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客栈外下雨了。

卿九歌敲开我的房门,走进来坐在我边上。

“怎么又不说话?”我与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虽是面对面地坐着,我的心思却并不在他身上。

卿九歌笑着调侃我说,都是上明宗把我教坏了。

“谁把你养成这么个性子。”他说,“该不会是燕为臣?那他真差劲。”

我别开眼不去看他,不知道是赌气还是出于什么心思,又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

“怎么了?一提到燕为臣,你就像吃了火石一样。”卿九歌举起双手以示清白,“喂喂,我可没招惹你啊。”

……那你就别提到他啊。我翻了个白眼,实在打不起精神继续跟卿九歌谈话。

他老是扫兴。

就像今天,我好端端坐着看雨,他偏生要跑来提起燕为臣那个晦气家伙。

……倒胃口,我昨天吃的饭食都能吐出来了。

然而这话我是不会对卿九歌说出口的,除非我是活腻了不想要命了。

“我听夜羽说起了一些事。”

卿九歌漫不经心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手上动作不紧不慢,语调充满惬意:“你猜猜我知道了什么?”

“无非是些上明宗秘辛罢了。”我难得生起点兴致,随口一说,“还能是什么?上明宗哪里有什么事情。”

卿九歌却不答我话,只神秘兮兮地笑了一声:“和你那位好师兄脱不了关系。”

我师兄?

燕为臣还是贺平心,我更倾向于前者。若是后者,卿九歌不会特地跑来用这种事情拉着我讲话。贺平心同卿九歌也并没有什么关联,顶天也就是跟夜羽互相看不顺眼。

况且贺平心的事情我也并不很在意,我同他只是一时的利害关系,真要深挖下去,其实并没有什么联系。

那就只会是燕为臣了。

“师兄他一切都好吗?”我佯装不经意间提起,拙劣的演技让卿九歌笑了出来。他撑着脑袋说,在他面前,我就不必虚与委蛇了。

卿九歌:“难道你还觉得,我会跟你说他什么好话吗?”

显然不会,不用他说我也看得出来,卿九歌很讨厌燕为臣。连带着夜羽一起也对上明宗没什么好印象。

他们一妖一魔的,对所谓“正道修士”向来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尤其上明宗,作为正道中领头的门派,对非正道修士的态度相当糟糕,两边时常发生冲突。

我默然不语。

“小道消息,”卿九歌漫不经心地对我说,“燕为臣最近在上明宗里过得不怎么好。”

“——也许你会心疼他?”

抬眸对上卿九歌那双含着笑意的血红眼睛,我怔楞地说不出话来。

……我心疼燕为臣?

那谁来心疼我呢。我连自己都快看顾不下去了,怎么还能有心思去想他那样一个阴险狡诈的家伙,更何况他还是要杀我的人。

燕为臣那些百转千回的心眼子,够把自己照看好了。

不愿再多想这档子事,我默默将视线移向窗外。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丝丝凉风吹进屋里,带着湿气拂过我面门。

原来人间界已是到了深秋。

我在上明宗里没见过雨。

上明宗灵气充沛,不分四季,因着燕为臣日日练剑的需求,我住的那座山头上布了阵法,永远是晴空万里。

我曾经问询过燕为臣这样做的缘由。

——冗余无益的事物,不必存在在这里,不必出现在上明宗。

我记得那时他是这样回答我的。

现在想起来,燕为臣口里所谓“冗余无益的事物”,是否也包括了“林疏星”呢?

我无心去顾及那些了,许是不愿去多想。

我终究还是不愿意亲手撕开笼罩在记忆上那层温情的伪装,不愿让自己看清楚燕为臣的真面目。

原来我到底还是怯懦。

“……天气冷了。”

我喃喃地说着,伸手向窗外,接了满手细密雨丝。

手心里湿冷的触觉没有让我回神,我的思绪反而更加混乱不清。

连日来的疲惫此刻一股脑涌上来,我昏昏沉沉地伏在桌面上,分明未曾做过什么,心里却慌得厉害。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卿九歌说了什么,可是并没有听进去。

“……你先休息吧。”只听见他这样说了一句,起身便走。

我伏在桌上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窗子已经被关上。

不知谁的外袍披在我身上,大约已经放了很久,还带着我身上暖热的温度。

大概是卿九歌或者夜羽哪个人看我自己趴着睡觉,顺手帮忙盖了一件。还挺好心的。

我同他们住的这间客栈已经离上明宗很远了。

卿九歌说要带我到魔界去,那边他的势力更大,就算是燕为臣杀上门也别想把我带走。于是我跟着他们二人一路向北,向着极北之地的魔界入口前进。

途中偶有歇脚,便是在这样的客栈里稍住几日,以作休整。

因我与他们二人并不算熟络,我自己单独住一间屋,他们两个便住在我隔壁。好在客栈的房间干净整洁,床铺也够大,想来他们两个人是不会闹出什么事情。

虽说卿九歌对待夜羽的态度不好,但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大概不会真的对夜羽做出什么。

简单整理了一下睡乱的领口,我拿着那件素色的外袍,敲开了隔壁的房门。

“什么事?”开门的是夜羽,散着头发一脸不耐,手上还拿着把木梳。

看样子在我来之前他还在梳头,想不到夜羽对自己的外形要求还挺高的。我了然地抬了抬肩膀,摊开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夜羽:“啧。”他让开路,让我进门。

“外边人多眼杂,有事进来说。”在我身后带关上门,夜羽走进房间,“怎么了?”

我将那件外袍随手搭在一边的椅子上,自己站在一边,余光瞥见坐在床榻上的卿九歌对着夜羽招了招手。

下一秒,刚刚还端着一副生人勿近架子的夜羽“噗”的一声变成一团鸟,嘴里咬着那把木梳,展开翅膀飞到卿九歌膝上。

无视我惊讶的视线,卿九歌拿着梳子开始给夜羽梳毛。

我心里一瞬间闪过很多话想要说,最后却只是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说出来一句:“你们关系挺好。”

脑海中浮现夜羽当初对我说过的话,好像一切都见了分晓。

——“他要我给他当坐骑。”

——夜羽确实是拒绝了,但是现在这样,跟卿九歌养的灵宠没什么区别吧?!

卿九歌完全屏蔽了我探究的目光,自顾自地拨弄着收起双翼安静趴在他腿上的黑色胖鸟的绒羽。

说来也是诡异,夜羽那样一个气质冷淡阴郁的人,妖型居然长得如此……肥美。

全身上下的羽毛都蓬松得不行,卿九歌稍微戳了两下,又炸起来一圈毛,显得更蠢了。

真让人难以接受。

“来了就直接说事吧。”卿九歌说,“没什么不能跟我们开口的。”

他的语气极其轻松,反倒显得我揣着的心事沉重起来。

“我只是觉得……一切都太凑巧了。”

我强压下心里莫名的不安感,硬撑着对卿九歌扯起一个笑:“不是吗?”

卿九歌很聪明,一下就听懂了我的意思。

他收起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态度稍微端正了一点,一双犀利的红眸直直看着我,带着微不可查的探究。

“那你这样说……是觉得有人在设计你?”

刚才那一瞬间的认真好像是我的错觉,卿九歌只是慢慢向后靠在椅背上,又恢复成我最先认识他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图什么呢?”

卿九歌:“图你是个筑基期?”……虽然知道这是事实但听他这个语气我还是好想扇他一巴掌。

夜羽朝着我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炸毛了。

我勉强克制住对着夜羽那个毛茸茸的鸟头胡乱揉一把的**,双手揣在胸前,移开盯着夜羽的视线。

“讲话少这么夹枪带棒。除了夜羽,你看谁还理你。”我生硬地甩下一句,打算转身就走,自己把这件事想清楚。

夜羽:“我也不理他。”

一只肥硕黑鸟突然口吐人言,还是夜羽那个微微干哑的嗓音,怎么都显得惊悚。

“死肥鸟你什么意思?!!”

刚刚还有些严肃的气氛一下子被冲散了,经过这样一番打闹,我也没了继续留下来的心思,转身就准备回自己房间接着睡觉。

身后却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我与夜羽会去到上明宗脚下,并非全是偶然。”

我身形一震,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浮现,却始终抓不住。

“夜羽的身世不大好拿出来说,但他同那些正道修士的的确确是有血海深仇的。大概……见面必有一死、不共戴天的那种?”

“我刚刚遇见他时,替他杀了几个追捕他的修士。只是罪魁祸首逃得快,侥幸没被我抓到。”

“前些日子,夜羽的布置的眼线说在上明宗附近看见了那人。”

卿九歌的嗓音悦耳,口里说出来的话却叫我毛骨悚然:“我同他去那里,正是为了将那畜生抽筋拔骨、碎尸万段。”

妖族魔族本就报复心极强,有这样的举动也不意外。

我紧张地出了几滴冷汗,不自知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所以……”

“那个时候,刚刚好是燕为臣将我赶下山的时间……”

我的声音渐渐放轻,到了后面,只余下清浅的呼吸声。

一声轻笑。

“燕为臣此人,心思缜密,城府极深。”

“你可莫要着了他的道啊。”

卿九歌似笑非笑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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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师弟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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