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距离上次出院才没多久,就又负伤进来了。
以至于五队的小护士们一个个放弃自己的休息时间,吃着中饭也不忘扎堆八卦,活跃得不行。
用虞姝的话说,你们这些小姑娘八卦的心思但凡挪点到工作上,早就能越龙门、奔超神了。
这话听得几个小护士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笑成了一片娇羞的小红花。
“虞队虞队,那个……”几个小护士围在休息室吃着饭,年纪最小的最憋不住话,轻轻叫了虞姝一声,问道,“您知道宋队长什么时候过来吗,好像有几天没看见了……”
虞姝眉头微皱,神色冷下了一瞬,便没了踪迹,舒出一个合适的笑,看着那个懵懂无知的小护士,反问:“你找宋队长有事?”
边上,凡是跟了虞姝几年的都看出来不对了,人群里的笑意顿时没了一半,和邻座的姐妹面面相觑着,乖乖闭了嘴。
不知道为什么……
这段时间,一队长的名字就跟个雷点一样,一踩准炸,虽然虞姝没表现在脸上,但那一瞬间的停滞,在她们看来就……像极了夺人性命之前的三思……
可怕得很……!
所以,同情地看了一眼她们之中最最乖巧的妹妹正干着她们这段时间里最讳莫如深的大事,几个人脸上的表情没一个正常,全是紧绷,安安静静,闷头吃饭……
小姑娘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老大的雷区里蹦迪,一脸的不好意思,笑得娇羞,低下头,轻轻地道:“就是,我有个好姐妹,她有东西想交给宋队长,但一直没机会接触,所以就托了我转交……”
紧绷的表情在一瞬间瓦解,变成了一水的不可思议。
——好姐妹?
神他妈好姐妹??!!!
虞姝的笑容就跟练过似的,挂在脸上毫不违和,只有跟她跟久了的老人才看得出这诡异的弧度挂得到底有多牵强。
她笑着道:“这样啊,那你要好好守着了,没什么意外,宋队今天下午下班前应该会过来一趟,幸福是自己的,在不影响病人的情况下,大胆找机会吧。”
小姑娘两眼一亮,笑得灿烂,向日葵似的朝气蓬勃,开心地朝虞姝重重地道了一声:“谢谢虞队!”
虞姝笑容不变,回道:“嗯,不客气。”
看着那窈窕的身影转身,小姑娘满脸的幸福无处安放,直到坐下时才忽然发现,周围的姐姐怎么都没声了。
左右看去,刚刚还欢快的气氛就这么陡然沉闷,叫她有点不太适应。
“那个……怎么了吗?”她问得小心。
护士长摇头叹气,拿着筷子站起身,在空中朝她的头点了点,表情一言难尽:“你啊你,雷区蹦迪,当心天打雷劈啊……!”
小姑娘没来由挨了这么一句,一脸茫然。
护士长走后,她再问,其他人却怎么也不肯多说,只告诉她要是自己不能悟,那她们再提醒也没用,总而言之,还是多长点心,赶紧学会察言观色吧。
小姑娘莫名其妙,刚刚虞队明明很好啊,她们这都怎么了?
然而在其他人的眼里,如果谁有幸在她回身的那一瞬目睹到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庞,估计几个晚上都难安了……
那张冷脸,绝对比恐怖片还要刺激!!
……
……
林深住进了加护单人病房。
有些‘物’造成的伤很麻烦,就比如被宋凌云欺上瞒下私藏起来的那把匕首。
当班的护士每隔半小时就要过来,查看伤势。
‘物’造成的各种伤势大家见怪不怪倒也罢了,相比之下,另一只手上的咬伤反而显得更惊悚一些。
毕竟,下那么重的口还能跟没事人一样的,可不多见。
但要论疼痛等级,应该还是被物侵蚀的那只手更遭罪些。
就算是怪咖云集的公司,但说到底,大家也都是普普通通的人罢了。
所以处置伤口的时候都会不可避免地嚎出惨叫……
用剪刀剪断绷带,帮林深包扎的小护士忍不住抬眼看他,一脸的心惊胆寒。
脸都疼白了……
手还算稳,小护士稳着语气,拉低眼神,关切地问:“你还好吧……?”
林深皱着眉头,冷汗涔涔,薄唇紧抿:“嗯。”
小护士于心不忍,埋低头,动作稳的同时也快了许多。
结束后,端着盘刚打开门,就跟人撞上了。
门口紧跟着传来连串的道歉,林深听出来了,是楼诚。
顶着小护士几句低声的抱怨和叮嘱后,楼诚进门,反手把门关上,长吁一口气。
进门找了个床边的空位坐下,问:“……伤,怎么样了?”
林深:“还好。”
楼诚:“……”还好脸白成这样?
紧跟着,林深又补一句:“死不了。”
楼诚:“……”
简单两句话后,楼诚拿出手机,打开日历看了一眼,然后关掉,感叹:“还是没什么实感啊……”
林深看他。
不好意思地抬了抬嘴角,楼诚说:“说起来还是我太弱鸡|吧,刚醒来那几天,几乎每隔几分钟就要开一次手机确认一下日期和时间,弄得几个护士都挺纠结要不要禁我手机……简单点说,差不多就是得了个PTSD……”
看出楼诚的避重就轻,林深一针见血:“来找我要报告吗?”
和宋凌云说的差不多,楼诚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好,对于一个不常出外勤的技术员来说,最坏的情况,出一次外勤和要命没什么区别。
“啊哈哈哈……我脸上有写字吗,怎么让你一猜就准……?”楼诚扯着嘴角,笑比哭难看。
“这次情况特殊,办公室也放宽了期限,需要这么急吗?”
楼诚语塞,眼神闪躲着扶了扶眼镜,低低的声音略闷:“嗯……其实,是我自己急……”
盯着楼诚看了片刻,林深懂了。
……他是想借着报告,了解到整个事件的全貌……
一来知道后多少能放心些,二来,也为迟早要整的报告做个提前准备,一举两得。
但就眼下情况,比较迫切的原因应该是第一种。
林深把整件事的始末和楼诚过了一遍。
楼诚坐在边上,两手交握,放在微微岔开的两腿间,低着头,听得认真。
过程中,涉及到一些凶险,林深原本在想要不要把那些告诉他。
比如那把本来应该烧到楼诚身上的火……
思虑过后,林深还是选择了告诉他。
……那一面面“血墙”虽令人窒息,但发生在里面的却也并不完全是坏事……
生前留下的遗恨不能为自己所控制,所以最可怜无助、也最想完整获得解脱的,说到底,还是那栋房子里面的残灵……
或许宋凌云真没骗他。
“诚哥,问你个事。”
楼诚还浸在事件的场景中,被林深一叫,整个人抖了一下,回神:“……啊?什么,你刚说什么?”
林深无奈闭眼,睁开,淡道:“我还没问……”
楼诚:“……”
“……不好意思,我刚在想事,没事了,你问吧。”
林深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问:“听说,你很受叛逆期少年少女的喜爱和欢迎?”
以为要问什么,听完一愣,楼诚张了张嘴,半晌无言:“……”
“……也,没那么夸张吧,顶多就是比较聊得来,那种年纪的孩子在很多想法上都挺偏激,也特立独行,我只是在一些事情上和他们一起感同身受,适当劝导,和他们一起在线上聊聊天而已……”
“能听听为什么吗?”林深问。
楼诚挠了挠头,答:“那种年纪的孩子弄不好很容易生出异常,其实刚开始这么做就是想减轻我们的负担……但时间久了,好像就成习惯了,他们表面上叛逆,但心里想求的只是和平时不大一样的刺激,比如和网聊的陌生人相遇、得到他们的共鸣和理解等等。”
“这么说可能有点那什么,但我就觉得与其让他们冒险碰上不知好坏的别人,还不如碰上我。”
林深有些好笑:“你怎么就能保证他们都能遇见你?”
楼诚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凑近低声:“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别说出去哈,毕竟这事不大符合职业要求……”
几句耳语后,林深微微扬眉,给出评价:“想法不错。”但风险也确实不小。
楼诚也不否认,说:“我也想不到我会做成现在这样,但几年下来,我发现自己做的事情根本没获得什么实质性的成效……”
“在他们眼里看来,我作为老师,身份摆在那儿,真正能传到他们心里的话实在有限。虽然该说的都说了,但他们还是认为自己没有获得足够的理解和认同,对此我也只能看着,说实话,真觉得挺无力的。”
……即便接受了心理辅导,但一些内心深处的漩仍不得解,最后仍将走向无法回头的末路……
……甚至于有些本该有救的孩子,就因为在鱼龙混杂的网上遇人不淑,被恶意引导着,走上了那条本不该走的不归路……
“所以后来我就转变了方向,尝试以朋友的身份让他们主动来接触我。”
林深:“线上,还是线下?”
楼诚笑了,摇头调侃:“人要有自知之明,我的本事还没到混线下的程度,当然,如果你跟宋哥肯分我一点颜值的话。”
林深笑了。
只是还有个问题,虽然他隐约也猜到了,而且这点对楼诚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在线上做手脚了?”
楼诚皱眉尴尬,撇了撇嘴:“这话难听了啊。”
“最多也就是个小监控,对不良账号和敏感字眼进行筛查,一旦发现有自杀引导等红线问题,系统会在后台发出警告。”
“然后你就去黑他?”
楼诚大方承认:“嗯。”
林深嘴角上扬,叹息:“看来老宋给你排的工作还是太少。”
楼诚闻言,蓦地愣了,忙道:“这事宋哥也知道的,当时学校那块很麻烦,出事的概率比现在高了几倍不止,所以当时去学校兼职心理辅导员还是他把我推出去的。”
楼诚咬牙切齿,却也无奈,叹气:“要我说,那时候真的是太魔鬼了……逮谁谁遭殃,都不让人闲的,哪家社畜都没我们这么惨的。”
林深仰头,看着天花板,有了共鸣,轻声:“确实……”
“哦对了,还有个事我想不通。”楼诚突然问道,“那个密码锁,你怎么知道密码是444?”
林深低眸,淡道:“我猜的。”
楼诚:“啊?”这也行?
“那万一猜错了……”
“没有万一。”林深看他,“或者我们回去再试一次?”
楼诚:“……”
“可是,你是怎么猜的,依据是什么?”楼诚探究心使然,习惯性地抓着不放。
“铃声。”像是有些累了,林深半阖下眸,说道,“在关我的那个柜子里听到的,四声一停。”
楼诚愕然,片刻后道:“所以就444……?”
林深闭上眼:“嗯。”
楼诚:“……”
“……这有什么意义吗?”
这话不是问林深,而是他的自言自语,低低的,语气里透着费解。
“想死吧。”
楼诚猛一抬头:“?”
林深淡淡开口,薄唇轻开轻合:“对于当时的陈再招来说,可能只有死,才是解脱。”才能自由……
楼诚听得直皱眉,却也不得不承认,林深所说的,不无道理。
片刻无言,楼诚开口,打破了持续的寂静,道:“可能是家庭原因吧,如果再早几年,听到你这么说,我可能会当场发飙……”
——有什么是活下去不能解决的,非要去死不可呢?
“我醒来之后第二天就拜托虞队帮忙查了点东西。”楼诚说,“关于那幅画的。”
林深:“道士?”
楼诚:“嗯。”
“怎么说?”
“不知道虞队怎么弄到的消息,她说,那些符应该是用来封住那两个发生异变的房间,之所以留了钥匙孔,是怕万一人被拉进去,还能有条逃生的路,不至于关死在里面。”
这和林深当初的猜想基本一致。
闻言,林深若有所思,问道:“那把密码锁呢?”……那把锁显然不是70年代的东西,但东西既然也出现在画中,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在下封印的时候做了什么。
“道士是赵梦找来的,那时候病急乱投医,倒不是觉得房子有问题,而是认为她儿子被什么不好的东西缠上了才会得那种见不得人的病,所以那把锁是后来才加上去的。”楼诚说。
“本来应该选更牢固的铁锁,但事出紧急,据说是过程出了什么意外,导致那些东西关不住。锁是临时加的,应该是家里没有备,凑巧的是,孩子前段时间生日,班级里有个女孩子生日礼物送了一本笔记本,本子上正好配了把锁,就拿来用了。”
……想想也是,第一户的遗怨拉着第二户的母子下水,也成了那东西的一份子,一晃几年过去,突然来个人想要关他们,有那么好关才怪了。
见林深像是累了,楼诚尽量把消息梗概着,长话短说:“再有就是,那幅画本来是陈再招的,但为了下封,在贴符前,道士让那家的孩子,也就是陈梦他儿子做了一件事。”
林深大概猜到了。
“那把锁,是那陈梦的儿子用彩笔再添上去的,但虞队说,按她的情报和经验,应该是附在那把锁上的陈再招的残灵帮我们渡过了生死关头的几难……”楼诚低头,气音无力地叹了一笑,满是苦涩。
——我们本来就是去除你的,又何德何能……
眼看着楼诚又要陷入怪圈,沉默了许久的林深忽然开口。
“没什么值不值得的。”
楼诚缓缓抬头,看向林深。
林深偏眸回看,淡淡地说道:“只有愿不愿意。”
“愿意,就是值得。”
楼诚咽了咽喉咙,却觉得吞咽这个动作在此刻莫名让他感到一阵艰难。
“……你说,发生这种事,到底都是谁的错……?”
林深抬眸,目光随意地落在空中,在病房一片洁白的笼罩下,有些出神。
就这么过了许久,久到楼诚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床上的人开口了。
“诚哥,你信命吗?”
还以为会出来什么会心一击,把他敲醒,却不料话锋一转,给楼诚问蒙了。
“……?”
犹豫着摇了摇头,楼诚:“可能……不信吧?”
林深淡淡地扬了扬嘴角,淡声:“我挺信的。”
……硬要有个答案的话,只能说,在那栋房子里发生的一切不幸,无关对错,全都是命。
……那是向某种非常理意义上的存在许下了原本连哪怕一点都不敢去肖想的、不可实现的愿望的后果……
……街角里被陈再招继父捡走的钱袋子就是那个愿望……
……那恐怕是以自己死后的尸骨为代价,换取到的、原以为可以获得幸福和自由的钱财……
“……纳骨堂。”
楼诚一愣,没听清:“……啊?”
林深抬眸,面不改色:“没什么。”说完又道,“你不累吗?”不是说神经衰弱、PTSD?
楼诚随手揉着头发,说:“我那个……晚上一般睡不怎么着。”
林深:“……”懂了,怪不得几次都不想走,敢情是来混时长的。
“我眠浅,待在这或回去都行,尽量小点声。”
镜片下的双眼一亮,楼诚忙不迭点头:“好、好!”
入眠前,林深隐约听见边上抱着手机的楼诚小声嘟囔着什么。
“……男朋友受伤不去探望,算不算渣……”
“……这,什么玩意?……最毒妇人心??”
“……啧,我说怎么怪,原来渣字后面忘带个性别……”
“……”
自言自语的低喃逐渐远去,感觉这一觉睡过去才没多久,就被现实无情地拖了回来。
门口好像有人在说话。
病房里的灯被调暗了,但对于睡梦方醒的人来说仍然刺眼,林深皱着眉,用手挡住了光线,干燥的薄唇微张。
送出了一口气。
说话的人是一男一女,听声音,应该就在离门口几步远的走廊上。
“……宋队……”
病床上,林深本就紧蹙的眉头又紧了几分。
“……这是我做的一点小点心,不介意的话,你……愿意收下吗?”
“谢谢。”
门外,宋凌云的声音透过门传进来,说完接着道:“稍等。”
“我问问我家副队。”
门应声开了。
知道床上人醒了,宋凌云抬手轻叩门框,发出实心的轻响,语气散漫而悠然:“能收吗?”
“……”林深装死,懒得睁眼。
见人不答,宋凌云继续发挥:“装睡美人?”
“……”林深抿唇,不悦度呈直线上升。
估量着差不多了,宋凌云单手揣兜,看着小护士用双手捧在怀前的粉色礼品袋,里面透明的内袋和紧挨着的粉色信封的一角隐约可见。
“抱歉,我家副队不让。”
小护士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这人……是一队长吗?
怎么和传闻中的,好像不大一样??
说好的高冷、生人退散、杀伐不眨眼、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呢???
她这白应该不是告错人了吧……???
“那个……您是宋队吧?”
宋凌云偏头:“怎么,不像?”
小护士愣了一下,摇头:“不是……就是觉得,好像反了……”
宋凌云难得耐心,接话:“什么反了?”
小护士站在门边,探头朝昏暗的病房床上望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小声:“正常不是应该副队听队长的指令吗?可刚刚……”
“啊……这个啊。”宋凌云嘴角上扬,“我家副队刚升上来不久,跟我一样,都难伺候。”
小护士震惊:“……啊?”
在那句三番五次的“我家副队”中,病床上的人终于忍无可忍打出了自己的一记输出,混着刚醒的鼻音冷冷开口:“滚。”
小护士惊呆了。
半张着的嘴怎么也合不拢。
宋凌云直起身,两步出来,带上了门。
小护士还处在震惊当中,发直的目光落在地面,久难回神。
好在,五队的姑娘都不是什么傻白甜,年纪虽然不大,但看人看事多少也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解。
很快,她就回过味来了。
小护士眨了眨眼,慢慢抬头。
“冒昧问一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现在的行为,是不道德的?”
宋凌云挑眉,略一沉吟,道:“到你问出这句话前,应该不算。”
小护士扬高了眉毛,告白却不小心吃到了一个惊天大瓜的表情无比复杂,心里想的此刻全都表现在了脸上,不用多说,也足够让人一目了然了。
……比起告白失败,吃到瓜的兴奋感显然在她心里占据了更大的位置。
两眼放光的兴奋感表露无遗,仿佛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
她收回手上的包装袋,单独把里面的信抽出来,又将袋子重新递了出去。
“我最近减肥,生而为人,不能浪费!这样应该能收吧?”
宋凌云接下了,带笑的表情回淡:“谢了。”
转手把粉色的信封塞进了护士服的上衣口袋,小护士转身,步伐轻盈,捂嘴含笑:“放心,我会帮你们保密的!”
这几天好冷啊冻手冻脚的呜呜。。。。。。(!)_(!) 【呆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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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末路之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