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面前一大袋绷带,林深陷入了沉思。
白毛少年在一旁喋喋不休,摇头抱怨:“老大,你都不知道,我买这一卷绷带买得有多辛苦!”
宋凌云没什么反应。
仿佛见怪不怪了一般,少年的抱怨仍在继续:“这些我本来想要一家搞定的,谁想这大半夜的,店员居然比我还清醒,满嘴的试探问我买这么多绷带干什么用?”
说完气呼呼:“真是以坏人之心度好人之腹,买来干什么,我这么可爱,怎么可能会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呢,哎——!”
林深:“……”……不应该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
但这话,也不能这么用吧……
林深看了一眼那个白毛少年。
整头染遍的奶奶灰,却并不是杀马特造型,脑门上一圈黑底白字母的运动头带,都深秋了,这人却还只穿一件轻便的长袖薄运动衣,外搭一件单薄短袖,再配上一条青春无敌活力蓝的运动短裤,露出紧致有力的小腿,脚踏一双荧光两色运动鞋。
如此复杂多样的亮色叠加,如此不合时宜的诡异搭配,但不得不拜服的是,穿在这人的身上,竟是没有半点违和感。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大概就是天才……
虽然隔着一层护目镜,但少年仍然敏锐地感觉到了林深的视线,话语一顿,摆过头来,冲他嘻嘻一笑,露出洁白的小虎牙。
礼貌性的,林深点了点头。
毕竟自己四舍五入也算是服务行业,逝者的家属或同事怎么样并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他只要做好他自己该做的事情就行了。
宋凌云抱臂,立于一侧,淡淡抬眸。
“说来也算巧,刚刚有同事联系我,说单位没绷带了,让我买些回去,既然这边需要,就给你先用吧。”
白毛少年看了宋凌云一眼。
林深大概感觉出了那本能一眼里包含的信息——
这不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谁敢让您买东西啊??
明明小的们还想多活几年……
“……”林深低了低眸,到底是冷静,反正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就算被看出来了,只要死不承认,对方应该也拿他没办法。
打开袋子,取出绷带,林深十分场面地说了一声“谢谢”。
宋凌云:“不客气。”
于是,在旁观者又多一人的情况下,林深面对遗体,薄被掀开一点,用身体稍作遮挡,有条不紊地用绷带绕过伤口,将那可怖的位置覆盖。
处理完,余光扫了一眼站在近处的二人,一个双手环胸,正微微低着头,眼帘阖着,像是在假寐,另一个则捧着手机,一脸认真地盯着屏幕,灵活的手指在上面忙个不停。
做他这行的,也算是见过了人在离世后的世间百态,只是像他们这样的,倒是少有。
林深低下眸,不动声色地望向身旁的“男人”。
这家伙从头到尾,一直都在。
然而此刻,和刚刚不同,男人的身形相比刚刚自己告诉他没绷带的时候晃得还要厉害。
他目光平直,满目哀伤。
半晌,就在自己的遗体旁,男人缓缓弯身,郑重地朝二人的方向鞠下了一躬。
林深顺着男人鞠躬的方向看去。
就在这一瞬,心里像是忽然有了丝许变化。
他忽然有些想知道,一个人在吊唁另一个人的时候,表现得这样漫不经心,实际的内心里,到底又是怎么想的……?
即便是这样的态度,却仍能让昔日的下属尊敬至此,是不是说明,他们之间的感情,其实并不像旁人所看到的那般,而是恰恰相反……
林深微侧过头,看着身旁的男人慢慢直起身。
颈间两臂的黑痕不见了,确切来说,是被一道朦胧的浅白遮掩了。
很快,那微晃的朦胧逐渐清晰,化作道道绷带,将男人身上的伤处完好的掩盖,原本不断蔓延的黑痕裂缝也随之缩敛,现在看着,倒是比刚刚要清楚了许多。
看得出来,生前是个憨厚老实的好人。
男人目视前方,又低下头,看了自己的遗体许久,随后转身,冲林深缓缓俯下了头。
他低声说道:“谢谢你……”
林深垂眸,移开视线,落在了男人的遗体上。
……没什么好谢的。
……不过是不想让你缠着我罢了……
包好绷带,流程进入收尾阶段,上好妆,林深将东西收好,直起身来。
对面,宋凌云仍在假寐,不同的是,边上的白毛少年却不知何时放下了手机,冲林深微微一笑。
林深微皱了眉。
看这表情……像是在欣慰?
……欣慰什么?
林深视力不差,不如说,是极好。
他很快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那个少年的瞳色。
他应该没有看错……那个少年的瞳色,就在刚进来时,左右还是一致的。
可现在——
右边还是正常的黑色,左边……却变成了莹亮的金黄?
林深的目光只在对方身上停留片刻,就移开了。
他没有细想。
或者应该说,是他不愿细想。
……左右都是麻烦,那他居中就好,避开就行。
一切完毕,林深朝宋凌云颔首示意,表示他的工作已经完成,请节哀。
宋凌云半垂着眸,看了一眼床上的遗体,薄唇轻启。
“我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
林深在更衣间里做好善后清洁,换好衣服后,却犯了难。
他不确定对方到底有没有认出他来……
“……”
心里悬着事的感觉并不好,站在衣柜前,林深思索片刻,然后拿起手机打给了老王,告诉他工作结束了。
电话里能听到杯盖用力一扣的声音,老王回他,先待在原地别乱动,他马上过来!
说完就没声了。
林深:“……”
老王大概是用了近几个月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深秋天冷,他愣是跑出了一头的大汗,到地方后,紧赶慢赶地进了前堂,见堂中无人,就熟门熟路地绕到后方,见人还在,便点头招呼了一声,同宋凌云简单寒暄了起来。
更衣处就在灵堂的边上,隔音并不很好,一墙之隔,虽然听不清对面具体在说些什么,但至少能听出各自声音的轻重缓急。
林深从没见过老王对谁有过这样小心翼翼的态度,仿佛捧着一尊大佛,生怕哪里磕了碰了,回头遭报应。
交谈的声音渐止,正想着他们是不是已经离开了,手机忽然震了。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是老王。
林深:“喂。”
老王:“喂,小林啊,你在哪呢?”
林深:“……换衣服。”
老王:“换好了没啊?”
“……”不打算再挣扎了,林深心里沉沉一叹,说道,“换好了。”
老王:“换好了就快出来吧,我现在有事得去处理,你赶紧,帮我招待一下客人,就带到我们对面那间大办公室,茶、咖啡,需要什么都在柜子里,就交给你了啊。”
林深:“……好。”直觉老王八成是应付不来,才转手把那尊大佛移到了自己的手上……
从更衣间出去,迎头就见灵堂门口,老王对着宋凌云不时点头,余光瞥见他出来,连忙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林深抬步上前。
老王过来人一般,拍了拍林深的肩膀,对宋凌云点头道:“他是林深,我手下最得力的帮手,做事稳,不操心,很可靠。”
说完,转而又对林深介绍:“这位是宋凌云先生,旁边这位是他的部下,刘夏绘先生。”
秉着场面人的原则,做场面人该做的事,林深和宋凌云显然都有此共识,言行举止皆如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一般,严谨且客套。
老王又招呼了几句,像是不大放心,干脆直接把人带到大办公室,询问后,沏上热茶,才在连声的致歉中先行离开了。
老王走后,大办公室内顿时静了下来。
“……”
林深此刻代表老王,坐在靠墙的长沙发上,面不改色的表情下是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反省。
他觉得他在作死……
医学院旧址的图书馆是他常去的地方,他也知道楼上住着个久居不离的学生,自从学校搬迁后,旧址的学生数量直线减少,那栋旧楼也空得差不多了。
显然是无聊坏了,楼上的“住客”便按捺不住,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因为大楼空了,只有图书馆还尚在使用,也不会有人再愿意再往上爬一层,就为了看一眼封闭的楼道。
他的消息开始闭塞,路过的人少了,也就听不到什么有趣的消息了。
所以他开始尝试去接触生人。
但后果就是那一系列的怪象——不是有人从楼梯上无故跌倒,就是电梯停顿卡死,想要跟走廊上的学生打招呼,激动之下,力道一偏,砸了廊上的花盆掉落下去,差点伤到人。
而至于停水停电,倒真不关他的事,林深问过他,作为灵体,关注的点终归和普通人不同,他告诉林深,自从学校搬迁后,人一少,老鼠就开始活跃了,且这数量讲真不是一般的多!
林深只觉得无语:“……”
后来,经过简单的交谈,林深得知学生的名字叫陈文,也知道了一系列事情的原委,考虑过后,林深给了他一个提议,说完后,陈文觉得似乎可行,于是一人一鬼简单达成了一致——
林深每隔一段时间过来借还书时会多借几本分给他一起看,但前提是尽量少出去,就乖乖待在自己的地方。
陈文性格好,爽快地答应了。
之后,就真的再也没出去。
但他之前做下的事还是给他招来了麻烦……
那是他做鬼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碰到能够主动进入他空间的人。
来人性急,不由分说就开打了。
陈文吓坏了,他从没碰见过这种事,防御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空隙想着还手,情急之下,用力过猛,两手一掀,一张张课桌立马堆高,紧接着就听见“铿铿”两声金属撞击的声响,再然后一个闷声,没动静了。
陈文在堆叠如山的课桌后躲了好久,探出头时,才发现那人倒在血泊中,已经没了生息。
惊魂未定的陈文吓得不轻,这明显不是个普通人,他怕人死在这,还有和他一样的人会过来找他麻烦,慌忙间,用了吃奶的力气,捏着男人的双臂,把余温未尽的尸首拖到了走廊上,自己连滚带爬躲了回去。
没多久,就在天还未亮时,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就赶来了。
陈文躲在自己的教室,大气不敢出。
他看得到,那个赶来的男人在看到遗体的那一刻,表情一滞,随后整个人呆了一般,噗通一声,直接跪下了。
之后,救护车过来,把尸体带走了。
再之后,几个身穿黑衣的人来到现场,将走廊清理干净,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陈文担惊受怕了好几天,直到林深过来拿书给他,才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哭着把那天的事情说了。
林深听完也是一惊。
但以陈文的性格来说,杀人还没自杀来得容易,不像扯谎。
麻烦归麻烦,但道理总是该有,也总该听人说话解释。
但空口无凭,他也不可能只听陈文的一面之词,要为自己辩白,总得拿出可信的证据。
陈文哪里还会记得那些,只隐约记得他做出防御后发出的那两声像是铁棒的铿响。
有了这个线索,一顿翻找后,他们在教室的讲桌底下发现了那两根带血的铁棒。
虽然作为魂鬼在这逗留期间捅了点篓子,却也没道理因为他人之过二度含冤,不明不白,活该待宰……
林深答应帮他,但也提前说好他不敢保证自己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听天由命。
但事实上,不论殡仪馆怎么排班,原则上他每天也都会过来看一看。
直到那天在校门口,他远远看见了一个穿着呢大衣的男人和另外一个女生走进了医学院的校门。
因为年龄差太大,本能觉得不对劲,林深便留了个心眼跟了上去。
而经过上次的意外死人事件后,林深在电梯里时陈文就有所感应了,期间便给他留足了时间套问消息,待结束后,才让电梯运行。
只是终究太过紧张,陈文时机掐得太准,以至于让林深的出现也变得有些刻意了起来。
而对于宋凌云他们真正的行动时间,在电梯里时,林深便稍稍做了试探,告诉宋凌云,晚上外人不能在校逗留,有事要在白天抓紧处理。
他不知道宋凌云信了没信,但结果是,他们晚上真的来了,而且是顺着楼道,一层一层,摸排上来。
图书馆边上有一间不起眼的小教室,林深借了书,好在碰上殡仪馆那边调休,就在里面窝了整整一天,直到夜幕拉下。
在宋凌云上去后不久,林深就听到了打斗声。
至于那本内科学,他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才临阵倒戈,瞄准了陈文的脑袋。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不但推断没错,看人的眼光也还算准。
宋凌云虽然气场压人,高冷淡漠,但并非无理,相反,面对这种人,如果能够说清事情中间的曲折原委,出现转机的概率或许会更大。
陈文是安然无恙了。
但没想到……
林深抬眸,看着端坐在眼前的宋凌云,心下叹气。
寂静持续的期间,忽然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林深回神,抬眼看去,只见一旁的刘夏绘笑颜满面,充满了友好的青春气息。
林深伸手接过。
……消杀公司?
抬起头,疑惑:“这是……”
刘夏绘笑意更深:“公司名片。”
“也是给你的——邀、请、函。”
马上年底了,又到了买喜欢的台历的时候了(去年买了周边的两年合一本的台历,今年还能反过来连着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不存在的你(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