辜的,杀了他,田契就没了下落。王

他垂下目光,看着柳岐那张枯瘦的脸。

他退了一步,避开那根手指,“但我今天来,是要一个答复。租贡的事,柳家打算怎么办。”

柳岐收回手,重新低下头,拿起柴刀。

“没钱。”

“那献田契呢?”

王玄微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盯着柳岐的脸。

柳岐削木棍的手停了。那一停只有一息,短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王玄微看见了。

“什么献田契。”柳岐低下头,继续削木棍,语气比刚才低了些,“田都给你们王家了,契自然也在王家手里。你问我?”

王玄微没说话。他看着柳岐削木棍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刀口下去得深了,木屑大块大块地掉。他在紧张。

王玄微心里有了数。那张契,柳岐手里确实有。

“我给你三天。”他开口,“三天之内,柳家拿出一个说法。要么补租贡,要么拿东西抵。三天之后我再来。”

柳岐没理他,低着头削木棍。木屑一片一片往下掉。

王玄微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枯枣树,树下那个削木棍的老头,还有门槛边那个赤着脚的少年。他没说话,但那个画面他记住了。

他走出镇西,天色已经过了正午。他没急着回茶楼,在镇口找了块石头坐下,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柳岐拿不出灵石。这一点他早就料到了。但柳岐手里确实有献田契——他刚才那一停,露了底。

问题在于,柳岐不肯交。他拿不出灵石,又不想交契,只能拿话拖着。但王玄微只给了他三天。三天之后,他要么拿出灵石,要么交出契,要么——撕破脸。

王肃派他来,绝不只是为了那点租贡。那到底是为了什么?那张契,还是别的什么?他暂时想不通。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柳岐今天在院子里说的话,有一半是说给那少年听的。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往茶楼走。

进了茶楼,上了楼,走到丙字号门前推门进去。腰侧的长刀他解下来搁在床头,拇指一顶,刀身从鞘中滑出半寸。刀格上那个极小的“微”字依旧亮眼。他把刀推回鞘中,搁在床头内侧。

他点了灯,在窗边坐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后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他准备睡下的时候,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脚步停了,又远了。他走过去拉开门,门槛底下搁着一张小纸条。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墨迹是新的,但纸的边缘发黄,像是从什么旧册子上撕下来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柳岐的孙子,常去陈家的别院。

王玄微捏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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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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