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望了宋凌云一眼。
宋凌云知道他想说什么,也不掩饰,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眼角,先问出了自己的问题:“有发现吗?”
林深摇头:“没有,很干净。”
宋凌云:“分得清吗?”
林深听得懂他的意思,答道:“嗯。”
如果是一般的灵体的话,他一眼就能辨出来,但如果是陈年老鬼,那确实有些难度,但这并不足以构成阻碍,事实上,林深可以通过他人的眼神甚至细致到眼里的倒影来判断他的怀疑对象是不是灵体,而在这长年累月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警惕和直觉下,这种程度,他早已能做到面不改色,信手拈来。
所以不会看错。
“那就好。”宋凌云说着,转身进了身后就近的排头的那间土屋,开始整理行李。
林深不多话,也迈开步子,进了宋凌云边上的那间。
汤米则选了排尾的那间,倒数第三间给了吴丽。
毕竟都是一队的,各自速度都相差无几,林深虽然没受过一队的训练,但他向来习惯凡事从简,能简单就绝不复杂,所以当他整理好东西出去时,甚至比汤米和吴丽还要更快一些。
宋凌云已经站在外面了。
和徐婷婷描述的大同小异,每一间小土屋外面都搭有一个柴火灶,烧水做饭,全靠自己。
林深出门,走了几步,站在宋凌云的不远处,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
见林深半眯着眼,表情复杂,宋凌云淡淡开了口。
“别看了,像陵墓。”
“……”林深望向他,微微扬了扬眉。
是了。
汤米和吴丽正好出来,就听到林深低低道了一句什么,问道:“什么是了?”
林深冲着面前的房子抬了抬下巴,淡道:“我们住的房子,像墓。”
“???”汤米和吴丽惊了一瞬,二人连连后退,视野拉宽,认真一看……
“我去……还真是像。”吴丽讶叹,“所以,敢情这是给我们备了四个墓?”
视野放宽后,一眼扫过,就见四间土屋,中间高,两边矮,单人一间,一排过去,整整齐齐,且过来时是沿着一条半宽不窄的土路顺着地势的坡度缓缓而上,最后到达坡顶的住处,屋后是一道排水用的深沟,蜿蜒着将四间土屋半围起来。
林深初见就隐隐觉得哪不太对,直到刚刚整理完行李出来后,想起来,就又再看了一遍。
看第二遍的感觉更强烈,林深总觉得这样的排列像什么,但一时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直到宋凌云一语道破,林深才恍然。
与其说这是四个小墓,倒不如说,这更像是一个墓中墓。
“像不像墓先不说,这些都是小事。”一路下来,吴丽和林深的关系已经处得挺好,半开玩笑地对他道,“重点是,民生大事。”
说完指了指屋前的柴火灶,苦笑:“那个,谁会用?”
汤米是混血儿,加上长这么大有一半的时间都生活在国外,别说这个,老式高压锅他都不大会使。
吴丽在资料上看到柴火灶的那一刻,想要临时抱佛脚都来不及了,只能拿理论凑合,至于成果,到实际上手操作为止,就是个谜。
而林深之前因为工作需要去乡下出过几趟差,见村里人用过,但也仅限于看过而已。
至于宋凌云……
吴丽可没胆问,汤米自然也不敢。
林深不想事不成,先饿死,转头看向宋凌云,问他:“老宋,柴火灶,会不会用?”
吴丽、汤米:“……”
怕归怕,但终归不想饿死,于是三个人的目光就齐齐落在了宋凌云身上。
“会。”没什么表情,宋凌云单手插兜,片刻的时间里,目光就没从手机上离开过,言简意赅。
林深放心了,心想:嗯,好了,民生大事落地了。
汤米和吴丽则相视一笑,笑中泛苦,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视死如归。
只希望这饭吃了不会夭寿……
只有林深觉得不管谁烧饭,只要不饿死就行。
没过多久,村长就过来了。
站在通往他们住处的土路的尽头,村长朝他们挥手招呼。
宋凌云收了手机:“走吧。”
一行人在村长的带领下,在村子里绕了一圈,算是认路,村里小路多,错综复杂,但好在四个人都不是路痴,方向感也不差。
一路上,村长就抓着林深,像是特别中意他一般,和他天南地北,聊这聊那,其他人则不时附和几句,就这么不急不慢地走到了他们即将“任职”的学校。
和他们住的土屋不同,学校好歹用的是水泥砖瓦,村长提前拿了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咿呀作响,带着他们进去了。
整个学校只有一个班级,确切来说,规模应该称作小私塾或者小学堂要来得更贴切一些。
铁门内是一片空地,角落里对着一整座的沙堆,靠中间一点的地方还有四边挖得不大规则的沙坑,粗细不一的沙粒铺散在坑边的地上,另一侧则设有简单的秋千、单杆、双杆,以及供年纪小一点的孩子玩的跷跷板。
只是设施上无一例外都布满了深深浅浅的锈迹,看着极不牢靠。
往里走,进到教室,内部墙面没有粉刷,只有水泥的灰色,让整间不大的教室显得压抑而沉闷。
讲台是一个长木桌,黑板不大,只占了整面墙的二分之一有余,炸毛的黑板擦落满红白的粉尘,大大小小的粉笔头躺在粉笔槽里,显得十分凌乱。
台下桌椅成列,也是小木桌椅,虽然老旧,但相较台上这张讲桌,至少桌面要来得更加平整,没那么坑洼。
趁村长说话的功夫,林深默默点了一遍台下的桌椅,一共25张。
很快就结束了参观,离开学校时,太阳西斜,一看表,已经快五点了。
这一路下来,体验感其实并不怎么样。
除了村长的态度热情似火,其他村民的态度则是显而易见的不欢迎。
至少在路过农田时,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活像罪人游街。
正走着,村长忽然停下了脚步,对林深道:“对不住,麻烦各位等我一下,我下去拿个东西。”说完就火急火燎地下田去了。
看着村长下田的背影,宋凌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了回去,问道:“有看到什么吗?”
吴丽和汤米站在后面,没头没尾的一问叫二人愣了一愣,但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就听前面的林深答了:“没有。”
宋凌云半低着眸,像是在想什么事,面色微沉。
村长回来了,手上提着个篓子,里面放着锄头和铁铲等农业用具。
“哎,让你们久等啦。”一路赶着回来,村长有些气喘吁吁,解释道,“我老伴忘性大,八成是一听有客要来,一激动,又把东西丢了。”
吴丽:“又?”
“是啊。”村长一抹头上的热汗,“已经好几次了,喏,那边那块地就是我家的,有时候村里人找我说事儿,我都会绕个远道过来检查一下,这不,又让我捞着一回。”
目光落在村长手上的篓子,宋凌云看了林深一眼。
林深心里叹气。
伸出手,语气控制得沉稳而缓和,对村长道:“我帮您拿吧,今天带了我们一路,辛苦您了。”
村长一愣,朴实黝黑的面庞转而浮出了憨厚的笑意,把篓子递给他,半开玩笑:“这篓子可不轻啊,小伙子,要是拎不动了就说,不丢人。”
林深点头接过:“好。”
村长和林深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话间,林深将背在单肩上的篓子顺手往后,稍稍斜了过去。
篓子深度较深,若是天黑,视物不清自然麻烦,但趁着太阳落山前的此刻,这个角度却足以让宋凌云看清那刚刚一晃而过的东西。
——是血。
这大概也是在深山僻壤里执行任务的最大的弊端之一了。
——就算看到了似血的红色,也不能证明它就是血,即便确定那东西是血,也断不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的血。
无端的妄动只会招致灾祸,也会打草惊蛇。
所以宋凌云只看了一眼,就不再深究了。
林深只觉得肩膀勒得生疼。
吴丽看着都觉得疼。
工具不少,光锄头就有两把,铁铲一根,什么叉子铁锹钉耙一大堆,篓子两端连着一根不粗的麻绳,可以用打结的方式来调节长短,但不管是背着还是拎着,所有的重量通过一根细绳勒在皮肤上,吴丽甚至都觉得这村长是不是故意的……!
汤米也觉得这样太累人,正准备伸手去拍林深的肩膀示意换他来拿,就见宋凌云单手勾上细绳,把人拉停了。
林深眉心微皱,回头看他。
“路还长,给我吧。”
村长看着这一幕,哈哈笑了起来,感叹道:“你们感情真不错,年轻人就该这样,互相帮助,路才走得远嘛。”
林深心想:但凡你换根粗麻绳或者宽布条都不至于这样……
一人背一段路,四个人轮流,村长也不客气,只管往前走,瞎聊天,其他的各自随意。
等他们到村长家时,天已经黑了。
进了院子,汤米把篓子放在村长指的地方,揉了揉肩膀,松下一口气,满头大汗。
一把推开门,村长招呼他们不用客气,院子里想看什么随便逛,累了就进来坐着歇息,他去看看饭菜准备得怎么样了。
院子就是一般的农舍小院,很简陋,也没什么可看的,几个人转了一圈,就准备进屋了。
一天下来,到现在还一无所获。
屋内无人,只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混着电磁的杂音,断续从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戏曲,进门是一张吃饭的圆桌,圆桌挨着墙,墙上挂着一幅寿星挂画,左右题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字样,只是挂画像是许久未换了,乍一看就像是那发黄的老照片,画上的寿星执拐捧桃,被一群穿着肚兜、梳着小辫的孩子围着,眉目慈祥,笑得合不拢嘴。
知道那篓子里的农具沾了血,虽然还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人血,但保险起见,林深在院子里又多转了一圈。
没发现什么,一回头,见宋凌云进屋,心想就算真有什么把柄也不可能胆大包天地就这么扔在院里,再找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就跟着宋凌云一起进去了。
而就在前脚刚跨进门槛的那一刻,林深整个人忽然顿了一顿。
宋凌云走在前面,发现身后的林深脚步微顿,目视前方,一语不发,专注得甚至有些过分了。
恰巧碰上村长从厨房端菜出来,宋凌云侧步一挡,遮去了他的半片视野。
林深回过神,半垂下的眼帘微动,再抬眸时,眼神平淡若水,没事人一般在桌旁坐下了。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热情招待,见林深打一进屋开始兴致就不高,甚至有些接近于萎靡,除了不时地应上两句,就是在默默吃菜。
汤米和吴丽主动接棒,和村长夫妇地北天南地聊了起来。
饭菜并不很丰盛,但他们绝对相信,在这样一个穷乡僻壤之地,晚上这顿饭已经是这里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饭后,村长把人送到小院门口,再三确认他们知道回去的路线后,就放心进屋去了。
路上,吴丽和汤米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聊着。
林深和宋凌云则一言不发。
吴丽觉得林深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主力队员里有哪个是正常的?他们知道林深是新人,也知道这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两两相衡,要么人不正常,要么心态崩了,不是一就是二,也就没多问了。
回到住处,四个人没有多言,打过招呼后就各自回屋去了。
林深坐在床上,半低着头,无声地发着呆。
直到门外传来了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回过神,林深悄声走到门口,问道:“谁?”
“我。”宋凌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林深开了门,让他进来。
“坐。”关好门,林深走到桌旁。
不客气地依言坐下,宋凌云看着他,说:“看到了?”
林深:“嗯,看到了。”
“什么东西?”
林深:“……”
宋凌云皱了皱眉。
林深顿了顿,慢慢开口:“我们刚刚在一群陈年大小老鬼的包围下,吃完了一顿饭……”
宋凌云:“……”
……怪不得那么没精神。
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宋凌云问他:“什么样的鬼?”
林深半低着眸,像是有些出神,随口应着:“大多都是小孩,也有大人,老人也有,但不多。而且……衣服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清一色的长袍加坎肩,脚下蹬着高跟的绣花鞋,和现在跟鞋的形状位置不同,跟在中间,就像古代的……等等。”林深说着,忽然停了下来,目光看向宋凌云。
“这么一说,刚刚我好像没有看到男的。”
宋凌云:“确定吗?”
林深想了想,点头:“嗯,确定。”
宋凌云看着他,应该说,是打量。
“不怕吗?”
林深抬起头,面不改色:“怕啊。”
宋凌云:“……”
表情像是因为一时的无语而变得没那么凌厉了,宋凌云看着林深,林深也看着他。
就这么看了半晌,宋凌云低下头,淡出一笑。
“真没觉得。”
作者发出了喜欢就快快砸我收藏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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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笼中的少女(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