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杨杨布防和设眼的动作极快,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隐蔽地完成了一切动作。
直起身,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就听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不出所料,不过片刻,莫浅、楼诚和刘夏绘的声音就从快到尽头的不远处传了过来。
秦杨杨做了两遍深呼吸,擦去头上的汗,撤去一脸严肃的神情,站在房门口,转过身,掏出门卡,装作刚回来的样子。
……也不知道宋哥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
……
宋凌云靠在墙边又站了一会,慢慢抽出放在口袋里的手,叹了口气。
走到床边坐下,抬手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然后低头,松开袖扣,把袖子一点一点地卷起。
“林深。”宋凌云低声道,“还难受吗。”
身后的被子动了动。
片刻,从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叹息。
一只手从被子的边缘露了出来,把被子拉低了些。
半坐起身,靠上靠枕,林深半低着眸,眉心微蹙,皙白的肤色隐隐泛红,像是发了低烧,烧得整个人昏沉又难受。
尤其是后颈,酸胀得几乎让他有种想把那块肉直接削下来的冲动。
没什么神采的眼神微偏,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宋凌云,又将眼神收了回来,片刻,林深薄唇微动,淡漠的声音哑得厉害,皱眉低声:“……味道又重了。”
宋凌云看着他,“刚刚醒着?”
林深低着头,没什么精神:“嗯。”
宋凌云:“都听到了?”
林深:“嗯。”
“有什么想法吗?”
林深没答。
见人没反应,宋凌云也不催促,仿佛有十足的耐心,等他一个回答。
片晌,林深仰起头,阖着眼帘,抬手解开了睡衣的纽扣。
没有全解,只开了一半,露出了线条分明的锁骨和肩膀。
眉头仍是皱的,林深放下手,叹了口气,懒懒地半掀开眼帘。
“有个问题……”头向后仰着,淡漠的目光从那一道掀开的眼帘的缝隙落在宋凌云身上,林深哑着声道。
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宋凌云偏了偏头:“说。”
林深表情不变:“我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唇角的弧度在问题出口的那一刻微翘了翘,宋凌云侧过身,膝盖压住被角,一只手撑在床头,另一只手握住林深肩膀,手掌包裹着发烫的体温,将靠在靠枕上的人带了起来。
按在床头板上的指尖因为发狠的力道而泛白,手背的青筋浮起,带着隐约的跳动,随着距离的拉近,原本冷静的状态像是受到了影响,慢慢褪下伪装,露出了最真实的内里。
宋凌云低着头,俯下身,鼻尖抵上泛红的后颈,带着颤意,像是染了瘾一般,按捺着快要破牢而出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股味道刻入肺腑,甚至连呼气都不大情愿,渴望着想要把这个人身上清冽而独特的香味锁进咽喉,深埋于内。
“明知故问……”深深的吸气间,后颈处传来宋凌云低沉的回应,肩膀被发力的单手按着,压着林深的上身不得不向前倾去,酸软的身体和低头的动作加上半敞的睡衣,恰好能露出后颈和半个后背。
林深皱着眉,脸上的表情却像是放松了一般,低着眼帘,气息微喘。
……确实是明知故问……
……他们都清楚,自己身上带的是什么气味……
……原有的猜测,再加上秦杨杨刚刚说的那些,或许在他们踏进这个旅馆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套上了这些来路不明的设定。而事实上,到傍晚的时候,林深就已经隐约察觉,宋凌云在有意无意地疏远他,算起来,极有可能他发作的时间比自己还要早。
……也是够能忍了……
“老宋……”林深低着头,咽了咽发干的喉咙,低声。
“说。”也许是在理智沦陷的边缘抗争了多时,以至于让一贯沉稳克制的宋凌云也生出了烦乱的燥意,连咬字都重了几分。
“程度……把控得住吗……”
肩上的手掌不自觉地发力,力道之大,疼得林深眉头紧蹙,薄唇抿得发白,强忍着,默不作声。
宋凌云闭上眼,缓缓叹出一口气,额头压低,抵在林深肩上,醒了醒神,片刻低声:“……可以。”
说完,冷嘲地笑了,宋凌云低眸,充满占有欲的吻压在后颈,缓缓游移,低沉的嗓音发哑:“……你呢,忍得住吗?”
林深皱着眉,按在被子上的手一点点收紧,低声:“嗯……”
“……这种事的主动权被捏在第三者手里,我还没有开放到那种程度。”
……更何况,如果深究下去便不难发现,即便他们真的纵情地做到最后,到了明天这种情况也不一定会发生好转,甚至很有可能会以此为契机把这些东西就此连根扎在他们的身上。
最差的情况,即便他们离开这里,这种反人类的设定也无法解除……
时轻时重的触碰从颈窝的软发开始,一路而下,身后,宋凌云跪坐在侧的姿势逐渐崩塌,随着掠夺性意味极强的亲吻慢慢绕后,坐下。
发烫的胸膛贴上身前人同样滚烫的后背,伴随着指腹时轻时重的游移……
——找到了。
亲吻的动作稍停,宋凌云探出双臂,将身前陡然僵硬的人拦腰勾进怀里,唇舌吻舐着后颈的腺体,眉心紧蹙。
“林深……”
一声低唤,手臂上移,掌心的温度滚烫,终于在忍无可忍之际,捂上了身前人的嘴,收紧了力道。
原本淡漠的双眼蓦然一空,像是刹那间经受了超乎预料的痛苦,迷离的瞳孔收缩着,不可控制地隐隐发颤。
林深仰高了头,只觉得后颈的位置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那是不论他怎么忍都快要无法遏制的——
发汗的手攥着被子,疼痛、刺激……甚至伴随着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感觉,凶猛地刺激着每一寸感官神经,自后颈而起的酸胀感在疼痛的侵袭下开始朝四肢百骸疯狂蔓延,说不清这种感觉到底好还是不好,这样诡异的痛感掺杂了太多东西,复杂到似乎已经超出了人类所能承受的范围……
……
半小时后。
林深趴卧在床上,头埋在松软的枕头里,浑身无力。
宋凌云靠在床头,用手背拭去嘴角的血,闭着眼缓着后劲,另一只手拉过被子,给林深盖上。
到底是忍下来了,但下口的力道似乎没能刹住,反应过来,已经是一片血淋……
本来是想找东西包扎的,但奇怪的是,在他们镇静下来后,后颈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林深趴在床上,白着张脸,眉心的皱痕仍未消减,嘶哑的嗓音泛着冷意,低声开口。
“老宋……”
宋凌云掀开眼帘,侧眸向下,看了过去,回应的嗓音也是沙哑,透着疲惫,“……嗯?”
“这回的东西,逮到了,我饶不了它……”
宋凌云收回目光,气音冷笑了一声。
“这么客气?”光是这样怎么够?
林深转过脑袋,身上没什么力气,语气缓下了些许,哑声冷漠:“剩下的,等回去,我们内部解决。”
宋凌云挑唇:“想跟我打?”
林深:“不行?”
宋凌云气音一笑:“行,怎么不行?”
“但先说好,输了怎么办?”
林深默了片刻,道:“请吃麻辣烫。”
差不多缓过了劲,宋凌云撑着坐起身,带出一声疲惫的叹息,坐在床边,慢慢解开纽扣,脱下身上染血的衬衫。
“行啊……”一边解,宋凌云一边答,“以防万一,再多两盒补血口服液吧。”
“……”林深不答,默默把头转了回去,片刻冷淡,“还是算了……”
他想了想,低声道:“输的给对方咬一口,敢吗?”
宋凌云嘴角微扬。
……这是咬的太狠,记仇了。
“当然。”几乎是条件提出来的下一刻就答应了下来,宋凌云背对着他,脸上带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
……只是才一口,是不是有点太少了?
……
翌日中午。
因为昨晚一群人浪得太晚,第二天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安排,索性直接一觉睡到了快中午才起。
刘夏绘和楼诚就住在秦杨杨和莫浅隔壁,秦杨杨九点多就起了,莫浅起得更早,坐在桌子前已经做完两张卷子了。
见秦杨杨起床,莫浅抻了抻身子,边打招呼,一边把卷子收好。
洗漱过后,秦杨杨留意了一下手机消息,没有人找,人偶那边也没有传来任何异常。
应该是平安度过一夜了……
两个女生在房间里聊着天,等换好衣服准备开门找人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原以为刘夏绘起不了那么早,然而一打开门,就看见对面的门也开了。
刘夏绘和楼诚就站在走廊上,对面的房间,住的是宋凌云和阮怜婴。
按昨天的分配,应该是这样的……
但……
刘夏绘站在门口,在阮怜婴开门后,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发现另一张床的被子铺得平整。
“咦,阮队,我们宋哥呢?”
阮怜婴单手架拐,倚在门边,看了一眼开门愣住的秦杨杨,没说什么,淡道:“他不在。”
刘夏绘更奇怪了,费解地挠了挠头,看了一眼边上的楼诚。
楼诚也有些意外,问:“是出去了吗?还是,昨晚就没回来?”
阮怜婴表面波澜不惊,总是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他也不多说,只低了低头,架着拐后撤了两步,淡道:“你们直接联系他不就好了?”
楼诚语塞:“……”好像,还真是……
等阮怜婴关了门,两个人才发现秦杨杨在身后,盯着刘夏绘手里正翻通讯录的手机,一脸仿佛吃了芥末的表情,皱着张脸,十分扭曲。
三个人就这么面面相觑了片刻。
楼诚忍不住,问她:“怎、怎么了这是……?”手机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会有像是在盯着一颗炸弹的表情……??
秦杨杨目光上移,盯着刘夏绘,表情一言难尽。
“……活着不好吗?”
刘夏绘:“???”
没有刘夏绘的不明所以,楼诚听了这话,愣了一愣,半张着嘴,呆呆的,像是出神。
片刻,眉头皱起,不可置信地看向秦杨杨,眼神都变了,脱口就道:“难道是去……他们……”
秦杨杨心虚地眨了眨眼,说:“反正,你们有什么活动或者想玩的,就自己去呗,宋哥昨晚上带林哥和熟人小聚去了,应该住那边了吧。”
刘夏绘听完,立马甩了个白眼给秦杨杨,收起手机,疯狂吐槽:“去个聚会给你说得这么艰难,我还以为他们收了小卡片被请去喝茶了呢!吓死我了,下次有话能好好说吗?!”
秦杨杨扯了扯嘴角,呵呵两声,关上了门。
留下楼诚和刘夏绘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觑。
正准备走,突然身后的门又打开了,秦杨杨从门里面探出头来,把他们叫住了。
“你们先回房,哪都别去啊,我和浅浅待会找你们去!”
说完“嘭”地一声,又关上了。
楼诚、刘夏绘:“……”???
什么情况……??
……
旅馆外的某家店。
莫浅淡定地摊开了手里的身份牌,上面赫然写着“凶手”二字。
刘夏绘目瞪口呆,呆呆地往椅背上靠去,摇头感叹:“你跟鹿哥不愧是血亲,兄妹两个,玩的都是真人不露相……”
莫浅淡笑了笑。
秦杨杨坐在边上,默默起身,划开手机,走向前台,没多久,带着四杯奶茶回来了。
刘夏绘喜出望外,接过奶茶,笑得乐不可支,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
秦杨杨坐下,对着面前的桌子一抬下巴,“不去哪,继续。”
刘夏绘刚喝第一口,差点没呛死,红着眼眶难以置信:“这都两局了,还要开??!”脑子都快转吐了好吧!!!
秦杨杨含着吸管不理他,问莫浅:“还来吗?”
莫浅轻轻点头:“我都可以。”
“好。”秦杨杨对着边上的DM点了点头,“钱已经付好了,继续开吧。”
对面,楼诚默不作声地插好吸管,无声地喝着奶茶,眼神落在秦杨杨的身上,回想她一下午的反常,若有所思。
……
旅馆。
宋凌云起来时刚过中午,林深还在睡,只是像是睡得不大安稳,清冷的眉头总是拧着,放松不下来。
没把人叫醒,宋凌云进了浴室,洗漱完出来,床上的人还是没醒。
就这么趴着睡了一晚上……
走到床边,盯着被子外那截皙白的脖颈看了片刻,眯了眯眼,宋凌云伸出手,俯身探去。
像是被动作打扰了,皱着的眉头动了动,枕边的手指微收。
薄荷的清香一瞬散了出来,宋凌云抿着唇,呼吸紧跟着重了几分。
林深睁开了眼,看着蹲在床边的宋凌云,眯着眼,眼神中蒙着慵懒的睡意,片刻又将眼睛闭上。
发出一声怠惰的叹息,林深掀开眼帘,清醒了些,只是眉头还是皱着,爬起身的同时仿佛也从被子里带出了一身的起床气。
淡淡抬了抬嘴角,宋凌云道:“早。”
林深看了他一眼,眼神漠然:“你刚刚是不是想咬我?”
宋凌云盘腿坐下,揉了揉太阳穴,轻叹:“是有点。”说完又问,“感觉得到吗?”
林深:“嗯。”
“味道好重。”
宋凌云笑了笑,问:“什么味道?”
林深叹了口气,慢慢扣好领口松乱的扣子:“我不确定,但闻起来,像是雪松……”
宋凌云抬眸看他,嘴角带笑:“好闻吗?”
“原来应该是不喜欢的,因为味道太重。”林深直言,“但可能因为设定的优先级在喜好之上,所以也没什么所谓了。”
宋凌云气音淡笑了笑,这意思,就是喜欢了。
然而话音落下没多久,林深掀开被子,准备起身,就听宋凌云忽然道:“等等。”
林深停下动作:“?”
“你刚刚说,设定的优先级在喜好之上?”
林深眉心微皱,摸不清宋凌云的点,答:“嗯,这怎么了?”
宋凌云站起身,反问:“按你的感觉,什么地方才会出现这种设定?”
林深:“……”我怎么知道?
……
剧本杀进行到一半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秦杨杨喊了暂停,走到一旁,接了起来。
没一会儿,人就回来了。
一坐下,楼诚就问:“宋哥打来的?”
秦杨杨“啊”了一声,有意无意地偏开眼,应道:“嗯。”
楼诚紧接着问:“有什么事吗?”
秦杨杨收了手机,闻言微顿,很快笑了笑说:“没什么,宋哥和林哥快回来了,正好路过书店,问我上次提到的一本书叫什么名字,但我给忘了……”
这个回答不算撒谎。
宋凌云确实问了有关这方面的问题,只是他问的原话是——“这种设定一般出现在什么载体里?”
秦杨杨毫不犹豫,回答了“小说”。
然后电话就挂了。
楼诚是自己人,秦杨杨当然相信他,但这种牵扯到感情的事,在当事人还没公开关系的情况下,她就算知道也不能多说。
——不厚道。
只是刚刚那通电话,听口气,秦杨杨直觉,宋凌云和林深他们应该是发现了什么。
坐下后,秦杨杨收好手机,剧本继续推进。
……
在一般状态下,如果没有过激的心理活动或剧烈的身体运动的话,信息素的味道不会过分发散,至少,套在他们身上的设定就是如此。
所以,只要控制好心境保持稳定,避开剧烈运动,几乎就可以避免发情期间信息素乱飞的状况。
当然,如果两个人距离相隔过近,也会不定时的出现冲动上涌,心跳加速的情况。
宋凌云也好,林深也罢,不咸不淡地活了二十来年,第一次体会到精虫上脑到底有多他妈的折磨人!
于是两个人决定分头行动,宋凌云去查休息区的书柜,林深则去找白妍,问问这里除了那个书柜,还有没有其他地方还放了小说的。
宋凌云没等林深,就先下楼了。
林深起床,洗漱过后,草草吃了点东西,也坐电梯往楼下去了。
电梯里,看着楼层的数字递减跳动,林深觉得奇怪,他从昨晚到中午,睡了这么久,竟然一点都没感觉到饿,和昨晚怎么吃都吃不饱的情况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别。
他推测,这恐怕和昨晚他被咬的那一口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而就在手指向后,快要碰到自己后颈的那块在设定里被叫做“腺体”的部位时,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门口,白妍手上提着两个装着拖把的水桶,正准备上行。
怎么也没想到电梯里的人会是林深,白妍刚要迈出的脚步倏然顿住——因为昨天表白被拒,再见难免尴尬,白妍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目光压低。
林深站着不动。
实在忍不住了,白妍咬了咬嘴唇,刚要开口,余光就见一只手探了过来,淡淡的声音说道:“我帮你,几楼?”
“……”
电梯里的氛围像是凝固了一般,有些沉重。
借着短发的遮挡,白妍低着头,视线不时地偏过去,透过发丝,观察着林深的模样。
只是,从面上看,自己昨天的告白,好像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白妍收回目光,轻叹一口气。
果然这种事情受伤的总是女孩子……
“白妍。”林深忽然开口。
白妍一愣,条件反射,猛地抬头,有些无措:“啊——?”
林深眼帘微动,看着她:“我有件事,想请教你一下。”
白妍:“……?”嗯?
……
八楼。
房间号,803。
到楼上时,房门是关着的,两个装着半桶水的水桶里各放着一支拖把,林深白妍,一人拎着一个桶,见房门关着,像是已经见怪不怪了,白妍并没掏出房卡,而是抬手,敲了敲门。
很快,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模样四十来岁的阿姨,应该是负责收拾房间的,身上穿着淡蓝色的保洁服,手套袖套口罩帽子围裙一样不落,见到白妍的那一刻就像看到了救星,直呼:“哎哟姑娘,你可来了!这回整的,就差把姨折腾死咯——!”
白妍有些为难地笑了,这个姨从关系上捋,应该勉强算是她的远房姑母,因为没文化,也没什么一技之长,偶尔听亲戚说起来,就想着到这里找份活干。
好在她做事还算利落,收拾的也干净,就是那张嘴有时候把不住节奏,一不留神就容易卡着人叭叭地说个不停,从天到地,从南到北,外加几句穿插其中的习惯性抱怨,话里话外没什么恶意,但事实上,对姑母这种类型的人,白妍并不是很擅长应付。
所以有时候不管当面还是私底下,偶然听到一些无心之语,也只能干巴巴地笑一笑,就算过了。
姑母姓许,名字里有个玉字,大家都习惯叫她玉婶。白妍进屋后,林深也跟着进来了,像是没想到后面还有人,玉婶先是一愣,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两眼弯弯,眼角顿时挤出了几道鱼尾纹。
“哎哟,我们姑娘长大了,哎呀,真好——”玉婶笑得热情,关上门,用门后的毛巾堵好门缝,脸上的口罩丝毫不影响那响亮的嗓门,张口就道,“小伙子个高挺拔的,真俊!今年几岁了?”
林深淡道:“23。”
玉婶一愣,心直口快:“哟,这么大啊?这年龄相差有点多啊……哎,不过也没事,这年头,啥事没有呢,姨都看开了,也没啥好奇怪的。”
白妍没搭腔,背过身,半沉着脸,提着桶,一言不发地往洗手间走去。
步伐迈得有些艰难。
林深望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
玉婶像是看出了什么,笑道:“哟,还挺关心的嘛,我们家姑娘可能干了,人也好,爸妈有钱,放在当地绝对是妥妥的富二代!我啊,来这好几年了,姑娘马虎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不是我一个人说,在这里工作的人大家都夸,姑娘年纪虽小,但性格温和,待人也好,我们在工作上有什么难处,她能帮的都会帮,一点架子都没有,人都说看孩子就等于看爸妈,还真就是……!”
说着,接过林深手上的桶,放在地上,提着拖把杆子在桶里浸了几下,弯腰拧干,开始拖地,嘴也没停,“不过这里的活可重,老板和老板娘虽然待我们好,这么多年几乎也没见他们对我们这些打工的发过什么脾气,逢年过节还有礼物拿,就是工资实在是有些低啊,这邻镇上的工资一个月都五六千了,这里才刚够得上四五千,有时候想想是真累哟,好几次都打算跳槽了来着,但想想还是觉得算了,就算要跳,这儿的工作也得先做好不是?就算再基本的工作,那风评不也得有嘛!你说是吧?”
林深抬了抬嘴角,没说话。
洗手间里,白妍低着头,手里的动作和外面的玉婶如出一辙,只是没有言语,背对着门,埋头拖地。
一大串的话噼啪说完,玉婶像是才想起什么,停了停手上的动作,直起腰来,一只手扶着,带着些小喘,弯着眼角看林深:“差点忘了,还没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呢?看你样子,应该……不是公务员吧?”
没等林深回答,玉婶就又开始唠起来了,“你们别怪姨说话直啊,要我说啊,找男朋友还得是公务员的好,公务员是什么?铁饭碗呀!考进去了一辈子就不愁了,不怕丢工作,什么公积金呀,社劳保啊,福利一大堆!也就我们这一代,人老了不中用,也没什么文化了,这种吃时间饭的工作是做不起咯……”
林深不动声色,听完,温温笑了笑,问道:“您家是儿子?”
玉婶一笑,拖把换了一面往地上一拍,大喇喇道:“是啊,儿子,俩!”
林深:“现在做什么工作?”
玉婶朗朗地答:“俩儿子争气,都是公务员儿。”
林深扬了扬眉。
“那挺巧的。”
玉婶偏过头,讶异:“你也是吗!”
林深淡答:“按我们那儿,算半个吧。”
“真的啊?你在哪个单位,做什么的?”
林深抬眸,露出的笑意真诚,人畜无害,淡道:“殡仪馆,我是入殓师。”
玉婶表情一僵,整个人像是定住了一般,一时缓不过神来。
“啥……啥??”
林深笑意更深,宛如冬日暖阳,说出来的话却似六月飞雪,刺骨冻人,又重复了一遍,道:“入殓师啊,通俗的说,我是给死人化妆的。”
僵滞的表情逐渐变得无措,然后是惊恐,即便戴着口罩也不难看出下面的嘴一开一合地发着抖,两只弯月般的眼睛直奔十五,一下子撑得老圆。
匆忙把手上的拖把往桶里一放,戴着手套的手随便往围裙上抹了两下,也顾不得礼貌不礼貌的,冲洗手间里的白妍喊了声“姑娘啊,姨突然想起来楼下有东西忘拿了,我、我下去一趟啊——”,一边喊,一边紧步往门口走去,经过时特意绕开林深,一副能有多远就隔多远的架势,门一开就紧紧忙忙地逃了。
连开门的动作都在发抖。
林深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看着啪嗒合上的门,表情逐渐恢复漠然。
……有时候,有些人,并不是说他心肠坏,而是正因为知道他们吐出来的都是些无心之语,才更可气。
林深抬步,走到洗手间门口停下。
白妍还在埋头拖地,林深站在门口,不出声,只是等。
半晌,白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拖把往地上一杵,两只手握紧了杆子。
“让哥哥看笑话了……”白妍背对着林深,垂头低声。
林深:“没有。”
“玉婶她……就是太能说,其实人不坏……”白妍又道。
“我知道。”林深答。
“但我不爱听,所以赶走了,不怪我吧?”
握着拖把杆的手紧了紧,埋在短发间的嘴角紧紧地抿着。
“我其实,挺生气的……”
林深看着她,不语。
“我在气她明明是个好人,说出来的话为什么总是像扎了钉子在里面似的,让人还口也不是,不还口也不是。”白妍咬着嘴唇压低声,“我不是喜欢强忍的性格,但这种程度的话显然又达不到让我吭声反驳的程度……啊——真的好气——!!”
拖把用力往地上一杵,一只脚用力一跺,发出了不痛快的闷吼。
“真的,对我说这些算什么啊?真要有什么不满意的直接跟我爸妈说去啊!连阴阳怪调都算不上的抱怨到底他妈的有什么目的?!!?”
一口气说完一大串话,白妍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仿佛好久都没有这么爽快,这么酣畅淋漓了。
“说实话……”白妍喘了口气靠在洗手台边,“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哥哥大概不了解,以前我都是有话当面说的,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幅没用的样子,连还一句嘴都要想上好久。”她无力地笑,“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变得这么胆小……”
“因为长大了。”
白妍一愣,慢慢抬头。
林深的嘴角挂着极淡的弧度,看着她,表情温和,重复道。
“因为,你长大了。”
白妍看向林深的视线有些发直,回忆不禁回到了一年前,她第一次跟林深告白的场景。
林深拒绝她的时候,没有给她任何希望,只是温和又坚定地回绝了。
然后,就一直待在外地,一年都不回来一次,直到这次重逢。
握着拖把杆子的手松了松。
白妍低头,带出了一抹无奈的苦笑,“哥哥,你知道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什么吗?”
林深:“什么?”
目光上移,白妍抿直了嘴,皱眉笑着,说:“我在想,未来站在你身边的女孩子会是什么样的?”
林深:“……”
“结果?”
“结果是……我想不出来。”白妍诚恳地坦言,“我想象不到,你未来会和什么样的女孩子在一起,所以……还挺好奇的。”
林深淡淡地扬了扬眉。
话题就这么无果而终。
半晌过后,白妍轻叹一声,再次握起拖把,准备拖地。
……抛开别的不说,虽然感情受挫,但事情还是得做。
“哦对了。”正要弯下腰去,忽然想起什么,白妍直起身说,“刚刚在电梯里你说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林深:“是,我想知道你们家除了休息区的书架,还有什么地方是用来放书的?”
慢慢拉过拖把棍抱着,白妍想了想,问他:“旅客自带的书算吗?”
林深:“短期的暂时不算,先看长期的,有吗?”
白妍紧抿着嘴,思索着,片刻摇头,肯定道:“没有了。”
林深:“确定?”
白妍:“嗯,确定,我家很少有人看书,有的话,也是我哥,但我哥比我大好几年,前年毕业,去年才刚把书卖了,应该不剩什么了。”
“小说呢?”林深问。
白妍有些费解,但态度仍然认真,问道:“有指定要什么类型的吗?”
林深:“ABO。”
白妍:“……”
表情停滞了一瞬,白妍试探性地反问:“哥哥……喜欢这种的?”
“……”
林深:“不是我。”
“哦哦哦……”白妍点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那也没有。”
林深垂眸,曲起的指背抵着下颌,若有所思。
白妍压低脖子,抬头看他:“哥哥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这样的角度,叫白妍看着,忍不住有些出神。
……她真的,真的喜欢极了林深垂着眼帘想事情的模样,总是让她联想到那冬末初春的水面上的薄冰,清脆而剔透,仿若不假雕琢的易碎品,内里却又是和表面极不相符的镇静和沉稳,身上的气质淡淡的,很安静,叫人看着看着,就很难再移开眼了。
抵着下颌的食指微动,林深抬眸,并未发现白妍的视线有什么不妥,淡淡的目光对上她的,开口说道:“话说回来,我刚刚就想问了……”
“地上这么干净,你们到底在拖什么?”
呀……这章真的,久违的粗长了吧。。
(咬个后脖颈也要被锁的作者真的快谢了。。。。。。)
PS.唠个无关紧要的二次元嗑,时隔几年在最近快记不清剧情时二刷了齐木楠雄,前段时间超级累的时候休息时间也是全靠齐神治愈疲惫!回看千年血战篇在前几周完结得猝不及防,快乐啪地一下就没了,二季估计还要等到明年7月,于是最近开始堆文豪野犬第四季,但就这几天蠢蠢欲动的架势,预测自己极有可能养不肥它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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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0章 心想事成的青旅!(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