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笼中的少女(完)

蛰伏在长河里的恶意就这么一直流淌到了近代。

惑他人之躯,续己身执念,岁月更迭,恶意在河涧中环山翻涌,淌入人世,经久不散。

在林深看来,较真的说,蝴蝶之所以振翅,虽然憋屈,但正是因为村人在最初给出了那份善意的施舍,给了存恶之人以可乘之机,由此,才会害了一村数代,人命无数。

颇有命运轮转,逃脱不能的味道。

这份善意是源头,但却并不能成为他人作恶的理由。

追根溯源,男人所筑之恶,足以让他死上数遍有余。

甚至连稚童都不放过,何其畜生!

而在这种恶意的教唆之下,崖边上的石笼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其实根本想都不用想了。

恶意的尽头是不断的献祭,是为了填补自己因为一步之差而导致的悔恨,而看这笼中之灵不知疲倦、翩翩起舞的身姿,十之**是换老师了。

只是这回,教学的内容变成了舞蹈。

且林深猜测,他们在废屋里找到的烟具,很大可能也是出自那男人之手,甚至不惜把鸦片带入这个村庄,只要让这里的人一个一个慢慢地沉沦下去,如此一来,就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了。

他有十足的自信,就算是再过分的要求,一旦村人染上了那东西,这回,才是真正的他说往东,无人往西了!

这是一场持续不断的献祭——

以至于连死都逃不出这个石笼的女孩子们,她们唯有不断起舞,历经风霜岁月,最后同这石笼合为一体,遂化无常。

“真是畜生!”汤米骂完这句,厌憎的目光也跟着瞟向一旁抱膝缩脖的村民,觉得特不解气,又补上一句,“简直愚蠢,胆小如鼠,猪狗不如!”

宋凌云:“……”

林深:“……”

“你先别激动。”林深对汤米说道,“我看到的东西也不一定是真的,而且,就算是,可能也很难证实了。”

“不一定。”

林深微顿,看向宋凌云。

“说不定很快就能知道了。”

林深:“?”

话音落下后没过多久,宋凌云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时,林深看见了嵌在他后腰槍套里的槍把,那是一支很精巧的手槍,十分便携,就算大衣不厚也能很好地掩住槍支的轮廓,以至于林深到刚刚为止都不曾发现跟自己同行了一路的人身上居然带着这么一把东西。

可是带着这东西,动车站的安检他是怎么过的?

但很快林深就想通了——是那两辆越野车。

宋凌云接了电话,林深坐得近,隐约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楼诚的声音。

一通电话打了近十分钟,全程几乎都是楼诚在说,时不时还能听见一两句骂人的话。

和汤米刚刚骂过的内容大同小异。

电话打到一半时,大概是懒得待会再解释一遍,宋凌云索性开了扩音,几个人一起听。

至于村民这个孤单弱小且无助的“NPC”,宋凌云并不介意把查来的消息放出来一起分享,反正等回到村子,现在的这些内容他该忘还是得忘。

楼诚的查到的东西很多,甚至连一些犄角旮沓里的野史都被他翻了出来。

东西不少,但一路下来,大事只有三件,也就是林深在梦境的山崖间看到的那些断片。

一大串说完,能骂的粗口也全骂了,楼诚长喘一口气,舒坦了。

最后,他不忘叮嘱宋凌云:“宋哥,不是我危言耸听,这次的资料之所以查不到,是因为这座山出事的那会根本就不叫什么悬壶山,而是叫的另一个名字,如音山。”

“可能是觉得这个名字邪性吧,接二连三的出事,后来才改成了悬壶山,奇怪的是,用这个名字,根本查不到什么东西,按理来说,就算改名字,前后也会有一定关联,但那些野史就好像匿了形一样,根本没有半点蛛丝马迹可循。”楼诚气叹道,“太惨了简直……”

宋凌云一针见血:“联系过五队了?”

电话那头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犹豫不决的“嗯……”。

“报酬呢?”

电话那头,楼诚又是一顿。

“没……没说。”

宋凌云皱了眉。

像是感觉到了压力当头,楼诚硬着头皮:“就、就说,先欠着,到时有想要的东西了,再来找我们讨……”

又寂了半晌,宋凌云鼻息微叹:“行了,就这样吧。”

楼诚如蒙大赦,紧声接道:“宋哥,现在的问题就是要找到那个‘物’,关于这件事,我在说的时候,虞队也给了一点建议。”

“她说,恶在人心,饮水不过是把人心内原有的恶意放大了而已,但那条环山河早已干涸,恶意本该消散,而怪事却还在继续,其中的原因,或许可以换一种思路来想。

恶意在时,是通过饮用水引来作恶之徒,但现在河水已干,河道也已不在,在无法引来恶徒的情况下,是不是只要把吸引的对象稍做转换,把恶徒换成受害者,也未尝不可呢?”

挂断电话,宋凌云开始看楼诚发过来的资料,一边看,一边开口:“你们有什么想法。”

见林深没说话,汤米就先答了:“我觉得,在徐婷婷之前,十有**还有不少人在这里遇害,因为找不到遗体,所以应该会出现在失踪人口的名单上面,以我个人猜测,受害者的身份很有可能不仅限于支教的老师,也有可能是做|爱心公益的志愿者,或者爱好爬山、体验山里人家风土人情的旅人等等。”

宋凌云不置可否:“嗯,还有吗?”

汤米继续道:“还有就是,我感觉这个村子里,恐怕,没有一个是跟我们一样的正常人……”

宋凌云问林深:“你呢?”

“我不知道。”

宋凌云:“……”

想了想,毫无预兆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问道:“要吗?”

林深看着躺在手心里那颗裹着紫色的包装纸的硬糖,半垂着眼帘,眨了眨,接过:“嗯。”

汤米看傻了,心想,这是个什么操作???

吃糖还能变聪明不成吗……?

含着糖果,腮帮子鼓出微微的弧度,林深开口慢道:“可能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

宋凌云:“没关系,有用没用,我会判断。”

林深嗯了一声,说:“我在想,要是有渠道,在有河水的时候,恶意通过河水把人引进来,现在河道没了,恶意是散了还是没散?如果散了,是什么东西在作怪?如果没散,那恶意又寄附在了什么东西上面?合并这两者,它们是通过什么方式,才会把受害人引过来的?”

汤米听完,心里隐隐觉得吃惊。

当自己还在探究现有状况时,这个人已经在想更进一步的东西了……

“我想过,一个人,如果要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获得信息的渠道不外乎就只有几种。”林深伸出一只手,用回拢的手指一一计数。

“第一,人,人的情况看分类或许显得比较复杂,譬如旅行社的推销员、相熟的朋友、一起同行过的驴友等等,但鉴于还不清楚这里的东西是用什么方法才通过那些人达到把人引过来的目的,所以暂且先放着不谈。”

“第二,电子设备,包括人、手机,这是唯一一种不用通过中间人就能将信息直接传达到受害人的方法,但这个假设也不是全无问题,这几天下来,我们没有在村子里发现任何类似通讯设备的东西,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就连古早的小灵通甚至更早的大哥大、传呼机都没有,再加上,即便真的有,但如果这个村里的都不是人,会不会用这些东西,也还不可知。”

汤米听呆了。

这人的逻辑思路,也太厉害了……

林深说完,宋凌云也刚好把楼诚发来的资料看完了。

像是并不期待宋凌云的肯定或回答,林深说完,就自顾自地偏过头去,看着不远处山崖的方向,腮帮子微动,把嘴里的硬糖挪到另一侧去了。

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划动,宋凌云拨通了楼诚的电话,让他在有关旅行、公益和教育这几块着重搜索,看看能不能找到悬壶山或是悬壶村的相关宣传或申援诉求。

这回,不给宋凌云挂断电话的机会,楼诚当场果断:“有!”

“肯定?”宋凌云反问。

“确定一定再乘两倍肯定!”楼诚斩钉截铁,“别的不说,在你们出发前我就查了,用的就是那悬壶山的名字,结果出来的都是一大堆宣传资料和海报,还有一些古早的支教和申援信息,去官网还能查得到记录呢!”

宋凌云沉吟片刻,对楼诚道:“去查一下这些去过山里的人的名单,再对一下失踪人口,看里面有没有重合的名字。”

每次领到任务,楼诚都要习惯性地和宋凌云确认一句:“宋哥,急吗?”

宋凌云冷淡回了一句:“越快越好。”

两小时后,楼诚的电话来了,查出来的结果是有。

——真的有人在去过悬壶山后,回去不久就失踪了。

宋凌云抓到了重点,语气微重:“回去后失踪?”

“是啊。”楼诚说,“我也觉得奇怪,确认两遍了,都是这样,在进山回去后不久失踪的,而且每个失踪者之间的时间也没有什么规律,我跟局里当时负责调查的人打听过,说是有在探头里看到过失踪者,时间是大白天,就走在马路上,但诡异的是,明明上一个探头里还看得到人,下一个路口就没了,连带附近相连的几个路口的探头都没照到,直接把一个区域给框死了,就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

“人间蒸发……”宋凌云低声,眉头紧锁。

电话开了扩音,隐约能听见那头传来刘夏绘和秦杨杨的吵闹声。

宋凌云沉声:“在闹什么?”

林深隔着电话都能听到楼诚早就在各种提示他们了,但那二人大概一开战就很难收场,最后楼诚只好无奈道:“刘夏绘把秦杨杨的复读机掰坏了。”

林深:“……”禁闭看来是没关够。

电话里,刘夏绘的声音又高了一度,不甘示弱,中气十足:“你凶什么凶啊?不就一个破收音机嘛,大不了我再赔你一个就是了!”

秦杨杨飞起一枕头,砸出嘭一声闷响,气得大吼:“买!赶紧买!你今天要买不来个一模一样的,以后就别想在我这捞到一滴奶茶!!!”

宋凌云:“……”

林深:“……”

汤米:“……”

连一旁的村民都被电话里的架势震得虎躯一颤,整个人抱成一团缩得更紧了。

林深颇为无语,连复读机和收音机都分不清楚的人,让他买个一模一样的……

……等等?

林深猛地抬眼,望向宋凌云。

随即就发现宋凌云也在看他,二人不约而同,几乎在同时通开了这一窍。

——就是收音机!

——确切来说,应该是电磁波!

……

人和人会相互影响,‘物’也亦然,如果是通过收音机送出电磁波,在手机和电脑端贴出相关信息,放出海报,打着灵气丰足的招牌来吸引受害人来到这里的话,这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最早流淌在长河里的恶意,恐怕在河道被填的那一刻就已经覆灭了。

且事实上,以宋凌云的经验来看,两种没有必然联系的载体内的意念,是不会相互过渡的,所以现在作祟的这些东西,早就不是当初的那个男人,而这个村子里的人,恐怕也早在很久以前,就接连逝亡了。

作祟的,应该是那些惨遭恶意毒手的村民。

悬壶村,早该是个空村了。

但因为地处偏僻,大山就成了她们作祟的最好的庇护所。

只要在大山的庇护下,不出村子,这里就是她们肆意妄为的主场,想要什么样的游戏,看到什么样的效果,只要能抚平她们心内的憎恶和不甘,不论别人是死是活,是哭是笑,管他们怎么样都好。

林深他们都记得,村长家的那台老式收音机。

唱出的戏曲咿咿呀呀,掺着嘈杂的噪音沙沙作响。

而梦境里,林深听见的八音盒的声音,或许,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八音盒,也可能是收音机里定点播放的钢琴乐曲的鉴赏类节目。

山中老村,在岁月的长河中最终走向湮灭,剩下的,是无法释怀和解脱的鬼魂寄于‘物’中,加上‘物’和‘物’之间的相互影响,让这个崖边的石笼子也跟着活了起来,生出血花簇簇,伺机捕食。

笼子里的献祭不难猜。

大概,也是用了神罚的借口,担心尝过的猎物说漏了嘴,便怂恿了村里最有声望的长辈,利用他们保全大局的心态,将学生们一个一个,送进石笼,美名其曰,乃是献给山神,最好的礼物。

昔日她们活遭鸟兽啃食,如今她们化身藤蔓,报以山中飞禽走兽,执着地想要血债血偿!

灵鬼之念,愤意难平,所以摇身一变,由彼时的受害者转变成了如今不惜手段也要泄愤的加害者!!

……

有了头绪,也知道了结果,就没有继续在山里待下去的理由了,汤米押着人,一路上盯得死紧,宋凌云也没再吓唬他,只是一手握着打火机,有意无意地用拇指顶开盖子,又合上去,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林深觉得这大概是史上最憋屈的NPC了。

就,莫名的可怜……

在一路哆嗦不止的村民的带路下,几个人总算回到了村里。

而当林深再回过头,想着马虎也该道声谢时,就发现那个村民消失不见了。

“怎么了?”发现林深听了脚步,宋凌云回头问道。

“没什么。”林深答,“本来想跟他道个谢的。”

宋凌云微微挑眉:“跟NPC?”

林深不置可否:“工具人也有尊严。”

宋凌云:“……”

后面的汤米:“……”强者的世界,我不懂……?

……

和进山时不同。

他们出山时,正值午后,按理说,应该是田里人正多的时候,可他们一行三人,在路过农田时,却没有看见半个影子。

没有过多逗留,按照宋凌云先前的安排,三个人径直朝村长家去了。

初到村长家时天色已黑,很多东西都看不大清楚,而此刻当他们重新站在院门口,在瑟瑟的秋风中,才看清这个小院的全貌——

当时夜晚的院落,林深犹记得那屋旁打理得还算干净的洗水池、院门边一角用来堆置干草柴火的小房间,小房间的另一头则是专门用来堆放农具和杂物的,相比堆柴的房间还要更小一些,院子里种着几棵龙眼树,靠墙角处则辟了一方长形的花圃用来种花。

本该是田园人家、丰润惬意。

但在此刻的他们看来,眼前的光景,却只剩萧条和破败。

水泥筑的洗水池生满青苔,水龙头和连接的铁管皆是锈迹般般,破裂老化,青苔上甚至长出了一株株细细的野草,四处歪爬;左右两个小房间的木门歪斜的歪斜,倾倒的倾倒,连顶上的瓦片也都缺东少西,破乱不堪;院子里的龙眼树早已干枯发黑,没了生机;墙角的花圃更是一团糟,水泥浇筑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出了一个破口,黄土倾漏,被大雨拍打,逐渐流失,最后在地上印出一滩滩深色土黄的印记,目之所及,整个小院,一团遭乱。

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迹了。

主屋上,檐损瓦破,淡白色的蛛网静静地勾垂在屋檐裂处,随风飘荡,窗户没了半扇,又裂了半扇,风灌进去,把那关不紧的老门拍得悠悠晃动,咿呀作响。

宋凌云抬手,推开了门。

伴随着老门发出一声凄凄变调的长叹,然后“哐——”地一声,整个向后倒去,震出一片扬灰。

“咳……咳咳……”几个人抬手扇去震起的扬灰,尤其林深,想到之前自己屋的那扇门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心生怜悯,忍不住感慨。

“老宋,厉害。”

宋凌云:“……”

短短四字涵盖了太多,以至于叫人一时有些分不清,这人到底是真心夸奖,还是另有深意。

宋凌云没理他,径直进屋,林深跟上,汤米殿后。

前脚刚跨进去没几秒,就像是碰到了什么暗处的机关,只听“嘎哒”一声轻响,像是按钮被按下的声音,古老的戏曲悠扬,混着电磁波滋滋沙沙的噪音,咿咿呀呀,传了出来。

三人脚步皆是一顿。

身后,林深的呼吸微微重了。

宋凌云回过头,就见他一脸专注地望着前方,像是呆住了,棕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眨也不眨。

“林深。”宋凌云低声,“看得太认真的话,小心回不来。”

话音落下后,蓦然回了神,林深眨了眨眼,拉低了眼帘。

“老宋。”林深开口,声音微哑,“这个村子里的人,可能、不完全是NPC……”

宋凌云皱眉:“你看到什么了?”

林深抬眼,目光往墙上那副发黄的寿星挂画看去:“那幅画后面,有东西。”

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林深的状态宋凌云看在眼里,没有犹豫,抬步上前,动作沉稳地将挂画掀开了。

这幅挂画,也是‘物’。

随着画被掀开,墙面开始慢慢浮动,好似水面晃出道道波纹,一张张人脸随之显现——

涟漪静止之时,眼前的墙壁早已没了原来的平整,那大大小小的面庞,就这么生生浮出了一整块的“人面墙”!

汤米惊呆了,一时怔在原地,目瞪口呆。

这些脸,看轮廓不难判断,全是男人。

甚至还隐约可见稍小一点的面庞埋在其中。

林深眉心微皱,薄唇轻抿,胃里有些翻涌,血液躁动着,却浑身冰凉。

他是见惯了尸体,可这个跟他司空见惯的尸体相比却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在这里,他看到的,是比腐烂得再可怕的尸体还要丑陋千倍万倍的东西!

宋凌云脸色也不大好看,事实上,看到这种东西,任谁都不会舒服到哪去。

一言不发地取下挂画,卷起,探手向后,不知从哪里扯出了一条黑色的编织绳,动作熟稔地把绳子绕过画卷,打上死结。

末了走到桌旁,关停了还在咿呀唱曲儿的收音机,又扯出一条黑绳,如法炮制。

林深盲猜,这应该是类似封禁之类的东西,为的是保证运输的途中顺利,不出意外。

两件‘物’接连被上封回收,林深微皱着眉,语气虽沉,却仍是波澜不惊的平静,朝宋凌云伸出手:“我拿一个吧。”昨晚吃了宋凌云的压缩饼干,说起来,自己现在都饿得不行了,更别说宋凌云和汤米二人得饿成什么样。

看了林深一眼,并不反对,知道林深心里所想,但宋凌云也有自己的考虑。

……有些东西多尝试些,也不是什么坏事。

抬手把画递给了林深,显然对这副老旧的挂画没什么好感,林深接过画,心想,自己以后恐怕再也不能好好直视类似的寿星图了……

三人回到了各自的住所,拎上东西,准备返程。

行李简单的好处就在这了,打包贼快,他们饿归饿,但此地不宜久留,按宋凌云的话来说,‘物’虽已封,但说到底只是暂时的,东西在这搁得越久就越容易出变数,所以,封存后,最好还是尽早离开。

反正一时半会也饿不死,与其在这徒增变数,倒不如在路上安心吃一顿要来得舒坦。收好东西,林深直接省了开门的步骤,径直跨了出去。

宋凌云在外面,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这么快。”林深背着自己的黑色双肩包,手上拿着那幅上封的挂画,同宋凌云招呼,语气平淡。

宋凌云头也不抬,低头看手机,答:“嗯,东西少。”

林深没什么所谓,淡淡扬了扬眉,没说话。

还记得山上的石笼子,丝毫不觉得自己话题切得极其跳跃,林深张口就问:“那个‘物’不用封存吗?”

宋凌云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但也仅只短暂的片刻,答:“不用。”

“为什么?”

“产物。”不过简短两字,林深却听懂了。

舞蹈伴随着音乐而生,封了音乐,就算放着不管,舞蹈的活力也将日渐衰弱,直到最后,消失殆尽。

余光中,汤米从后面合上门,慢步出来。

林深回头看去。

人是从倒数第二间出来的,那是吴丽的屋子。

两个行李箱一左一右,被汤米提了出来,林深认得那只粉色的小行李箱,是吴丽的。

提着箱子走近,汤米眼眶微红,低声请示:“队长,我能不能……把吴丽一起带上……?”

宋凌云放下手机,看向那只粉色的行李箱,又看了汤米一眼,淡道:“我没意见,你自己处理好就行。”

“……谢谢队长。”

夕阳西斜,余晖却仍然耀目,他们走下缓缓的土坡,路过一间间萧条破败的房屋,踏过一方方干皱开裂的农田,穿过笼罩整个老村的沉寂和死气,到达了村口。

踏出村前,宋凌云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路窄,一行人怎么进来还是怎么出去,只是人数由四变三了……

林深跟在宋凌云后面,见状,也跟着慢下步伐,在窄路变宽的过渡区稍一侧身,移步到了边上。

身后,汤米微愣,抬起头,一脸失落的茫然。

“汤米……”林深眼帘微垂,想了想,抬眸望向汤米身后,说道,“你看那是谁。”

汤米不知所云,眨了眨眼,慢慢地回头望去。

眼眶微微睁大——

“吴……丽……?”

宋凌云看不见。

但林深可以。

就在林深收拾东西时,用手机给宋凌云发了一条短信。

站在一个人的角度,在面对村长家的那面人面墙时,第一反应必然是惊恐、反胃和恶心,而站在宋凌云的角度,应该才会略过短暂的本能反应,从而很快判断出墙上的人脸对应的性别。

但不论是谁,在一大片令人恐惧的人面墙前,对着一张张大大小小、老少不一的脸,唯一不会做的事,就是去辨别里面有没有自己认识的人。

直到收音机被宋凌云上封,余光里,一只雪白的手带着微光,指向交错在墙面上的,那其中的一张脸……

那张脸,林深认识。

看得到鬼魂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看到了熟人的鬼魂,对林深来说,更不是一件什么值得令人欣慰的事情……

但有些虚幻,不是他们想带,就能带得走的……

吴丽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热泪顺着面庞淌下,汤米缓缓把头回了过来,强忍情绪,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下颌颤抖得厉害。

“队长,我……是不是……不能跟你们一起回去了?”

宋凌云严肃惯了,本就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力道又重了微许,神情凝重。

“……是。”

不知为何,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汤米竟然如释重负了一般,松下了紧紧憋按的一口气,苦笑着,哭了起来。

他放下了手上的行李箱。

一左一右,一灰一粉。

粉色的是吴丽的,灰色的,则是他自己的。

……也好。

少了路途的奔波,留在这里,他们两个,也算是有个伴了……

……

……

背着包,在夕阳愈发寡淡的余晖中,山中二人,一言不发,一前一后地走在微湿泥泞的土道上。

来时的路途让人觉得很长,但回去时,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路好像短了不少。

四个人,四辆山地自行车,宋凌云走到杂草边,把车从乱草堆里挖了出来,两个人,一人牵两辆,就这么又一路走到了藏着越野车的地方。

“会开车吗?”宋凌云问。

“嗯。”林深说完,又接上一句,“但很久没开了,有些生疏,可能需要时间适应一下。”

“不急。”把山地车放进后备箱,宋凌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往前一抛,硬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短暂的抛物线,被林深稳稳接到了手里。

“慢慢开,我等你。”

……

林深跟在宋凌云车后,一路稳行,驱车到了动车站,应该是在车上就提前打好了招呼,到车站停车场时,远远就能看见两个穿着灰色卫衣的男人戴着墨镜,嘴里像是在嚼东西,显得漫不经心。

见车开来,两副墨镜十分默契往他们这边短暂地扫了过来,拿出揣在兜里的手,抬步过来。

车门“彭、彭”两下,二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交了车钥匙,宋凌云背上包,朝林深抬了抬下巴:“走,先吃饭。”

林深没有异议,不如说,要是宋凌云再不提吃饭,他差不多也快要饿脱力了。

动车站里的东西向来贵,更别说附近的饭点,就算是个牌子不大的速食快餐店,价位都能比城里的老牌店价高出将近一倍。

林深觉得在这种地方吃饭,活似吞金。

好在公司给报销。

两个人进了一家就近的面馆,进店全无半点磨蹭,宋凌云张口就要了一份招牌牛肉面。

林深看了一眼头上的菜单,只觉得饿得眼花,懒得去辨这里都有些什么菜色,索性直接跟着,也要了一份一样的。

店家嗓门洪亮,爽利答了声“好嘞”,扭头就冲后厨又吼了一嗓子他们听不懂的方言,宋凌云挑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又到旁边取了几盘小菜,先垫肚子。

林深也不客气,执了筷子,一言不发,闷头直往嘴里送着盘子里剥好的椒盐花生米,显然已经饿得不行。

一顿无话,面一上来,两个人就俨然一副两耳不闻身外事的样子,自顾自地开吃了起来。

吃到最后,连汤都不剩。

“老板,结账。”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连花生米也没落下半粒,宋凌云喊了结账。

吃饱后,老板搓了搓手,往他们桌上瞥了一眼,几乎是下一秒就报出了价格。

林深更加确信了这是吞金无疑。

……好贵。

吃完饭后,手机就响起了短信的声音,打开一看,是乘车的班次信息——半个小时后的车次。

现在已经可以进站候车了。

顺利过了安检,和出发时不同,宋凌云这回包不离身,和林深一样,就算座位再挤也仍然执着地把包放在脚边的地上,一只脚绕过包带,把包和自己锁死,俨然一副严防偷盗的阵势。

林深不用想也知道因为什么。

——他们两个包,一包一个‘物’,钱丢了倒也罢了,‘物’要是丢了,他们和小偷,最后也不知道到底谁害谁?

在真正坐上动车的这一刹那,林深才有了一种回到了现代社会脚踏实地的感觉,仿佛穿越了一般,山里山外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封建糟粕带来的压抑和沉闷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林深靠上软硬适中的椅背,两眼微眯,慢慢放空着自己,放松下来。

虽然是个社畜遍地的时代,但刚刚经历了那些事情,林深此刻非常不介意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时代加入社畜的大军!

以至于出来后,就连再普通不过的地方和风景,林深也觉得哪哪都美,处处都香。

所以说,封建迷信要不得。

坐上动车后,照例转车两趟,当乘上最后一趟车时,天色早已擦黑,他们坐的这班车途经几个站点,川青站是终点站,也不知怎么,出发时正值周一的乘车高峰,回去时又正巧碰上周五的假期高峰,车上大多是大学生,大概是学校离家不怎么远,不惜赶着晚班车,也要回家过个两天周末。

宋凌云话少,林深话更不多,倒也算合拍了,尤其是在累极了的此刻,很快,倦意就袭了上来。

出发返程都是高峰,十分考验楼诚抢票的技术,但在刘夏绘的神助攻下,楼诚在最后这趟直达终点站完全可以打盹的列车上,弄到了两张车厢排头的四人座……

一队的小楼,楼诚追着刘夏绘从楼下打到楼上,又从楼上打到楼下,最后把人追上天台,直接关门上锁,甩了他一个禁闭。

楼诚险些没把下巴骂脱臼了。

回到二楼,秦杨杨坐在沙发上看书,给出一字评价:“该。”

楼诚没心思回应,走到办公区,坐在电脑前发呆,愣愣道:“完了,下一个关禁闭的,会不会就是我……?”四人座啊,万一对面坐了个熊孩子瞎闹腾……

楼诚不敢想了。

秦杨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随口给出毫无诚意的安慰,悠悠然道:“别自己吓自己了,宋哥才舍不得关你呢,就是关我也轮不到你的,放心啦。”

然而抬头就看见楼诚那过于悲壮的表情,就差在脸上凿下“悲惨世界”四个字了。

秦杨杨:“……”

思索片刻,觉得应该可行,当即换了一种思路,秦杨杨道:“你也别太悲观了,现在不是双休高峰嘛,你想啊,要是他们对面坐了两个清纯可爱美少女,万一对上眼了,他俩一人一个……不是也挺好?”

其实说到后面,这种情况实现的概率有多大,秦杨杨心里早有数了,但为了安慰楼诚,她还是决定硬着头皮,把这段昧着良心的安慰进行到底。

看着离鸡窝只差一步的楼诚的头发,秦杨杨叹气:“哎,何苦为难头发?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就这么活该被你糟蹋,造孽呢?”

但不管楼诚相信与否,秦杨杨的话说对了一半。

宋凌云和林深的对面,确实是两个清纯可爱的美少女,也是两个双休返家的大学生。

动车行驶中稳定的白噪音对于坐惯车的人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助眠神器,林深瞌睡得昏沉,靠着椅背,低着头,一歪一点。

连瞌睡都保持了一定的戒心,就算东倒西歪也不曾靠近宋凌云一分半点。

甚至在途中,动车微微晃动一下,变轨之际,又碰上了迎面而来的会车擦身而过,车身一晃,林深歪身过来,但就像潜意识里设置了一面屏障一般,不等碰上,整个人便又缓缓歪向了另外一侧。

宋凌云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半眯着眼,似睡非睡地看着边上东倒西歪的人。

过道上,正好碰上有人经过,眼看着就要撞上去,一只手悄无声息,握上单侧肩膀,把人稳回了座位,靠在了自己的肩头。

不经意地抬眸,眼神对上了对面两个女孩各自惊怔中透着雀跃不已的、仿佛盛满了无数星星的双眼。

宋凌云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也不多言,动作轻缓,抬起食指,放到唇边,线条分明的薄唇无声轻启。

——嘘。

两个女孩紧握着手里的手机,强按着雀跃的低呼,脸上的笑容足能开出整整一束花来,捺都捺不住。

大概是累极了,林深睡得沉,就这么挨着宋凌云枕了一路。

直到终点站,才被宋凌云拉开叫醒了。

微皱的眉间困着疲倦的睡意,林深坐在位置上,垂着眸,眨了眨,片刻起身,拎起脚边的背包,放到腿上。

车停稳了,乘客开始陆续下车。

对面两个女孩就排在他们前面,下车时,难掩激动,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回过头来,水灵的眼里仿佛载了星光,异口同声地压底声:“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林深微愣,茫然圈了一脸。

宋凌云排在林深后面,不动声色,只对她们点了点头,薄唇微动,无声轻拢的口型让两个女孩瞬间秒懂——这是个无声的秘密!

两个女孩子下了车,心照不宣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臂,一手拖着行李箱,也不忘揪着身旁的好友死命地拍打摇晃。

看着……很是激动?

林深觉得困,看着更是懵,也完全没发现宋凌云淡淡的举止间,都让对方产生了什么程度的误会。

出了车站,就看见一队的车跟着徐徐的车流,排队开过来了。

之前林深听楼诚提过,每个队都有司机,职属非主力队员统管,由主力队员调动,但和主力队员的情况一样,一队就连后勤的司机也是寥寥。

因为宋凌云太挑。

楼诚对此,每每提起,皆是一副现实残酷,不堪回首的表情。

……非常痛苦。

林深不愿戳别人痛处,但一码归一码,宋凌云挑剔,自然有他的理由。

毕竟心理素质不好,万一晕这晕那,任务是顺利了,最后被自家司机一车拉进鬼门关,光是想想,就有够憋屈。

宋凌云坐副驾,林深坐后座,一路无话,开回了一队小楼。

刘夏绘管这楼叫基地,楼诚原来觉得怎么听怎么怪,但听多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基地就基地吧,一队基地,好像也挺好听……

楼诚坐在沙发上,还在因为被迫手滑而订了个四人座票而感到惶惶不安。

秦杨杨坐在边上同情地望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算时间,应该也快了到吧。”

末了,她忽然低声,神色恍惚了一瞬:“这次,又丢了两个……”

楼诚闻言,低下头,表情也透出些许凝重。

刘夏绘被楼诚关上天台还没放出来,二楼只有楼诚和秦杨杨,任务完成后的迎接,总不能是这样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像是想要打破这种冷却的氛围,半晌,楼诚抬头,也看了一眼挂钟,张了张嘴:“咳、那什么……对啊,都这个点了,他们怎么还没到呢……!”

尴尬顿从心生,秦杨杨抽了抽嘴角:“……”你也不容易啊……

一阵诡异的寂静后,秦杨杨表情一松,失口笑了起来,毫不留情地吐槽他:“别挣扎了,热场的人在天台呢,要不上去放下来?”

楼诚摇头,坚定不移:“我怕他待会还要被拎上去。”

秦杨杨:“……”倒也有理……

宋凌云的性格是公司几队里出了名的难搞,甚至连外号都是和阎王修罗挂边的,所以说到底,一队人少,有近一半因素都是出于对适应性的考量,至于适应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然而用宋队长的话来说——连人都适应不来,还想适应鬼?

一语惊四座,话糙理不糙,反正一队就他们这几个主力队员,除了拜服,也只能拜服。

秦杨杨浅叹了一口气。

然后就听见楼下传来了铁门关上的声音。

“回来了!”

沙发上的二人“蹭”地起身,走到玄关门口把两扇玻璃门都打开起来,迎接的势头极足。

但扑面而来的土腥味还是打破了一些喜忧掺半的期待。

楼诚:“……”

秦杨杨:“……”

进门放下包,宋凌云看了他们一眼:“怎么?”

秦杨杨紧抿着唇,镜片下的眼睛不安地眨个不停,显然已经快憋不住了。

楼诚硬着头皮,接过宋凌云和林深的背包,问道:“宋哥,林深,你们……这是去移山了?”

电话里,宋凌云有和楼诚提过他们上山寻人的事情,但山上寻人也不过一天,可他们身上的土腥味,重得就跟在土里埋了几年似的。

林深不是没有发现,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上的土腥味还越来越重……

现在和在动车上的时候相比,味道简直不是一个次元的。

“徐婷婷呢?”没回答楼诚的问题,宋凌云转口就道。

“哦,她今天说她头疼,睡得早,现在应该还在睡呢。”楼诚一看时间,已经快零点了,他说完回头,看向秦杨杨,再三确认,“是吧?”

“是,差不多晚上九点多吧,突然人不舒服了,我领着她上去的,她怎么了吗?”显然察觉到不大对劲,秦杨杨表情认真了些,试探地问道。

“上去看看。”宋凌云回头看林深,“你也来。”

林深:“……嗯。”

事实上,从刚刚楼诚给他们订车票开始后,返程的途中,宋凌云用短信问的最多的,就是徐婷婷什么情况。

频繁到楼诚几乎快有种这不就是热恋期的男女朋友小别分离、惦得发紧、忍不住关心的行为吗?

秦杨杨走前面,上到了三楼。

林深是第二次上来,第一次是帮徐婷婷把行李拎上来,所以只到过楼梯口,还没进去过。

一样是刷卡的门,只不过门不是纯玻璃的,而是两扇式的,外面一扇是玻璃,里面一扇,则是家居的指纹防盗门。

但林深直觉,这门的防盗等级十有**不止居家。

连开两扇门,几个人鱼贯而入,地方和二楼一样宽敞,不同的是这一层里面有好几个房间,不是水泥砌死的,而是用拼接式的玻璃板隔断出一个个房间,毫无规律地分布在四边墙角,算起来,一共有七间。

剩下的区域则是空旷,因为是休息区,只要安静的话,设施可以自由安排。

也因此,三楼对秦杨杨来说,可谓是天堂——因为宋凌云的特批,给她在三楼多加了一间玻璃房,作为阅览室,供他们学习使用。

林深注意到,角落的那两间房间,似乎比其他的占地要宽了许多。

“那两间就是客房。”楼诚小声跟他解释,“因为有时候会碰到需要保护的委托人,就会安置在这里,考虑到性别和人数,所以这两间就腾得大一些。”

林深慢慢点头。

楼诚抬手一指靠墙角的那间,低声:“那间就是徐婷婷住的。话说回来,她怎么了,宋哥怎么突然要找她?”

林深半低了低眸,没回答。

楼诚:“……”这趟是跟宋哥学坏了不是?怎么问话都不带答的……??

三楼靠门口的天花板上留有一栏过道灯,灯光不亮,秦杨杨慢步,径直往角落的客房走去,抬手敲了敲门,轻声唤道:“婷婷。”

……没有反应。

退后一步,看里面的小夜灯还是亮的,秦杨杨有些不自在,还是继续敲:“婷婷,婷婷……?”

“……”秦杨杨想放弃了,回过头,“可能是人不舒服,睡得太死了……”

“钥匙。”宋凌云言简意赅。

秦杨杨微怔:“宋哥,到底……出什么事了?那边不是已经解决了……”

说话间,楼诚已经小跑着把钥匙取来了。

宋凌云把钥匙递给秦杨杨,淡道:“开门。”

秦杨杨不安地抿了抿嘴唇,指腹在钥匙的纹路上摩挲几下,咬咬牙,转身把门打开了。

放轻动作,在小夜灯的光照下,隐约能看见被子隆起一个人形,秦杨杨放心了:“你们看,那不正睡着呢吗?”

宋凌云眼神微暗,抬步上前,按开了灯。

秦杨杨看着宋凌云上去,想要抬步上前,却发现自己跨出一步,就再也动不了了——意识告诉她,她应该拦着,可以往的经验却又在冥冥之中产生了阻力,告诉她,她没有理由去怀疑宋凌云此刻的判断,以及想要确认的事……

她只是不愿往那边想罢了。

她只是觉得,只要明天徐婷婷还能照常起床,和他们聊天、吃饭、喝茶,那就可以了。

事实上,从宋凌云他们返程开始,从楼诚开始不时向她打听徐婷婷的情况时,她就已经发现其中的不对了……

秦杨杨看着宋凌云伸手探前,慢慢掀开了床上的被子。

被褥中,一个雪白的人偶静静地侧躺在床上,肤若凝脂,长发乌亮,柔顺服帖地披垂在洁白的枕头和被单上,一身雪白的洋装,长睫黑密,闭着眼睛,仿佛正做着一个安详的美梦,睡得静谧而酣甜。

秦杨杨捏紧了手里的钥匙,嘴唇忍不住地发颤,最后闷声用牙齿咬住,眼眶里,滚烫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早该发现,徐婷婷和他们不一样了……

她只是觉得,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家境富裕也没有让她染上一星半点的趾高气昂和不可一世,她是这么的善良,人好到让秦杨杨忍不住地想,哪怕让她再多活一天,自己再多陪她一天,再多泡一杯拿手的好茶两个人一起品尝,她想要给她留下哪怕更多一点的、属于这人世间最后、也最美好的回忆……!

徐婷婷根本就没有从山里面走出来。

宋凌云之所以在返程的路上开始关注,是因为在村长家,在那面人墙显现时,林深看到的那只给了他提示的,雪白的手。

……没有身子,而是确确实实,只有一只手。

虽然不过一瞬,但林深看得清楚,在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处不大的青斑,不像淤青,倒更像是胎记。

一个……和徐婷婷手上,一模一样的胎记……

徐婷婷遇难后,残魂不甘,便硬是铆足了气,不顾一切地冲出了那围深山老村。

她没有方向,一路游荡,好不容易才回到了生养她二十几年的家中,她看到了父母,想要再和他们好好地拥抱一下,却发现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一个放在以前做起来甚至叫她有些脸红害羞的动作,现在,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

她无能为力,只能在那她再也碰触不到的烟火气息中,坐在地上,依着大厅的沙发,静静地陪着父母,陪他们看了一场完整的电影。

这是一部他们一家人看过了许多次的电影,只是现在看来,却总觉得如果可以,就算再让她看上几百遍,几千遍,她也愿意……

电影结束前,徐婷婷止不住地想:这大概,是她陪他们看的,最后一场电影了……

那一晚,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习惯性地去拿床头的闹钟,就在手指触到金属冰凉的那一刻,徐婷婷蓦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可以碰到东西了!?

想不通其中的关窍,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来回扫视着,直到她发现,自己收藏的一个等身的人偶娃娃不见了。

她觉得,这应该就是上天垂怜,才让她重获了新生!

但一下床,没走几步,她很快发现,事情恐怕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美好和简单。

这个身体,是有时限的。

又或者说,是她的力量在慢慢衰弱,这样下去,很有可能连半个月都熬不到。

忍住了想要再度拥抱父母的渴望,徐婷婷拿起电话,拨给了好友。

……那是之前好友欠了她人情,开玩笑地同她说过,要是碰上了什么怪事可以随时联系,到时绝对二话不说,一定帮忙。

只是在那时候的她听来只觉得这不过是句玩笑话,本来也没想过要好友还什么人情。

但现在不同了……

……她想报仇。

或者应该说,她不想再有其他更多的人再像她一样了……

她希望自己的死,能成为这整篇哀乐,最后的休止符。

……

秦杨杨强忍着眼泪,打开了徐婷婷的行李箱。

果不其然,里面都空了。

只有一张纸条静静地躺在箱子里——

“骗了你,对不起。”

今天血战篇更新耶,只是自从白哉被血虐那集已经过了几周了还没醒过来我真的难受死。。。T T

PS.你们看今天粗长不粗长不?!既然都觉得粗长的话那是不是可以奖励点什么东西。。。(比如收藏推荐什么的。。。(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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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笼中的少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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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不见鹿——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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