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祈予未来的希冀(二)

虞姝从未想过自己身边的人会和那起噩梦般的事件有关联。

在她的记忆里,关于那个事件,只有那场冲天的大火,嚎啕的哭声,和那至今也挥之不去的,焦黑的尸体……

……而那具尸体,正是她的爱人。

十年前。

距离除夕只剩下几天,就在年味渐浓,家家户户都在忙里忙外为过年做准备的时候,事件发生了。

先是接连的几起绑架案让有孩子的家庭纷纷担心起来,开始不许自家小孩私自外出,生怕噩运光顾。

但没过多久,到第三天时,那些接连失踪的孩子就有了下落。

但这个下落对他们的父母来说,打击无疑是更残酷的。

——他们被犯人关在了一栋安满炸弹的废楼里!

心理承受能力差的父母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连站都站不稳了,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晕倒的也有好几个。

一时间,官方警力甚至部队都接到了支援命令,纷纷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目标大楼,封锁及疏散现场。

彼时,因为工作调动,容宁不得已,只能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前往长白市,那是林深进入新校后的第一个学期,而这个即将到来的除夕,也将是他在这里过的第一个。

由于性格原因,第一个学期除了学习,在交友方面,林深并没有取得任何有效的成果,这一点也正是容宁所操心的,便总想赶着他出去,让他别总在家窝着看书,多到街上走走,什么奶茶店书店周边店随便去逛,只要能交到朋友,买什么回来她都报销!

于是林深在自家小姨迫切期盼的眼神中,面无表情地出门了。

甚至走远了还能听到后面传来一声豪放的叮嘱——

“要是能带个女朋友回来就更好了——!”

林深无奈叹气,这年头单身狗的数量都快赶上狗了,与其幻想带个女朋友,不如考虑抱只狗子回去更现实……

但概率往往是个神奇的东西,不是说别人没有我就一定不会有,反过来,也可能是别人没有我中标的可能性才更大。

回头想想,也许是那天到下午过半的时候才出门,所以未中标概率才全被别人给占了。

那一天,林深交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个人类朋友。

同时,也目睹了一场极其惨烈的灾难与牺牲。

事件发生的前三个小时——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恭喜发财好运来来”的过年曲几乎在每个门店的音响设备里都设置了循环播放,吉祥欢乐的氛围穿插在大街小巷和熙攘的人群中,每年都是这些曲子,但毕竟意义不同,仿佛多听几遍就能多沾几身福气一般,所以再多也不腻烦。

林深站在街道边,人流量过多并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压力,硬要说的话,应该就是单纯的嫌吵。

于是便掉头去了学校边他经常光顾的那家书店。

老板是本地人,书店是私人生意,许是想趁着除夕没到再多赚几天钱,所以到现在还没休假闭店。

林深一进门,老板就主动跟他打了招呼,说哟,今天有空过来啊。

林深朝老板点点头,简单答道:“嗯,碰巧路过。”

老板报以温和的一笑,说想要什么,随便挑,快过年了,要买的话老客户今天就按七折卖给你。

道了声谢,林深在书店里一泡就是两个小时。

直到闻到饭菜的香味,一看手表才发现已经是饭点了。

只叹在这里的时间才是过得最快的,林深拿了看到一半的新书,去柜台结了账,老板不坑,最后又多折了点,六点五折成交。

林深抱着书,走在街边,开始一家家挑选符合当下感觉的食物作为晚饭。

不得不说,这个每日环节的痛苦程度属实不容小觑,与其说是选择困难症,倒不如说是他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喜欢或者想吃的东西,但不想吃什么却能一秒定下,连考虑的步骤都没有。

简单来说,就是吃个便饭也要用上排除法。

就这么一路闲逛,逛到周围店面越来越稀疏的尾巷,估计前面也没什么店了,便准备掉头返回,就刚刚挑过的那些重新再筛一遍。

然而刚准备转身,下一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林深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这一带属闹市,周围矮房居多,最高的也没超过六层,所以一眼望去,那栋犹如鹤立鸡群的废楼一下便映入了眼帘,林深就这么远远地看着,片刻后,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般,抬步就这么继续往尾巷的深处走去……

站在大楼不远处的某栋写字楼门口,林深抬头,望向不过百米远的高耸大楼。

热闹的光景和这里只隔了几条巷,可站在这里,便丝毫感受不到那满是年味的音乐和热闹的氛围,唯有眼前这栋烂尾的废楼,在缓缓拉下的夜幕中,显得无比的阴森和悚人。

就这么抬头专注地望着,却丝毫没有前进一步的打算,没人知道此刻呈现在林深的眼里的画面是什么样的,更不会有人知道,那些声音、那些鬼泣,林深自知,自己从未见过规模这么庞大的……灵魂的聚集。

那一道道白色的身影浮在空中,一动不动,自楼顶而下,宛如一道道长形的白砖,几乎快将整栋大楼的外墙贴满,林深专注地看着,不知过了多久,发僵的手指忽然下意识地动了动,一阵异常的湿热感这才后知后觉的通过指尖反馈到大脑。

——书的封面上,全是他因为紧张而渗出来的手汗!

“你在看什么?”

说没被吓到是假的,林深一愣,手上的书因为出汗没能拿稳,“啪”一声掉在了地上,林深回过头,只见大楼边侧的阴影中走出来一道影子,单手插兜,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棍。

那是个少年,模样生得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帅气,看感觉应该是个高中生,黑色的头发略长,凭外形不难看出是个不务正业的问题少年。

不知他人苦,莫教人做人,对于问题少年林深的态度可谓一般,属于不认同但也不反感的类型。但对于晚上见鬼的同时再碰上这么一个不知在暗处看了他多久的陌生家伙,一股没来由的抵触感顿时就油然而生,对人的脸色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大概觉得自己把人吓到了,为了聊表歉意,对方走过来,帮他捡起了倒扣在地上的书,弄平折皱的书页,再顺手拍去前后封面上的脏灰。

确认干净了,这才把书递了过去。

“你是初中生吧?”对方抬了抬下巴,说,“这本书是高中的知识。”

“我知道。”林深接过书,重新夹回手臂内侧。

“厉害。”毫不吝啬夸赞的言语,对方点了点头,含在嘴里的棒棒糖棍漫不经心地左右摆了摆。

“所以学霸,你还没告诉我,你刚刚在看什么呢?”并没有因为短暂的跑题而忘记最初的问题,对方走近一步,站到林深边上,学着他的样子抬起头,看了一会儿,问,“那里有什么?”

对于突然拉近的距离林深表现出了些许不耐,抿了抿唇,不想搭理,直言道:“没有什么。”

边上的人“哦?”了一声,语气听起来十分欠揍,抛出了一句灵魂拷问。

“没有什么你在这看了快半个小时?”

林深:“……”人一旦背起来连找个饭吃都能碰上一群鬼和一个烦死人的不良少年。

“看夜景,你管我。”

“哪能呢,”棒棒糖棍在嘴里咬得嘎哒作响,边上的人像是定了窝,根本没有挪步离开的意思,反倒还更上头了,笑了笑说,“就是觉得你品味和我挺像,都爱刺激。”

“……”刺激你个头……

“走了。”林深闭上眼说道,反正光凭他一个学生也做不了什么,要是真发生点什么,那也不是他的错……

“嗯?就这么走了?”对方像是不大敢相信,望着那道准备离开的背影,想了想,拿下叼在嘴里的棒棒糖棍,再次看向了那栋大楼。

“刚刚是逗你的,我知道你在看什么。”

林深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眉心轻蹙,半信半疑:“……你知道?”

对方手里拿着那根快被咬烂还舍不得丢的棒棒糖棍重新含进嘴里,点头说:“嗯,知道。”

“那你说,我在看什么?”

“你过来,我再告诉你。”

“……”

再三确认眼前这个是货真价实的人后,林深抬步,回到了自己刚刚的位置。

“可以了,你说吧。”

“你在看人。”

林深眉心微动,神色却未变,仍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反问他道:“你说看人,看什么人,有什么根据?”

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相对稚嫩的博弈,只见对方摊了摊手,轻哂一声,说道:“我怎么知道你在看什么人,那么多个小孩,我可认不得。”

林深皱了皱眉。

……小孩?

“那么多是几个?”一时半会找不到可以反问还不被怀疑的点,只能针对数量提出疑问,林深看着他,等他回答。

只见对方挑了挑眉,摆头看他,专注的目光与其说是看,倒更像是在打量和审视,最后问道:“你真是学霸?”

林深:“?”

“时事都不关注可拿不了高分,初中文理不分家,得均衡发展才行。”

林深:“??”我要你来教?

“没说你不好的意思,就只是个单纯的建议。”眼看着那清秀的眉头越拧越深,对方自退一步,摆出双手和他投降,直接摊了牌,说道,“这几天新闻里不是一直在报丢小孩吗,到现在为止,已经丢了七个了。”

林深看着他,面无表情:“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就算能看见那些东西,也不代表他就是万能的……

林深的这句话乍一听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但对方在看了他一会后,竟是接受了,表示同意,道:“确实,要和你有关系你现在也不会在这这么淡定的旁观了。”

林深:“……”

“不过我有个未公开的内部消息,你想听吗?”

林深想了想,最后决定多问这一句:“什么?”

对方凑近了些,压低声道:“被绑架的那些孩子,家里不是官就是商,而且在各自的圈子里级别都不低。”

林深对此抱疑,问道:“你怎么知道?”

对方耸耸肩:“打架被请去喝茶,路过会议室的时候正好听见里面的人在开会。”

林深:“……”你还能表现得再骄傲一点吗?

“所以?”林深抓住重点,问道,“这和你在这缠着我有什么关系?”

对方看了他一眼,露出狡黠的一笑,说道:“我以为你也和我猜的一样。”

林深皱眉:“什么?”

只见对方朝那栋废楼的方向看去,目光拉远,适应了黑暗后,夜色中,那张侧脸的线条透着桀骜而无谓,性格看似好相处,但本质里却透着不喜深交的隔阂,说道:“如果我猜的没错,那些孩子很可能就被关在这栋楼里面。”

凡事讲证据,林深看着他,神情不变,好像对刚刚这番本该惊人的论断没什么感觉,淡道:“依据?”

“没有依据。”说话间,嘴里的糖棍换到了手上,说着说着,又拿起来叼回到嘴里,他道,“我办事凭感觉,都习惯了。”

林深:“……”我怕不是在跟个傻子废话。

叹了口气,林深转身就要离开,说:“我走了,你自己在这看吧。”

“别呀。”对方嘴上说着,脚却不动,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试图做一下最后的挣扎,“万一真在里头呢?你就不想跟我进去看看,验证一下?”

“不了。”林深一点面子都不给,随口胡扯,“饭还没吃,走不动,你自己去吧。”

“……”

“真不去啊——?”

“不去。”

“行吧,不去就不去,反正本来也没打算……”

话到一半,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划破寂静,将那未说出口的话生生截断,夜晚的冷风吹动二人的黑发,望着倒映在大楼外侧不断闪烁的红蓝|灯光,两个少年双双停下动作,朝警笛鸣响的方向望去。

林深无声地抿紧了唇,视线拉高,望向大楼上方。

那是别人看不见的光景。

……那些东西,不过几句话的时间,似乎变得更多了。

林深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他从小到大从未见过,也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像是灵体,却又不完全是。

但唯一能肯定的一点是,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甚至还可能伴随着一定的危险性!

正望着,站在前面的少年忽然迈开了步伐。

“你干嘛去?”林深脱口,叫住了他。

对方回过头,微微挑眉,看他的眼神却颇为有趣,甚至还染了一丝笑意,答道:“进去啊,反正你又不跟我一起,你管我。”

“……”林深皱眉,语气骤冷,“别误会,我只想告诉你,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如果真像你说的这里面关着人质,万一因为你一个人的原因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这些你都不考虑的吗?”

“……”像是听进去了,竟然真的站在原地考虑了起来,片刻后点头说道,“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已经无力吐槽了,林深觉得这人要么脑子有病,要么就是书全读给了狗!

不对。

——这么说狗,狗都要觉得晦气!

二人就这么站在寒风萧瑟的写字楼前莫名其妙,似是而非地“对峙”着,直到——

象征这场恶**件开端的炸响平地而起,地面随之摇晃,仿佛山崩地裂般的炸响“嘣——!!”地一下,一时间,方圆百里内外的人,离得近的都被这一声炸响轰蒙了。

大概以为是哪里放了一朵巨大的烟花,然而当人们回首望去,看见的却是那座矗立多年的建筑顷刻间化作火楼的可怖景象,伴随着不断的爆炸,熊熊的火光倒映在人们一开始感到好奇的眼中,在片刻的震惊后,逐渐转化为恐惧。

周围的人群已经基本疏散,但因为爆炸发生得猝不及防,部分区域的居民根本来不及通知,附近的人们四散奔逃,过年的喜乐在顷刻间发生斗转,变成了一阵阵混乱的喊叫和一大片四散奔逃的恐慌。

事件已经发生,为保证群众安全,在年关将至,人手不足的情况下,各单位依旧坚持派出一个小分队,分头行动,四散开来,划区域排查有无滞留群众,财产可以不要,但生命必须保证!

看着那栋在爆炸声中逐渐塌陷的大楼,林深怔大了眼,只见那附于外墙上的一道道白色的身影在火光中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接二连三的消失,不知“死活”,也不知去处。

因为巨大的爆炸声以及地面的晃动,林深望着大楼的方向,丝毫没意识到拿在手上的书就在刚刚再次脱手滑落,已经憋屈地在他的脚边趴了多时。

眼前的少年回过了头,乌黑的双眸在火光的映衬下竟是闪烁着一抹异样的光彩,林深不大确定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他无法确定,那到底是紧张、是亢奋,还是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怕了?”少年看着他,问道。

林深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地上粘着脏灰的棒棒糖棍,眼帘微抬,面无表情。

“你在说你自己?”

不过短短几句连交流都算不上的对话,却叫林深隐隐觉得,面前这人在某种意义上,似乎和自己很相像……

甚至不用再多确认,凭着这一来一去再简洁不过的反问,他们便知道了对方的意图。

凛凛的夜风中,写字楼前已无二人踪影,只剩一本被风吹得纸页乱翻的辅导书和一根沾着尘灰变了形的白色棒棒糖棍。

废楼无窗,就只有一副单纯的水泥框架和几个楼层之间部分区域的隔断,二人顺着周边小道一路摸到附近,在距离废楼不过几十米的一墙之隔往上望去,爆炸点应该在大楼中间高度的位置,大概是早已准备了助燃物,不过片刻功夫火舌就已经燎出外墙,往上窜去,而爆炸点以下的楼层也在助燃物的作用下难以幸免,二人就近看着,只觉得有种灭顶而下的危机感和强烈到无法呼吸的压迫感。

——林深把这种短时间内透不过气来的情绪理解为震撼。

“要怎么做?”边上的人扒着围墙的一处断裂,问道。

“……”不知该怎么答,林深再次抬眼,看向高处。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像是没料到这时候会冒出这么个问题,对方微愣了一下,扬起眉毛,嘴角微勾了勾。

“宋凌云。”

目光仍停留在大楼上方,林深面无表情,动了动唇。

“林深。”

若是叫旁人发现,只会认为这大概就是两个空有一腔热血的中二少年,自以为能拯救世界,殊不知这种行为分明就是以卵击石,蚍蜉撼树。

最差的情况,他们救人不成,最后恐怕只会白白送命。

“那么,林深。”宋凌云说,“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林深仍望着上方,看也不看他,不答反问道,“看过鬼片吗?”

“?”宋凌云,“看过不少,怎么?”

“告诉你一件没什么用的事。”林深面不改色,甚至面对着这冲天的大火和那些附满外墙的玩意,连语气都有没半点变化,说道,“恐怖片里的东西,现在就在这栋楼的外墙上贴着,而且数量非常可观。”

以为自己听错,宋凌云微愣:“……?”

片刻的整理,他犹豫地道:“你是说……这楼,闹鬼?”

“不知道。”一句无解的回答叫林深说得坦荡,他道,“闹不闹我不清楚,至少就近的几个月里我从没在这里看见过有这么多这种东西。”

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宋凌云侧过头,看向了那双淡淡的双眼。

“你……”顿了顿,他道,“这是能说的吗?”

“不能,”林深淡道,“但我觉得这一趟你再也开不了口的概率会更大一点。”

宋凌云:“……”你这嘴是真毒啊……

望着那急速消失的白影,原本就强烈的排斥感在决定向前的这一刻直攀顶峰,眉头微皱,林深说:“所以还是退了吧。”他看向宋凌云,“别进去,真的会死。”

虽说是第一次见,但林深不难看出这位问题少年骨子里有多不怕死,然而难得的是,当他提出劝退时,对方竟然真的考虑了片刻,回过身,摊了摊手道:“行,听你的。”

林深心底松了口气,点点头说:“走吧。”

“……等等。”

“又怎么了?”以为他临阵反悔,还想送死,林深停下脚步,面露不悦,问道。

“你看那个……”

顺着宋凌云手指的方向看去,他们所站的位置地势略高,所以不难看到,在汹涌橙红的火光中,一个青年模样的人从火楼中破尘而出,停在道旁,放下怀中的女孩,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对她说了句什么,随即掉头,重新冲进了火海。

边上,宋凌云有些缓不过神,问林深道:“刚刚,是不是有个男人……?”

看着站在街边默默抓紧外套浑身发抖的女孩,林深说:“嗯。”只不过,移动的速度快得有些夸张了。

或许,说是瞬移也不为过……

“……”二人又看了片刻,没多久,就在那女孩站着的位置旁又多出了两个小小的身影,又过了一会儿,两个变成四个,青年几乎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又冲了进去。

“还差三个……”宋凌云看得认真,低声道。

林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有出声。

时间的间隔越来越久,仿佛多一秒都是煎熬,他们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那个一看便知是青年同伴的女孩了。

那双眼眶里的眼泪似乎就没有停下过,女孩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心,片刻后,咬紧嘴唇,用力地攥紧。

“麻烦了。”宋凌云说,“她要进去。”

然而说完的下一刻,身后的人就已经先他一步,拔腿跑了出去!

也不知那个女孩戳中了林深的哪根筋,宋凌云愣了一瞬,很快也跟了上去。

但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大楼的持续塌陷和烈焰涌动以及不时传出的大小爆炸声根本无法让他们的声音有效传递,林深站在四个不省人事的孩子的边上喘着气,抬眼看向那个不知还能撑多久的入口。

咽了咽发干的喉咙,林深深吸一口气,也冲进了那片熊熊的火海。

宋凌云紧随其后,毫不犹豫,跟着进去。

火灾作为一种杀伤力和蔓延性极强的灾害,其致死率不可小觑。

众所周知,在火灾中死亡的真正原因不一定是被火烧死,这其中致死率最高的——是烟尘。

但这周围以这栋建筑为中心的一片全烂尾了,不通电更不通水,而这些对于完全没有面临过类似环境的学生来说,更加意味着死亡的舞步就如迅雷疾风一般正在朝他们迅速靠拢。

但运气的好和坏有时就是很难说,坏的情况是他们没有捂口鼻的湿布毛巾,运气好的,则是他们在进楼没多远的地方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青年。

青年边上还躺着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脸上各挂着一个棉布口罩,上面的水分已然快要蒸发殆尽。

没有无脑埋头就搬,林深深知,在搬人的时候因为负重呼吸频率和深度都会成正比攀高,而在眼下的这种环境中,无异于是送死。

没有花掉太多时间,林深动作迅速,很快在青年的包里摸到了水壶和两个口罩,往青年个两个孩子的口罩上又倒了一些,确保一定的湿度。

宋凌云来得及时,在林深做完这些后勉强算是赶了过来。

他不知道在这种火海中林深是怎么看清这里躺着个人的,但好在他也没有跟丢。

“宋凌云。”林深弄湿多出来的两个口罩扔给他,对方也不含糊,接了就戴,只听林深的声音从面前那副湿口罩底下传来。

“救我出去。”

“——?”不大的声音几乎埋没在火海里,但宋凌云确认自己听清了,可还没明白过来,就见刚刚还好端端站在面前的人下一刻就两眼一翻昏了过去,一时间,只留下宋凌云一人一个头几个大!

——这不摆明了要他死吗?!

秉持着帮亲不帮理的道义,这些人里宋凌云只认识林深,于是一把把人扛起,记住方位,大概是有想要预防被呛死在半路上的考虑,他没有犹豫,长手一伸就要把那个宝贵的水壶顺走。

“放手。”动作被阻拦,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宋凌云猛地回头,只见青年跟诈尸了似的坐了起来,英俊的面庞上蹭着大块的脏灰,把水壶在包里放好,站起身,捞起地上的孩子,一左一右夹在臂弯里,看向宋凌云说,“走!”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瞬,他们没有犹豫,在冲向出口的过程中不断避开死神投下的青睐,大块烧烫的砖石在他们周围不过两步之差的地方碎开,一路拼死拼活,终于熬见了生机。

三步并两步地冲出大楼,将那片炙热的火海头也不回地抛在脑后,回到了那个相对安全的道旁,宋凌云放下肩上的人,拍他的脸蛋开始喊人,却发现怎么也喊不醒。

“别喊了。”身后的青年放下人,说道,“我在这。”

宋凌云微愣。

……这冷淡的口气,漠然的态度……

“你怎么……?”怎么回事?

“……好像被拉进来了。”对方对此似乎也很是无语,说道。

在火海里发现他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快不行了……但似乎还未完全的死去,在碰到青年的那一刻,林深便知自己根本无法拒绝他的邀请。

果不其然,一句简单的交代后,很快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撼得没了意识,醒来后才发现,这具身体是真的厉害。

——因为真的会瞬移。

青年,或者说是林深,转过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腕,准备再次进去。

“带我一起吧。”身后,宋凌云说。

“不划算,”林深道,“你在这看好我们。”

宋凌云起身,看着他,说可以,但有个条件。

“你可别死了,不然我连坑都不给你刨。”

“……”

“知道了,走了。”

一共7个孩子,救出6个,加上刚刚自己冲进去的那个,现在还差2个……

虽然这种想法很中二,但以这副身体的状况,再进去,风险极大。

很有可能就出不来了……

但事已至此,加上林深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无奈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要是不满足这个人的愿望,弄不好自己一辈子就只能困在这副身子里,那事情就大条了。

从这人的身体、能力和可能从事的职业等各方面来考虑,就算现在逃了,估计自己也活不了几年。

宋凌云看着青年的身影在眼前消失。

他低头,看向躺在地上的人,叹了一口气,脱下外套,双膝跪地,托起他的头,把衣服垫在了下面。

凭借着瞬移的能力,不过几个晃眼就到了印象中的第一个爆炸点附近,林深视力极好,可现在换了个身子,反倒有些看不清了。

没有拿掉青年身上背着的包,长袖的衬衫被火舌燎成了半袖,另一边手臂更惨,大概是之前为了阻挡躲避不及的建筑材料,小臂上的皮肉被烙毁了一片,更不容乐观的是,林深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感觉不到的痛觉正在慢慢变得清晰,逼着他不得不加快脚步。

在一片火海中快速移动并不是什么很好的体验,但至少效率有所保证,所以很快林深就看到了一块被隔离开来的区域,那与其说是隔离,不如说是即将,放眼周围,连接那片区域的只有寥寥的几根水泥柱,有的甚至只有半截,外露着几段岔开的钢筋。

不可思议的是,在火势快速蔓延的大楼里,那片区域却意外的没怎么被波及。

林深站在不远处,往口罩上又加了些水,眯着眼睛朝对面看去。

那片区域的周围没有任何围挡,就在靠近边缘的位置,他看到一个黑色的笼子,空着的一块不难看出原本应该是扇门,但像是被外力强行破坏,门不见了,连带着周围的栏杆都弯曲断裂。

而就在笼子的边上,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的模样狼狈,头发遭乱,身上的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浑身上下满是肮脏的油污,卷起的袖口像是被利器所划,一分为二,成了几段藕断丝连的破烂布条随着动作胡乱地摆动,男人的表情空洞,弯腰从脚边抓起了一个人,手里的利器调转,用尖锐的刀尖对准了人质的咽喉。

“别过来——”男人睁大了双眼,大声吼道。

眼下的形势已经刻不容缓,和对面相接的横柱随着火势的蔓延不堪烧灼,接连断裂,林深虽未接触过类似的事情但至少逻辑还在,瞬移不代表会飞,行动虽快,但前提也得是有路可行。

——一旦横柱全断,对面的人就再也没有获救的希望了。

故而对于男人的要挟,林深哪里会听,本就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乖宝宝,在这种刻不容缓的情况下,与其一味退让导致情势胶着,还不如一口气豁出去,鱼死网破。

林深站定脚步,缓缓举起了双手。

男人看着他,灼灼的热浪阵阵扑面,可他却好像没感觉到似的,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男人所待的那块地方应该是经过了预测,但大多时候,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就比如现在,男人的预测就败给了这栋渣得不能再渣的豆腐渣工程,随着火势的蔓延和不时的爆炸,楼顶上的另一侧横柱在断裂的时候遭遇了障碍物,随即一分为二,其中一段就这么直直的砸向他们所在的位置!

趁着对方抬头的间隙,林深举起的双手倏地握拳,脚下一点,踏着带火的横柱,瞬了过去!

他知道事情一定没这么简单,光看这被破坏的笼子和男人警惕的举动,不难想象,男人必然是吃过青年的亏,于是在相隔还有数十米的距离就抓起了人质,想要以此为要挟来束缚对方的行动。

疼痛感不断加深,但伴随而来的却是这副身体更加深刻的肌肉记忆,他停在男人面前,顿步起手,一掌拍开了男人手里的尖刀,铿铿两声掉进了下方的火海。

因为要躲避上方坠落的横柱,男人向后趔趄了几步,掐着人质的手却并不打算松开,但终究是普通人,即便抱着必死之心,筹划多时,光是一个超出常理的瞬移就足够让他产生慌乱,运气好的话,以青年一人之力,完全可以敲碎他妄图拉人陪葬的疯狂计划。

瞧准位置又接上一个瞬移,林深出现在男人身后,成功击中男人的麻筋,夺回了他手上的人质。

踏着火柱回到对面,林深松了一口气。

这应该就是最后一个了,剩下就只是那个自己进来送的傻姑娘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嗯哼哼哼哼哼……”

正准备先把女孩送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森森的疯笑,林深皱了皱眉,回头看去。

然而对面的一幕却让他微愣了愣。

男人早已遍体鳞伤,林深想不通他到底为了什么才会做出这种疯狂的事情,但眼下显然不是考虑那些的时候。

因为人质——还有一个!

男人一边笑,一边拉起脚边的铁链,一下一下,最后拉上来一个人。

——正是那个上赶着送人头的小姑娘。

林深闭上眼,很想撂挑子不干了。

他不是什么圣母,他之所以进来只是因为恰巧看见那个哭泣的女孩,然后鬼使神差回想起了从前那个无助的自己,但他生气也是在这,无助无助也就算了,但送人头还给别人平添要命的麻烦就是她的不对了!

回想以前自己虽然消极、消沉,甚至不拿自己的命当命,但他扪心自问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没谱而连累他人,至少在林深看来,送人头行为纯属间接的谋财害命,简单来说,这种行为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心想着撂挑子就真打算撂挑子了,林深摆头就要走,却不料这一举动竟把后面的犯人整得有些蒙。

男人的嗓子早已嘶哑,吼出来的话十句有八句都是破音的,只听后面极力吼了一句:“这是你的孩子吧?!”

“……”林深不想回答。

他在想,我该说是吗……

“楼马上塌了,你准备就这么放弃她吗!!!?”男人冲他大吼。

林深转过身,手里抱着本该是最后一个人质的女孩,和之前幼龄的孩子不同,这个女孩的年纪应该是7个孩子中最大的,大概十二三岁,身上和脸上都有了不同程度的烧伤,现在想想,那根铁链原来绑着的人很可能是她。

“你想听什么样的回答?”声音隔着口罩听上去有些闷,但这并不妨碍男人把他的话听进耳里。

“现在是我在问你——!!!”男人的状态渐趋于歇斯底里,抬手掐上女孩纤细的颈骨,在威胁和发泄的摇晃中用力收紧。

他显然没有之前那么耐心了,或者说他的行为在林深眼里看来,更像是在赶时间。

……他想赶在大楼完全坍塌前,得到某个回答。

某个……他想听的,也能够让他信服的回答。

但不巧,彼时的林深,最烦这些。

他觉得人活着最不能矫情,那玩意是病,不开玩笑的说——有病得治。

林深叹了一口气。

他望向男人,目光却停留在男人的身后,开口说道:“你救不了你女儿,也得不到一个你所认同的答复,光凭网上说的一句‘被霸凌了所以才自杀’,就把事情做到了这种地步。”

男人瞪大了眼,双目因为烟尘的熏灼而显出了病态的通红。

“有些人天生注定被光环笼罩,不管他想还是不想。”经过快速的一番考虑,林深咬咬牙,决定以毒攻毒,用矫情对付矫情,紧了紧手里的人,他面无表情地对男人道,“我的能力你刚刚已经见识了很多次,但我不止有速度,如果我告诉你,你的女儿现在就在你身后看着你,你要怎么办?”

男人呆愣在原地,紧掐脖子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力道,他望向空荡的身后,呆怔着,被烟灼得通红的双眼里,两道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

“你就没有想过,万一她只是因为散心而坐上了窗台,又因为在下来时没稳住脚,失衡坠落……万一事实就如通报里所说的那样,你还觉得你所做的一切是在为她报仇,为她好吗?”

“——不可能!!!!!唔!”男人猛地回头,却在下一秒迎上了一个梆硬的拳头,就在男人分神回头的间隙,林深放下手里的女孩,把自己脸上的口罩戴在她脸上,悄无声息地瞬了过去,收紧拳头,赶在男人回头的那一刻,狠狠给他来了一下!

丝毫没有料到打击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一拳几乎用尽了这个身体的全力,揍得男人掐人的手一松,整个人向后飞去,摔倒在地。

狼狈地在地上翻滚,男人捂着被揍歪的鼻子,大概是鼻骨断了,翻滚间鼻血紧跟着啪嗒掉下,止不住地流。

经过先前的试探,林深大致知道这具身体可以承受的重量,他抱着昏迷的女孩一下扛在肩上,过来的横柱已经断裂,只剩下右侧的那根还在苟延残喘,看起来就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整个过程还算顺利,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想制服男人让他失去意识的代价可能会很昂贵,所以趁男人反应的间隙,林深必然会优先选择逃离,可就在他准备瞬离这个平台时,小腿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男人竟是不顾一切,疯了一般从地上抄起一块不知哪里来的碎玻璃,朝正要发力的小腿猛地划拉下去——

林深吃痛,蓄足的力量当即散去大半,险些失衡跪下。

大量的鲜血从绽开的皮肉里涌出,而更糟糕的事情是,他扛在肩上的人竟然开始转醒了!

因为角度问题,肩上的人睁开眼便能看见那皮开肉绽的伤口,缓冲了片刻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喊“师父,你怎么了,放我下来,别管我,你快走!”

林深气不打一处来:“……”

强忍着耳边凄惨的哭声,伤口疼得很,活着或许没什么意思,但于林深而言,他说什么也绝对不愿栽在这种地方!

这一带的虫害令人发指,万一死了被困在这,林深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单凭这个,他就算拼了也得活着出去!

于是回头又给了男人一脚,趁他挣扎着爬起来的这段时间,他侧过头,对肩上的人低低道了一声:“闭嘴。”

林深直觉这个青年脾气应该不差,自己这句话明明不凶,语气也不是很重,却唬得肩上的人一时呆住,连动也不敢动。

紧了紧人,就在他试图第二次离开时,意外再次发生。

男人竟是铆足了劲,不惜一切也要把他们留下,满是鲜血的手往地上一抓,又是一把碎玻璃抛了过来。

“不是父母的人竟然比那些有血缘关系的父母还强……哼哼……那些畜生……一个个的,官商富人……明明手握大权,却连冲进来救自己的孩子都不敢……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男人狞笑着,下一刻,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用力锁住了林深的双脚,下肢猛地几蹬,以一换二,将他们拖下火海,同归于尽!

林深一时间连骂都骂不出来,心道完了。

要是这副身体死了,被困在里面的自己恐怕也得跟着一起交待……

他看着男人先于自己消失在火海当中,周遭完全没有可以用来攀附或缓冲的障碍点,在火舌燎上腰肢的那一刻,林深把肩上的人拽到了自己怀里,在女孩尖锐的哭喊声中,咬牙闭紧了眼……

注:【一失足成千古恨】才是正确的,内容提要纯属结合文章内容的玩梗,绝非正确用法,特此注明,切勿当真哈。

另外,概率这东西它其实不是别人没有自己就有这么简单的,同上一样,只是玩梗,只是玩梗,只是玩梗。

有感:又是语文又是数学的,要不下一本我玩个英语……?【挠头】

PS.今天的超级粗!(最后几章了,再问一次有啥想看的番外咩,没有的话我就看情况折腾或者直接完结了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1章 祈予未来的希冀(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林深不见鹿——见鬼
连载中kree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