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林淑珍期盼的那样,大道上还真有几辆车子缓缓朝林淑珍这儿驶来,那车灯打起来,亮如白昼。
林淑珍麻木的表情一下子生动了,脸上的皱纹被一条一条挤压,然后平铺开来。
她连忙站起身,张着她那双并不清明的眼睛使劲往路上看,她想看看来的是谁。
林淑珍走了两步,守在驶进来的道路口,车子还隔好远,她就已经做好了接人的准备。
让她惊喜的是,来的竟不止一辆车。
“外婆!”车上先下来的是她的几个外孙,个个活蹦乱跳,下车了就往屋里跑。
林淑珍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慢点,别摔着了。”
梦梦也从车上下来了,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年纪大一点的小孩比弟弟妹妹们稳重些。
“外婆!我们过来看你了!”
林淑珍拉着她的手摸了摸,“等着啊,等着外婆去给你们拿吃的。”
她想起来柜子里还有糖,床底下还有未拆封的牛奶,箱子里还有水果,她还要把冰箱里的冻鱼冻肉拿出来解冻,她知道自己的大外孙女最喜欢吃玉米炖排骨汤。
林淑珍整个人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连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时迈得大些。
她听着屋外头吵闹的人声,感觉这个同她一样死气沉沉的屋子里充满了鲜活气。
可林淑珍刚走进去房间,笑容就在脸上僵住了。
她看到敞亮狭窄的卧室里,有个男人背对着自己坐在那,就那样直挺挺地坐在那烤火的桌子上。
那男人明明背对着她,可林淑珍一眼就分辨出那是谁了。
那样的身形,窄窄的头,头上还戴着他那个已经褪皮了的绒帽,她都能想象到那个男人帽子上的味道,很久不洗经年累月积攒下来已经发臭腐烂的头油味,令人作呕。
林淑珍牙齿都在打颤,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试图远离那个男人。
“老嬷子……”她听到那个男人在唤自己。
那声音就像喉间裹着密不透风的痰,每一声连带着声带都在震颤,像那夜里老鼠在啃食的窸窣声。
林淑珍觉得脚下发软,她想起屋外的女儿和外孙她们,这才勉强扶住门框站直。
“老嬷子……”那个男人还在唤她。
林淑珍咬牙站在那,试图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挡住这个男人,她不想要自己的女儿她们看见,看见这个阴魂不散、恶臭弥漫的死人。
“老嬷子……”男人喊声一声比一声大,他甚至僵硬地转过头来,有些发突泛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淑珍。
“死老嬷子,我叫你耳朵聋了听不见?家里来客人了,就知道死站着?不知道拿东西?都几点了?饭都没热到锅里,要他们一群人等饭?”
这场景林淑珍再熟悉不过,她在这样的打压指使下,过了一辈子,这人临到死了,还不放过她。
林淑珍习惯性的安抚,“在弄。”
男人却压根不听,他浑身抖动着,像僵硬的人试图从烤火架上站起来,“干个什么事情都干不好,你有个什么用?生个孩子都没有带把的,你这辈子有什么用?你能干个什么?”
烤火架被他弄出刺耳的声响,那用久了的架子也跟眼前这人一样,好像动静再大点就会散架似的。
“我就说你没用,你能做好什么?人家地里插的秧都比你插的生得高,现在连口热乎饭都没有!”
这一字一句,林淑珍听了几十年。
“嗯。”林淑珍应着,怕男人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转身去了厨房。
那厨房是独立的一间屋子,早些年烟囱没弄好,那烟子不往屋外窜,全兜在屋里,一点辛辣刺激,做饭的人便喷嚏连天,要是冬天还好,那烟也算热乎气了,可夏天就不行了,随便弄两个菜,人就得出一身汗。
特别是林淑珍的眼睛又不好,每次做饭,都像是在烟雾弹里摸瞎,摸到什么算什么。
熏久了,厨房里的墙壁都是黑的,层层叠叠的烟在上头烙下了印子,就跟林淑珍似的,这么些年熬过来,人熏黑熏皱了,成了干瘪的一个小小老太太,心也是干瘪一坨。
她走到厨房里,发现那大锅灶上正蒸着笼屉,三四层的屉子,正温着菜。
林淑珍微微一愣,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弄的了,她疑心是自己年纪太大了,都给忙忘了。
等她把菜端到桌子上后,她招呼大家都上桌吃饭。
那个男人也坐在桌上,就那么瞪着他那双突出来的混浊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瞪着她。
男人惯会什么都不做,往后靠在椅子上,然后岔开筷子用力地敲碗敲给她看,他瞪着林淑珍,先是不说话,只是不耐烦地一个劲敲碗。
等到林淑珍实在是会不过意来,便不耐烦地把筷子朝桌上一扔,筷子在桌上四仰八叉的,他语气凶恶道:“没长眼睛?都不知道盛饭?”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她骂道:“这死老嬷子啊,是越来越没冒得用了,菜晓得上,饭就不晓得盛了。”
林淑珍嘴角带着僵硬的笑,心里只求这男人不要再说了,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吵吵闹闹的实在是不像个样子。
“这就盛。”她应声,赶紧去了电饭煲那,打开锅突然反应过来饭勺没拿,她回头就看到饭勺在那个男人面前。
林淑珍下意识想说一句让他把饭勺递给自己,可话还没起头,她抬眼就对上了那个男人的眼睛。
混浊凸起的眼睛,嘲弄又冷漠地看着她,似乎就在等着林淑珍开口说这句话。
林淑珍垂下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可是那个男人还是没有放过她。
男人拿起面前碗里的饭勺,一把扔到了地上,嘲讽道:“你真的是懒得死,拿个饭勺都等着我是吧?不拿?那我就给你扔了。”
雪白的勺子在地上咕噜滚了一下,到处都沾满了灰。
林淑珍看着那个勺子,眼眶有些发热,她有时候就觉得自己像那男人手里的烟、筷子、饭勺,没有选择,只能被男人摆弄、糟践,这辈子永无宁日。
她也如同那些东西一样,开不了口、发不出火,她走过去将勺子捡起来,拿去厨房细细洗干净。
隔着那么远,她还听到那个男人带着怒气的吼声:“菜做得这么咸!都做了一辈子饭了,饭都做不好!你还有什么用!猪都会了的事情,你都没会,死老嬷子!”
林淑珍有一瞬间的耳鸣。
耳朵里全是男人指着她骂的声音。
“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死老嬷子!”
林淑珍被压抑地喘不过气来,她浑身大汗淋漓的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灯都没有关掉。
刚刚的一切不过是梦而已。
林淑珍瞪着眼睛喘了好一会气,人都没有醒过神来,她甚至有点分不清到底哪个是梦境哪个才是现实。
梦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觉得醒过来才像是一场梦。
外头的风呼啸着。
那一阵一阵。
林淑珍都不敢细听,她怕在风声里听到梦中的那三个字。
当天的后半夜,林淑珍是睁着眼睛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的。
这些天没睡好,林淑珍觉得自己都要被熬干了。
本来就瘦瘦小小的一个老太太,现如今更是要被熬成了人干,熬得她心力交瘁,眼前是花的,耳朵里都时常有耳鸣声。
湖中心水泵的“咚咚”声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了。
就在林淑珍觉得自己熬不住的时候,她的大外孙女终于来了。
梦梦是自己一个人坐车来的,大老远拖着个行李箱就开始喊“外婆”。
最开始林淑珍还不敢相信,她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一个模糊的点,没有应声也没有上前。
她最近实在是做了太多这种梦了。
直到那喊声一声比一声大,兴高采烈、青春洋溢的。
林淑珍这才意识到,是自己的孙女真的来了。
她连忙走过去接了对方的行李箱,眼底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梦梦嘻嘻笑着问她:“外婆!有没有想我?”
林淑珍立马应道:“想!想梦梦了。”
梦梦笑得开心了,“外婆你不用怕了,我来给你搭伴,到时候上厕所,我俩都可以手牵手去上。”
林淑珍被她逗笑了。
她拖着行李箱往屋里走,可是临到门口,心里突然生出了点怯意。
青天白日、艳阳高照的。
她竟然害怕那个男人会像梦里梦到的那样坐在屋里等着自己。
“外婆,我坐了好久的车,累死我了,我先弄口水喝。”梦梦快走几步赶在她前面进了屋。
林淑珍神经有一瞬间的紧绷,直到屋里什么异响都没有,她这才松了口气推着箱子进屋了。
湖中心的泵传来“咚咚咚”的声响。
像是男人的宣战和挑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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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