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婷婷的话听到现在并没有什么怪异之处。
但他们清楚,一定还有后话。
徐婷婷望向秦杨杨,眼里透着难掩的恐惧,拜托道:“麻烦,能不能帮我再倒一杯?”
秦杨杨点点头,起身接过杯子,安慰道:“当然可以,不麻烦的。”
徐婷婷面露感激,轻声说:“谢谢……麻烦你了。”
秦杨杨笑笑,转身去沏茶了。
宋凌云适时开口:“方便继续吗?”
徐婷婷不安地垂下眸,点了点头,继续刚刚的故事。
“村长是个很热心的人,模样大概在五十来岁左右,到达的当天下午,他带我逛了整个村子,村子不大,因为是周末,他还不嫌麻烦地特地找来钥匙,打开了学校的校门,带我进去参观。”
林深注意到,徐婷婷在说的时候,手指不断地互绞、摩挲,这是不安和害怕的表现。
她低声道:“到晚饭为止,一切都还是正常的……”
直到——
徐婷婷的住处就在村长家的不远处,小跑个两三分钟就能到,到达的当天,村长在家开了一桌小小的家宴,说是家宴,其实也只有他和他老婆,再加上徐婷婷,一共三个人。
村长老婆也是好客,一桌子菜满满当当,热情非常,一头齐耳短发,两侧别着两只黑色细长的老式发卡,精气神十足,所以不难想象这顿晚饭村长夫妇就跟对待一家人一样对着徐婷婷谈天说地,无所不言。
别人不知道,但这顿晚饭对徐婷婷来说着实是“盛宴”了,吃得她一出门就觉得无比的困倦,对于内向的人来说,过分的热情在他们身上反而会转换成不小的压力。
提着自己的布袋小包走在村道上,村道漆黑,地面不平,每隔一大段路才会有一个小小的路灯,微弱的灯光忽明忽暗,伴随着线路接触不良的“滋滋”声。
徐婷婷回到了住处。
简陋的土房子里只有一张小床和一套一动就吱呀叫唤的桌凳,配上一个同样老旧的木架用来摆放一些生活用品,山里夜晚的气温比城市要低很多,村里并没有电热水壶,门外倒是有个柴火灶,要烧水做饭,都得自己烧火添柴,推拉风箱。
五次的支教经历让徐婷婷对这些几十年代的东西早就已经驾轻就熟,毫无压力。
回到住处,先生火烧水,然后一瓢瓢灌进热水瓶里,留着晚上口渴时喝。
明天就是周一,也是村里学校开学的日子,徐婷婷收拾好一切,躺在床上,望着四面的土墙发呆。
……也不知道明天会看见一群怎样的孩子呢。
但就在她正要拿起手机准备拨电话报平安时,忽然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今晚山里风有些大,徐婷婷以为自己听错,坐起身,屏息凝神。
“叩叩叩。”
真的有人敲门!?
带着些警惕,心想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毕竟村长这么热情,村里人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而且之前去别的地方支教,也有孩子会大晚上跑过来,就是为了看他们的老师长什么样……这么想着,徐婷婷打开了门。
“……”没人?
然而就在她站了一会儿,准备撤身关门时,才发现身前站了几个小小的影子,把她吓了一跳。
果然,让她猜对了!
敲门的是几个小女孩,怯生生地前胸贴着后背地挤在一块儿,清一色的低着头,像是害羞。
徐婷婷半蹲下身,温和地看着她们,问:“有事吗?”
女孩子们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排头的女孩子抬起头来,细细柔柔的声音问道:“老师,你喜欢我们吗?”
徐婷婷微愣,想了想,答:“嗯,喜欢呀。”
那女孩眨了眨眼,又问:“有多喜欢?”
徐婷婷一时啼笑皆非,但还是答道:“嗯……当然是很喜欢啦!”如果不喜欢,她也不会在这条路上走这么远了。
女孩子们又对视了一眼,看着徐婷婷,眼神里满是无邪和天真,童声里带了些楚楚可怜的撒娇:“那……老师,你要记住刚刚说的话哦,要是我们犯了错,你就不可以讨厌我们了。”
徐婷婷没想那么多,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随口笑答:“怎么会讨厌你们呢?要是轻易就讨厌,我也不会特地跑过来当你们的老师呀。”
女孩子心满意足地笑了:“嗯,那就这么说定啦。”
偌大的前厅里,每个人都认真地听着,没人插话,就这么听她一点一点,跟着她觉得最合适的节奏,慢慢道来。
秦杨杨帮她把茶端来,徐婷婷接过茶,感激地说了一声“谢谢”。
秦杨杨笑了笑,没说话。
在他们这行做久了就知道,这是一种技巧,尤其是在面对亲身经历了这些的委托人时,更要根据他们表现的状况来判断,什么时候该插话,什么时候不该出声。
徐婷婷好不容易进入了居中维|稳的状态,话到一半的此时,多余的声音显然没有必要,万一弄不好,说不定就得拖到明天甚至后天了。
拖沓的事,一队有宋凌云无形之中强压催命,没人会干。
而林深初来乍到,他讲究入乡随俗,别人不干的事,他自然也不干。
毕竟他不傻,不至于连这么明显的细节都看不出来。
徐婷婷饮下几口热茶,缓缓吁出一口长气,目光微垂。
“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半低着头,慢慢说道,“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终于迎来了学校的开学,开学第一天一般不会授课,主要就是跟孩子们搞好关系,把班级氛围活跃起来。”
“整个学校说是学校,但其实就只有一个班级,原本我以为还有学生没来,但一对照花名册,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徐婷婷握紧茶杯,嘴唇抿了抿紧,“整个村这个年纪的孩子几乎都在班里了,但班上的男女比例却着实让我大吃了一惊。我们一个班25人,而就在这25人里,只有5个是男孩,其他的,都是女孩子!”
握着茶杯的手指被压得泛白,徐婷婷继续道:“而且,第二天在班级里的时候,我留了心,结果并没有在里面发现前天晚上来敲门的那几个孩子。”
关于这一点,徐婷婷想不通却也没多想,就这么在村里度过了快一个月。
直到那天,她发现班里少了一个男孩子。
那孩子土名叫狗蛋子,贱名好养活是山里农村人一贯的信仰,这里也不例外。
徐婷婷急了。
虽然村外的交通极不方便,但好在村里的路还算好走,于是就告诉孩子们让他们自己先看书,不要乱跑,老师去去就回。
在这里生活了快一个月,村里的小路已经熟悉了个大概,尤其是自己的学生,谁家在哪,早已记得滚瓜烂熟了。
这几天不时下雨,天气阴晴不定,一场秋雨一场凉,徐婷婷裹紧了外套,循着坑洼的烂泥土路,一路朝狗蛋子家赶去。
路上,她遇见了村长,但因为着急根本没看见,村长见她赶路赶得匆忙,就出声喊住了她,徐婷婷急急止步,把狗蛋子没来上学的事告诉给了村长。
村长听完,沉沉缓缓地“啊……”了一声,脸色不大好看:“你说狗蛋子啊……他家里人没跟你说吗?狗蛋子退学了,不念了。”
徐婷婷诧异不已,在她的印象里,狗蛋子虽然乖巧内向,但很聪明,很多问题只要一点他就通了,对学习也颇感兴趣,怎么可能说不念就不念了呢?!
但村长所说,应该不会有假才对……
徐婷婷感到了浓浓的失落,霾在心头,久挥不散。
一路步行,然而就在快到学校的时候,还是觉得不能就这样放弃,于是咬咬牙,提步重返,又冲了回去。
……至少也要弄清楚,他因为什么退学。
……如果是家庭原因,那她能帮则帮,就算帮不了,自己也算是努力过了。
快到狗蛋子家的时候,徐婷婷脚步放缓。
她赫然发现,狗蛋子家的大门门梁上,悬着两个白色灯笼,在风中一摇一晃,糊了几层的薄纸随着摇摆的动作发出一下一下脆弱的呜咽。
透过半开的门,隐约可见里面还摆了几个花圈。
徐婷婷心想,是因为家人去世了,所以才要退学吗……
正想着,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在一个个身穿丧服的人的身后,一副沉沉的棺材跟着从里面抬了出来,丧葬队排成一列,行到一半时,一个女人忽然一步不稳,跌摔在地,手上的东西也跟着摔了出去,“啪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裂的声音,女人憔悴,闻声一愣,随即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骂:“啊啊啊啊啊……挨千刀的啊……一群混蛋啊——!勾走我儿的魂也就算了,现在连好走都不让了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说完,整个人伏趴在地,任旁人强行拖着才算把人拉起来。
丧葬队里,另一个人跑上前去,把地上的相框捡起来,拿袖子拭去上面的泥灰,凑近小声同另一个人道:“相框破了,怕不吉利,还能用吗?”
“我刚问过了,家里已经没别的相框了,就这个吧,不计较了,再差,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直到送丧的长队离开,徐婷婷都久久没能缓过神来。
刚刚那个人拾起相框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
她到看了相框里那张黑白色的遗照……
那分明,就是狗蛋子的脸!!!!!
所以,狗蛋子……死了吗?
徐婷婷魂不守舍,在回学校的途中又碰到了村长,听她说完,村长沉叹一口气,道:“哎,不跟你说这个,就是怕你接受不了,伤心难过嘛……”
回到学校,站在校门口,徐婷婷两手拍了拍脸,又揉了揉,把精神状态调整到最佳,觉得没问题了,这才抬步进去。
孩子们好奇心重,徐婷婷一回来,他们就放下书陆续围了过来,问她狗蛋子今天怎么还不来?
徐婷婷不大想告诉孩子们狗蛋子发生了什么,最后,她对孩子们说,狗蛋子去了一个非常远的地方,让大家不要担心。
但就在这样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的嘴里,她觉得,她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话——
“那不就是死了?”
“老师,别骗我们了,狗蛋子是死了吧?”
“肯定是死了!他要不死,前面的不都白死了?你们说对吧?!”
“哈哈哈就是说嘛……”
徐婷婷惊坏了,连声制止:“你们说什么呢!?”
“老师。”
学生中,一个内向的小女孩忽然抬起了头,问了一句。
“你讨厌我们了吗?”
徐婷婷一愣。
没了孩童应有的天真无邪和俏皮可爱,小女孩的目光森冷:“不可以哦,你已经答应了,不可以讨厌我们的。”
今日——
今日无话可说。(哈哈哈没想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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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笼中的少女(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