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上行,17层的套房门口站着两个人。
路瞳低着头,狼狈的脸上带着几分举棋不定的不安。
“我就这么出来,他之后真的能自己回去吗?”
宋凌云:“嗯。”
“可是……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吗……?为什么从我进来开始他就没再出现过了,会不会是出了什么……”路瞳也有很多疑问,问这些并非拖延时间,而是真的关心。
“他没事,有在现场,只是你没看到而已。”宋凌云言简意赅,“出来吧,节省时间,对大家都好。”
路瞳咬着嘴唇,沉默着不动。
全然不担心她拐了身子就跑,宋凌云这次给足了耐心:“有话直说。”
路瞳低下头,犹豫了片刻,问:“我的确,有个不情之请……”
薄薄的眼帘掀起,露出那双几近恳求的眼睛,望着面前的人。
“我跑不了。所以,能不能再宽限我一天,让我和连田道个别……”
……
……
宋凌云是把林深背下来的。
于是在电梯里,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中途乘梯住户的频频侧目。
到七楼时电梯门打开,进来个大爷,到后脚迈进来了才看清里边的情况,一时惊得都不大敢动。
宋凌云面不改色,简单解释了一句:“失恋,大早上喝多了,醉得太厉害,担心酒精中毒。”
电梯里四五个住户恍然点头,纷纷朝不省人事的林深投去了理解而同情的目光。
……惊异之下,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这个被失恋的人身上根本就没有酒味……
一路背着人来到车旁,宋凌云打开副驾车门,弯身把人放了进去,系好安全带,自己则绕到另一侧的驾驶座,上车关门。
然后就没了下文。
直到后颈的地方传来丝许冰凉,宋凌云熄了屏,收了手机,垂眸不语。
“……玩够了吗?”宋凌云低声冷道。
没有回应。
皱了皱眉,脸色透着显而易见的不悦,没再多等,而是在下一刻冷着脸回过了头。
当他看到身后那个连半透明都快有些维持不住的灵体时,宋凌云脸色微变,反应极快,探手握上那截即将消失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上身侧那只已然冷透的手,在触碰到的那一刻,灵体便消失不见了。
宋凌云凝神观察着他的情况。
片刻后,随着眼皮不自觉地几下颤动,眉头也随之微微蹙了蹙,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能量,在挣扎了许久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林深调整着呼吸,几下过后,才从喉间溢出了一声干涩的喟叹,缓缓抬手,按上了胸膛。
宋凌云皱眉看他。
在他眼里,林深此刻的状态像极了在鬼门关走过了一遭。
“老宋……”
过了许久,林深才缓缓开口。
“水……有吗……”
“有,”宋凌云转身,探手向后,在驾驶位的后袋里拉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出去的时候看到那双微微发颤的手,拉下眸子,给自己灌了一口,探手握住林深下颌,带到眼前,唇瓣相碰,把犹带凉意的水缓缓渡了进去。
大概是因为累极了,林深半阖着眼,喉结有规律地上下滚动着,看着眼前人紧蹙的眉头,慢慢把眼睛闭上。
一口似乎不大够,宋凌云就又给他喂了两口,眼看状态逐渐回稳,这才把还剩半瓶的矿泉水放到了手边的杯架里。
“出什么事了?”宋凌云问。
林深仰头靠着座椅,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微张着,片刻后,沉出了一口气。
“……我被困住了。”
宋凌云没插话,听着林深继续。
“挨了一槍后,睁开眼,发现房子没了。”林深半睁着眼,眼皮没什么精神地耷拉着,淡淡的瞳眸侧过,看向宋凌云,疲惫的神情里透着茫然和无解,“我被一堆白骨包围了。”
宋凌云:“……”
没立刻接上话,听完林深的话,宋凌云默了一会,问道:“环境呢?”
林深收回目光,望着前挡风玻璃,道:“山洞吧。”可能。
“确定吗?”
“不能确定,发现不对后我就开始试着从里面出来。”他说道,“但难度很大,出来一趟,能累死人……”
宋凌云皱眉。
……算起来,从切换开始到现在,林深出现的次数不过两回,区区两回,他就差点在他眼前……
“第一次那趟,怎么不说?”在派出所,只要他开了口,这种程度的威胁立刻就能排除了。
“要是说了,”林深侧过眸,神色慵懒,目光极淡,“你还有命活吗?”
宋凌云闭上了眼,叹气。
“还有……”林深看着宋凌云,眉梢轻挑,“听说,你比我有良心……?”
猝不及防,宋凌云神情微顿,片刻哑然后,气音轻哼一声,笑了出来。
林深就这么看着他。
“我以为你拿我当炮友。”听不出是不是玩笑话,宋凌云伸手探进口袋,习惯性地想去摸烟盒,却摸到了刚刚叼着没抽的那支烟。
指腹在烟纸上摩挲了两下,最后还是换手,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了硬糖。
而对于那句过耳不过几个字的话,林深权当笑话听了,沙哑的嗓音带着笑,慢声淡道。
“那宋队也不亏。”
撕开糖纸的动作顿了一顿,一道无奈又好笑的弧度在宋凌云的唇角慢慢加深,一声摇头的轻叹后,反手把糖喂进了林深的嘴里。
“休息会,吃完之前,别说话了。”
林深含了糖,仰头靠着椅背,真的就没再说话了。
车子发动,一路驶向医院。
路过走廊时,硬床被折叠成椅子,阮怜婴抱臂靠坐在上面,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十分敏锐地睁眼看去。
就在目光掠过林深时,阮怜婴少见地在脸上露出了些不易察觉的情绪。
“出什么事了?”他问。
林深嘴里的糖还剩一点,垂着眸没答。
宋凌云接了话:“遇到点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
阮怜婴一语点破:“炸弹吗?”
宋凌云挑了挑眉,消息这么灵,估计是虞姝和他联系过了,只是这件事他本来也没打算隐瞒,便干脆道:“是。”
阮怜婴点头,目光越过宋凌云往后望去,看到林深那副犹如大病初愈的虚态,问:“怎么弄成这样的?”
宋凌云把林深和他说的那些转述给了阮怜婴。
阮怜婴听完,陷入了沉思。
“纳骨堂……”
宋凌云皱眉:“你说什么?”
阮怜婴抬头,又重复了一遍,认真道:“纳骨堂。”
一旁,林深懒懒地靠着墙分摊身体的重量,闻言,把嘴里还剩一点的硬糖磨碎,说道:“这么一说,确实挺像。”
他仍然记得自己置身其中时,不论走了多远,看到的似乎永远都只有一种景象——
一排排放置在架上的骨头一眼眺去,密密麻麻,透过一摞摞堆放整齐的人骨,隐约能看到后面粗糙的边壁,颜色红铜,偏深,和脚下的土地差不多是同一个颜色。
而就在那排排并列的放置架上,一颗颗头骨端端立于拆散成堆的体骨之上,左右不过方寸大小,却也垒放得整齐,目之所及的地方,数量少说上百,一颗颗森白的头骨上,两个黑黑的洞冷森森地空着,一眼望去,全是白骨!
死气沉沉,渗得人心慌。
病房的门忽然打开,莫浅站在门后,手上提着个热水瓶,见走廊上多了两个人,脚步微顿,然后反手拉上了门。
“哥……?”莫浅试探地轻声。
“嗯?”林深闻言应了。
莫浅松了口气。
……总算是回来了。
“……你脸色不大好,不舒服吗?”林深的脸色乍一看都快跟白纸没差了,莫浅心忧,忍不住问道。
“没事。”怕人担心,林深没打算说太多,随口道,“昨晚没怎么睡,可能有些体力透支。”
莫浅将信将疑,却也没再多问,半回过头问道:“你们要进去看看吗?”
宋凌云嗯了一声,问:“人怎么样了?”
“医生说他恢复能力好的惊人,伤筋动骨一百天,照这么恢复,可能一个月都不到就没什么大事了,但前提是得静养,少折腾。”莫浅答道。
宋凌云听懂了,点头道:“我进去看看。”
楼上的饮水机还没正式投入使用,莫浅让开身,正准备去楼下打水,这时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电话刚接起来,白妍的声音就带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喘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浅浅……我哥……我哥他……”
几分钟后,莫浅挂了电话,把手里的热水瓶往地上一放,动作有些急了,没放好,瓶子一歪,倒在地上,里面剩下的一点开水全洒了出来。
动静有些大,莫浅忙道:“抱歉,不小心弄洒了,我收拾一下……”
林深看着她略显慌乱的动作,上前蹲身,接过她手里的暖瓶。
莫浅本想说不用,就听面前的林深淡淡开了口,低声说道:“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和你说一下比较好……”
最后,阮怜婴接过瓶子,把地上的狼藉处理干净了。
没到十分钟,两个人从走廊尽头移步回来,期间没有一句交流。
莫浅去病房拿了充电器,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发了。
林深看着她在走下楼梯前,仍然习惯性地压抑着自己脸上本该出现的神情——或惊惶、或不安、或是不知所措……
但她一样都没有。
只是一言不发地拿着自己的东西下了楼。
站在走廊尽头,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大致说完,林深不知道的是,在那张沉着冷静的鹅蛋脸下,是骇满一身的冷汗。
这件事,一个弄不好,就是同归于尽——!
莫浅一言未发,安静地听林深把话说到最后。
末了,她抬头看他,发干的嘴唇抿了松,松了抿,踌躇了许久才迟迟蹦出一句话:“……没事就好……”
林深抬手,迟疑了片刻,还是揉上了她的头。
莫浅拉低眼帘,又沉默了许久。
“事情的经过我都告诉你了,白妍那边,你自己决定就行。”见莫浅不说话,林深看着她的目光温和了几许,轻声说道。
“嗯……谢谢哥……”莫浅说着,慢慢抬手按上了搭在自己头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不知是忘了还是怎的,她低着眼帘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幸好,你们没事……”
莫浅走后,宋凌云开门出来,正好碰见站在门口的林深。
“都说清楚了?”宋凌云淡淡地问道。
“嗯,”林深望着楼梯口的方向,有些出神,低声道,“她能处理好。”
病房内,刘夏绘已经醒了,见宋凌云和林深杵在门口不动,秦杨杨走上前来,站在宋凌云身后小心地问:“莫浅她去哪?”
不等宋凌云作答,秦杨杨忽然一拍脑门,想起了什么似的,赶忙端了另一张床上的铁盘就要出去。
宋凌云不解:“做什么?”一边问,一边侧身让她过去。
盘子里都是些消毒用的医疗用品,秦杨杨端盘蹲在了阮怜婴的边上,示意他伸手。
阮怜婴没拒绝,依言伸手放在了椅子的扶手上,秦杨杨蹲在地上,小心帮他把袖子卷了起来,解开纱布,慢慢露出了下面一道骇人的长疤。
——是刀伤。
宋凌云皱眉:“有人来打招呼了?”
阮怜婴手底下都是些三教九流,自然听得懂他话里有话,语气如常,答道:“嗯。”
秦杨杨捏着手上的镊子,夹着浸了酒精的棉球,熟练且小心地帮阮怜婴清理着小臂上的伤口。
她一边处理一边摇着头叹:“人是快天亮的时候过来的,阵仗大得吓人,几乎人手一把刀,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我当时人都傻了,还以为自己做梦做进了斧头帮的地盘里。”
秦杨杨吐槽不断,“还好有阮队帮着,一个人挑一群,不过那群混混也是无解,一个个的看着厉害,被阮队揍得就差没喊爸爸了。”
林深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偏开了头。
宋凌云摇头在笑。
阮怜婴则皱了皱眉头,垂下眸陷入了深思。
秦杨杨说着说着发现没人接茬,觉得奇怪,这些天和阮怜婴相处的时间加起来虽然还不到两天,但秦杨杨算是知道了表面冰山的人并不一定都难处。
至少阮怜婴阮队就是个稀有的例外!
表面看着虽冷,但其实性格还是很温柔的。
本来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说话有去无回在一队早已是一种另类的队内文化了,但这些天发生了这么些事,话没人接倒让秦杨杨忽然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尴尬,低下头,思来想去还是把话题对准了阮怜婴,消毒换药,垫上纱布,开始包扎,一边问道,“阮队,怎么没声了……?”
阮怜婴回过神,嗯了一声,说:“在想点事情。”
秦杨杨:“?”
感觉到秦杨杨的疑惑,阮怜婴缓声淡道。
“我在想,我有没有这个功能。”
秦杨杨停下手上动作,神色微顿,茫然抬头:“……什么功能?”
阮怜婴一本正经地回她:“做爸爸的功能。”
秦杨杨:“……”????
转过去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僵着的,秦杨杨几乎能听到自己的脖颈正在发出类似发条的滚动声,表情怪异到了极点,望着靠墙权当听了个笑话的面不改色的二人,当即用眼神迫切地投来了求救信号——
【我是不是知道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我会不会被就地灭口啊???!】
从回到身体到现在,林深的状态已经比刚刚明显好转了,惨白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
秦杨杨只觉得这两个冷血的男人真的是绝配,全然不顾手下和同僚的死活。
没由来的把自己的处境脑补到高危程度,阮怜婴这话怎么接秦杨杨都觉得尴尬,自家队长又不肯解围,只好硬着头皮,囫囵地应道:“我记得……阮队应该还没有女朋友吧?现在考虑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噗……”病房里忽然传来刘夏绘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到了极限,已经憋不住了。
秦杨杨脑门拉下黑线:“……”
“跟女朋友没关系。”阮怜婴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随意地岔开,任秦杨杨处理手臂上的伤口,偌大的刀伤骇人,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沉思道,“只是被你那么一说,突然好奇了而已,也没什么。”
秦杨杨:“……”好……奇……?
正常人谁会去好奇这个???
自己行不行应该不用好奇吧?能不能生也得试了才知道吧?这种事情,居然说好奇???
秦杨杨脑仁都听麻了,可阮怜婴看着又实在不像那种需要让她三观跟着五官跑的人,只觉得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一时没忍住,便顺着话题深入了下去。
“那个,阮队,其实,你要是身体上有什么闹不清的地方,可以去找我师父看看,她应该能帮得上你……”
阮怜婴轻慢地眨了眨眼,看向秦杨杨。
“我问过了,但她不肯说。”
秦杨杨:“啊?怎么会??”
她想了想,觉得不应该,但一联系到自家师父变化无常的性子,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那,去其他的医院不行吗?”秦杨杨有些难掩话里的同情,认真建议。
“没必要。”阮怜婴亦是认真,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宛若滚滚天雷,足以把人轰出个外焦里嫩。
“我的身体,应该没有人比虞队更了解。”
秦杨杨愕在原地。
这是我能听的吗……?是吗???
草草给手上的绷带收了尾,秦杨杨倏地起身,端起托盘没命地逃了。
看着门嘭一声关上,就在门的边上,林深倚墙站着,忍不住,低下头,气音淡淡地笑了出来。
阮怜婴看他一眼,嘴角微扬,放松了身子往后靠去。
这是林深进公司这么久第一次看见阮怜婴笑,也是新奇。
“放水放得这么明显,不怕虞队回头找你麻烦?”宋凌云抬手朝阮怜婴扔了样东西。
“不怕。”阮怜婴抬手接了,看也不看,淡道,“她不会生气的。”
宋凌云挑了挑眉。
“承蒙关照。”他道,“青柠味,不喜欢可以换。”
“林副队,”阮怜婴毫不客气,“你呢?”
林深起身,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摆了摆手,“我出去一趟。”现买。
宋凌云:“……”
看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宋凌云拆了颗糖,放进了嘴里。
“还惦记补血口服液?”宋凌云垂眸,漫不经心地道。
阮怜婴没答。
“既然不是,说吧,什么事。”察言观色是他们这行必备的基本素质,见阮怜婴没应,宋凌云便大概猜出了一二。
他是故意把林深支开的。
阮怜婴闲话很少,敛了神色,单刀直入,说道:“那个纳骨堂,具体位置在哪,知道吗?”
宋凌云摇头:“不知道。”
抿了唇,阮怜婴垂眸,又陷入了沉默。
宋凌云问:“怎么?”
“我是虞队的人,从意识开启的最初,是她教我这个世界的规则、定理和知识,”阮怜婴低声说道,“她不吝于把她所拥有的一切和我共享,所以她书库里的藏书、档案库里的档案,不论加密与否,我基本上都过目了一遍。”
宋凌云看着他。
阮怜婴抬起眼帘,“那个纳骨堂,是一级机密。”
趁放假的最后几天继续昼夜颠倒、疯狂摆烂。。。。
不得不感叹一下今年的新年过的是真宅啊【喝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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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连环(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