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笼中的少女(十)

林深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得有多不省人事,不论汤米和吴丽怎么敲怎么喊,都没动静。

最后宋凌云过来,透过窗户看到了床上的人的胸膛还在缓缓起伏,对他们道:“你们上午有课,先过去,我来处理。”

时间来不及了,吴丽扯了扯汤米的袖子,两个人紧赶慢赶,总算是踩着点到了教室。

一直到快中午,林深才慢慢转醒。

睁开眼,发现天色已经大亮,别过头,只见桌旁坐着宋凌云,余光觉得有些刺眼,顺着光线望去,林深愣了。

他的……门呢?

“醒了?”宋凌云放下手机,把桌上温度正好的粥端来,淡道,“直接喝。”

林深:“……我还没刷牙。”

宋凌云看着他:“我知道,还是说,你要坚持自己试试?”看你刷了牙还有没有命喝。

“……”林深不说话,接过粥几口闷完,喝完后,整个人清醒不少,就见宋凌云从口袋里拿了一颗糖,撕开,用手捏着糖纸,抵到林深嘴边,把糖喂了进去。

“……”和上次一样的香橙味……

好甜……

然而这套熟悉的操作放在此刻,林深就知道自己昨晚碰见的是什么了。

恐怕已经不是单纯的灵了……

“老宋……”含着糖,加上刚睡醒,林深说话带着鼻音,有些含糊,道,“徐婷婷说的小女孩,昨晚来敲我门了,你那边听得到吗。”

宋凌云摇头:“没有,昨晚很困。”

林深若有所思。

“不止是我。”宋凌云说,“我问过,昨晚汤米和吴丽,都很困。”

林深:“……”

“你失眠了,对吗?”

林深点头:“嗯。”

宋凌云起身,抬手探了探林深额头,林深条件反射,闭了闭眼,只觉得额头一片冰凉,冷飕飕的。

宋凌云从口袋里又拿了三颗糖给他备着:“觉得晕了就吃一颗,不够再找我拿。”

“嗯。”

林深感觉还有什么事落了,见宋凌云转身,余光瞥见原本应该是房门的地方一片空荡,忙道:“老宋,我门呢?”

“坏了。”

林深迟疑了一下:“……怎么坏的?”

“踹的。”

“……”

果然……

趁着下午上课前的时间,林深把昨晚发生的事跟宋凌云细说了一遍。

“喜欢,讨厌……”宋凌云听完,慢慢重复了一遍。

“人数数过吗?”他问道。

林深不假思索:“嗯,7个。”

二人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宋凌云在想事,林深也不多话,默默走着。

“有什么想法?”宋凌云开口问道。

“没什么想法……”林深慢答,“感觉很乱,就像有很多幅拼图混在一起一样,一时半会,根本拼不出来,就觉得……”

宋凌云别过头看他:“觉得?”

林深犹豫了一下,道:“觉得就算拼起来,每一幅也会有缺角,凑不齐整张。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直觉,没什么根据,当不得真。”

宋凌云皱了皱眉。

拼图吗……

“硬要说有什么想法的话。”林深语气忽然冷漠下来,“我现在就想抓着昨晚那几个熊孩子去罚站。”

宋凌云:“……”

林深说到做到,当然,“人”不在他班上,做是不可能做到的,毕竟班级里也没这几号孩子,所以说到底也只限于他自己单方面的说教而已。

但一码归一码,抱着尝试和发泄的心态,他用了课堂震慑法。

当然主要还是发泄,顺便也想看看能不能从这些孩子当中逼出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

于是轮到上课时,林深走上讲台,沉着张脸,一目了然的低气压。

“昨夜,有几个孩子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我的住处门口恶作剧,扰人休息,被我劝返了,所以,现在我在这里特意声明一下——如果再有下次,被我逮到,次日当堂罚站整节课。”

宋凌云坐在后排,眼尖地发现角落里有几个女孩子不约而同低下了头。

但下课后跟上去时,却发现人一转眼就不见了。

花名册在林深手上,打开一查,很快就查到了那几个女孩的住址,既然有了可以顺藤摸瓜的线索,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宋凌云把手里的花名册一卷,对林深道:“走吧。”

林深:“吴丽和汤米他们呢?”

“汤米说吴丽有事,跟她一起先回住处去了。”宋凌云说道。

“跟他们说了吗?”林深问。

宋凌云嗯了一声:“短信联络了。”

确实,现在天还没黑,手机还是能用的。

顺着花名册上的地址一路沿着门牌号找过去,这里的门牌号不同于城里,每家每户都藏得很隐蔽,不是在门缝里嵌着,就是贴在井口边上,要么就藏在靠在门旁的圆簸箕后面,很是难找,且每家每户的门牌号码毫无规律,刚来这里才四天不到,他们只能凭着大致的印象在附近搜寻。

林深不禁感叹:“原来这里也是有门牌号的啊。”

宋凌云:“怎么?”

“不知道怎么形容。”林深一边找下家的门牌号,一边说道,“自从第一天晚上在村长家看到了那些,我就一直觉得这里的背景应该是清末前的时期,但还是感觉哪里不对。”

林深继续道:“徐婷婷说的没错,晚上敲门的那些孩子,确实不是活人,她们身上的土腥味很重,穿的衣服又和那天晚上的那群老鬼不一样,年代看着要更早……”

“继续说。”

“而且到这里的这几天,经常会让我有一种错觉。”林深低头在门边的一堆草垛后面翻找着,感觉到宋凌云过来,他扒开草垛,露出后面一块生锈的铁片,依稀能辨出上面的数字正是他们要找的门牌号,林深停下动作,回头说道。

“我感觉,我原来就应该是这里的老师。”

宋凌云站在他身后,垂着眼帘看他。

片刻,伸手摸进大衣口袋,撕开一颗糖,捏着糖纸递到林深嘴边。

林深不闪不躲,就这么看着他。

“张嘴。”

收回目光,没什么表情,垂着眸眨了眨眼,然后照做。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低下头,舌尖掠过硬糖,在嘴里囫囵滚过两遍,吃出了味道。

葡萄味……

把糖纸收进另一边口袋,宋凌云用手背拂了他的脑袋,“清醒一点,走了。”

林深看着宋凌云跨进院里的背影,有些后知后觉。

……是该清醒一点。

院里落灰,像是许久无人打理一般,落叶成堆。

林深跟上时,宋凌云已经敲了半天的门了。

“没人吗?”林深说着,伸手一推。

“……”门开了。

宋凌云笑了:“不错,手劲挺大。”

林深:“……”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去,一进门,一股霉味混着灰尘和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一下子冲进鼻腔,直窜天灵盖,即便反应极快,也免不了林深蒙着袖子一阵咳嗽。

太阳慢慢西斜,夕阳光对这样一间屋子显然起不到多少照明的作用,宋凌云按开手机的手电筒,紧接着林深手上的也亮了,那些照不清楚的地方,多一道亮度,也算是补光了。

而在踏进屋子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这里面是不可能住人的。

像是遭遇了一场暴力的洗劫,整间屋子就没有一个地方是完整的,椅子没了四条腿,桌子缺了半边,不知去向,歪在丢了腿的椅子上。靠墙是一个柴火灶,墙上挖了个空,里面供着灶王爷,只是那供奉的小像却没了半截,墙上半壁焦黑,看着像是失过一场小火。

房子不大,共有三个部分,他们此刻所在的这间应该是吃饭用的,隔壁也是一张桌子,虽然残破,但不难看出,这原本是一张麻将桌,仔细看的话,还能在断裂的桌椅中看到一张模糊的“一萬”,所以这里应该是待客的地方,边上的小桌上还放着几个果盘,里面还盛着水果。

林深觉得要是在电视上,边上这张小桌应该是要被糊上一层马赛克的。

这一幕,叫他一个见惯了尸体的人看着,都挺够呛……

腐烂的味道应该就是来自这里没跑了。

把目光从角落那堆白花花的蠕虫身上移开,林深忽然觉得嘴里的糖不甜了。

幸好果盘里没有葡萄……

也幸好这回吃的不是香橙味……

从屋顶梁上垂落下来的蜘蛛网十分扰人,宋凌云走在前边,懒得去动,只是拨开就走,林深跟在后面,重复着宋凌云的动作,拨开蛛网,慢步前行。

不得不说,人还是很坚强的,就像现在,嗅觉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里面污浊不堪的空气,开口说话也不觉得那么难过了。

二人往里间走去。

这里面相比外面要稍微不那么脏乱,虽然也好不到哪去,但相比之下,至少没有活蛆成群,这让林深稍稍松了一口气。

宋凌云用衣袖掩着口鼻,不时伸手在废墟中翻动一下。

面对这样的一个地方,林深几乎快要忘记他们本来的目的是什么了。

——这样的地方,能住人吗?

答案显然是否。

所以……他的学生呢?

家庭住址……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假的……其实是人?

“老宋……”林深皱着眉头,像是犯困了一般没什么精神,用手电光照着角落一角的废墟断板,闷声,“里面好像有个东西,在反光。”

宋凌云回过头,朝林深手指的角落看了一眼,返身过去,掂了掂压在上方的木板,慢慢掀开,积在板上的灰尘蛛网顺着板面倾斜,滑落下去,运起一片扬尘。

“咣当”一声,二人紧步后退,待厚重的尘灰逐渐落定,用手挥开眼前未散的浮尘,上前蹲下。

是一个玻璃罐。

确切来说,是一盏被压碎了的烟灯,和玻璃碎片混在一起的,还有约莫拇指大的半截玛瑙材质的东西。

宋凌云盯着东西看了片刻,俯身伸手,探进了断板底部的空隙。

林深看着,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拿着手电筒往四周照了一圈,确保周遭的安全。

只听断板深处传来“嘎哒”一声响动,片刻,宋凌云直起身,手上多了一支东西。

如果说刚刚都是怀疑,那么这一刻,林深终于能够笃定,这都是些什么了。

“烟灯、烟嘴和烟杆……”

如果挖得更深入的话,不出意外,这下面应该还能找到烟斗和烟盒。

林深看着这接连“出土”的装备,低声:“鸦片……”

清代前后的衣服、近代的烟具,以及充斥在村里各个角落的老物件……

宋凌云拍了拍手上的脏灰,冲林深一抬下巴,示意:走,先出去。

出门的一刹那,林深觉得自己一下子活过来了。

近乎贪婪地几下深呼吸后,林深问宋凌云:“继续吗?”

看了一眼渐沉的天色,宋凌云说:“不了,先回,明天再说。”

林深点头:“嗯。”

“老宋。”走在回去的路上,林深忽然开口,“袖子破了。”

宋凌云看也不看:“没事。”

林深哦了一声,没说话了。

应该是刚刚在废物堆里掏烟杆的时候被断板的锋边刮到了。

一路无话,二人回到住处,林深才发现还有一个问题没处理。

他的门……

宋凌云在坡下打水洗手,林深在屋前对着自己的破门叹气。

搬起门,对准门框的断裂处,试图把两者重合,即便他知道这种木门、这种坏法、在现有的条件下修复的希望极其渺茫,也仍抱着侥幸一搏的心态尝试了一番。

……然后放弃。

宋凌云洗完手,一上来就看见林深坐在地上,侧倚着墙,对着一方空荡的门框,一脸漠然的生无可恋。

宋凌云皱了皱眉。

不因别的,不知为何,看着这人,心底里就像是被挂出了一丝没来由的波澜,让他隐隐觉得不大舒服。

但却并不讨厌。

站在林深屋前的阶下,宋凌云看着他,好整以暇,明知故问:“怎么了?”

林深气质本就慵懒,语调又是一贯的没有波澜,尾音拖长,淡淡啊了一声,答:“我在想,要是拿一块木板来挡,她们还会不会规规矩矩的敲门了?”

“要不跟你换一间?”

林深缓缓眨了眨眼,一只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摇头道:“不了,她们估计也不是盯着房子来的,可能是我的错觉吧,我觉得那些孩子之所以没在我们到达的当天敲门,是因为她们意见不统一,在挑人。”

宋凌云像是来了兴趣,弯身坐在了台阶上。

林深见人坐下,望向如泼了一层淡墨的沉蓝的天,继续道:“其实昨晚的情形和徐婷婷说的还是有些出入的,她描述的那些孩子举止行为都是一致的,甚至可以说是统一,但我开门的时候,她们整体的队形却并不是从头到尾的配合。”

“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些孩子,是粘在一起的。”林深说道,“而且后排有两三个,在排头的孩子说话的时候,表现得很不安分,老是想要挣脱逃跑的样子。”

“我猜,之前来支教的老师应该都是单独一个,没有一次是像我们这样,一来来四个。”

“当然,我说的这些都没什么根据,你听听就算了。”林深道。

“还不错,马虎算是有理有据。”宋凌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要走。

“去哪?”天都快黑了。

“拿木板,堵门。”

林深:“……”我就随口说说……况且,大晚上的,哪来的木板?

就在一声“老宋”刚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出来,就被另一声大呼直接截断了。

“队长——”

林深微顿,是汤米。

宋凌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边上两间亮灯的屋子,皱了眉头。

汤米个子不矮,此刻惊慌失措间,跑快的步伐竟是一下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开口时,连声音都在发颤:“吴丽、吴丽不见了。”

林深从地上爬起来,几步上前。

目光扫过边上两间屋子的灯光,在暗下来的夜色中透过窗户,昏光融融。

忍不住开口问了:“你们不是在自己屋里吗?”

汤米惊惶,心急如焚间,张口结舌,俨然像是快要崩溃了。

宋凌云见状冷声:“冷静,基地教官都白教了?”

汤米两只眼睛慌乱之下眨得飞快,豆大的汗珠如雨直下,几口深喘,硬着头皮,闭上眼又睁开,勉强稳下了情绪,颤抖着开了口。

“下午,吴、吴丽问我,想不想……洗澡……”

一句即知全貌,宋凌云话不多,却精准:“地点。”

“后……后山。”

林深摆头看去,在他们屋后的不远处,确实有一座山。

在他们到这里的当天晚上,第一场小会里,宋凌云就让他们做好了几天不洗澡的准备,这里所有的条件都差,洗澡等于落单,在状况不明的时候落单无异于把自己的性命拱手奉上,所以第一天就已经明言禁止了。

想来,应该是受不了这里脏差的环境,吴丽这才拉了汤米一起,觉得只要两个人离得近一些,一个人洗的时候,另一个人在近处背对着,这样就不算落单了。

“蠢货!”扔下一句怒语冰冷,宋凌云看向林深,眸光冷沉,“看着他,十分钟,我去去就来。”

林深点点头:“你小心。”

宋凌云走后,汤米就像是瞬间卸去了沉重枷锁的罪人,一下子滑坐在地,两手抱头,俯身哭泣。

“是我没阻止她……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她……是我……是我……”

在林深的记忆里,从没有过安慰一个崩溃的人的经历,事实上,他甚至连见都不曾见过……

凭着从电视剧里看来的片段和情节,林深蹲下身,拍了拍汤米的肩膀。

“现在哭可能还太早了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说不定吴丽还活着,只是一时失踪了而已。”

林深知道,人会哭,不只因为难受,哭泣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情绪的发泄,需要一定的时间,不能武断地视其为软弱而去强行剥夺。

而且事实上,汤米作为一个非主力队员,在这种情况下,情绪调整得也很快。

坐起身,抬手抹去满脸的不堪和狼狈,汤米对林深低下头,嘶哑着道了声谢谢。

不过简短的两三分钟,在汤米简明扼要的陈述中,林深得知,他入一队非主力阵营已经有四年了,期间辅助过不少主力队员完成过多项任务,做他们这种工作,无异于和死神并肩作伴,所以什么时候、死什么人,都不奇怪。

更有甚者,不过是因为运气不好这种扯淡的原因,最后死于非命。

但一路过来,幸运的是,和他一起的队友最后都活着回去了,站在旁观的角度,他原来并不理解那些死了队友的人为什么会恨不得把所有过错都往自己身上狂揽。

但现在,他明白了。

……不经其事,不知其痛。

只有经历了,才知道其中的愧疚和罪孽感,有多深重。

因为原先的工作原因,林深没有戴手表的习惯,只是在心里估算着时间,觉得应该差不多的时候,宋凌云回来了。

身后跟着半弓着身子的村长,以及十几二十来个手持棍棒的青壮年,一个个的,脸色黑沉,气氛压到了冰点。

林深站起身,开口问道:“老宋,没事吧?”

“没事。”宋凌云冷声回答,紧接着看了汤米一眼,“还记得人在哪丢的吗?”

汤米见这阵仗,也是惊愣不已,闻言又是一愣,接着忙点头:“记得!”

宋凌云回过头,冲身后的人道:“十个人跟他,十个人跟我,要是他没活着回来,我一个一个对付。”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发了狠,看了汤米一眼:“还不去?”

汤米反应过来,被这一句壮了胆一般,朝宋凌云身后的人群一招手,气势顿涌:“走!”

十几个青壮年拿着棍棒一个接一个跟上去了。

人群散了一半,林深这才看清半弓着身躲在一旁的村长。

……一脸的鼻青脸肿。

林深略显讶异,忍不住问:“你去干嘛了?”

宋凌云低下眸,放下卷高的袖子,言简意赅:“搬救兵。”

林深迟疑:“……然后呢?”想都不用想,这么个情况,八成是碰钉子了……

宋凌云眼也不抬,冰冷道:“揍一顿,就服帖了。”

林深:“……”

林深:我哪天要是不服从命令你会不会也揍人?

宋凌云:我觉得你挺乖……

林深:那不一定……

宋凌云:可能也很好亲。

林深:……?

宋凌云:开玩笑的。

林深冷漠脸:……一点都不好笑。

这章是开文以来的第一篇的6000字,我有好好努力了,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笼中的少女(十)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林深不见鹿——见鬼
连载中kree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