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垂眸,只见一衣着老旧,却整洁的瘦弱女子死死抓住他的衣摆。鹅蛋脸,没什么肉,偏偏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不禁让人联想到草地里的野花。
他本是经过,今儿得闲想来尝尝醉仙楼的松茸闷老鸭。
怎知看了一场好戏,角儿将他拉上了台。
他伸手扶起沈清辞,目光扫视这乌泱泱围了一圈的看客们。谢临渊是上月才到任的新县令,周遭没几个人熟悉此人品行,他又生得高大,浓眉黑眼,看人时自带居高临下之势。
“我既为县令,若有强抢霸女之事,我自不会袖手旁观。你们几个,站出来!”
此非公堂,可堂堂县令发话,平头老百姓怎敢嚣张。哪怕是耀武扬威惯了的村霸李三虎也老老实实穿好衣服。
这下有好戏看了,沈清辞、李三虎和他娘、沈家老二齐刷刷站在厢房内,面对谢临渊,而门口一群探头嗑瓜子的看客。
谢临渊坐在椅子上,视线带有俯视意味将这几人一一扫过。几个当事人各心怀鬼胎,面色多变,唯有一人,目光炯炯。
他将视线再次停留在跪在地上的沈清辞身上,不留痕迹细细打量一番。约莫及笄之年,衣衫不能用朴素来形容,完全就是陈年旧衣,被洗的发白。身形单薄得好似一阵风都能吹倒,可清秀的脸上又是镇静与沉稳。
全然没有寻常这个年纪女子该有的天真烂漫,给人的感觉,可怜又凄惨。
“你可知让本官出手,若是诬告,可是要挨板子的。念你年纪小,又如此吵闹一番,现在给你们一个理家事的机会。”
谢临渊将话道明,聪明人一听便知其中缘由。这是给两方都留了退路,毕竟这不是公堂。
要么几个人握手言欢,以家中琐事拂去。要么以触犯大靖律法投案,这事可就小不了,那么可怜的孤女能否担得起呢?
俗话说得好,有命投案,没命听判决。这是公理正义之下的另一端…
“民女所述句句为实,恳请大人还我清白。民女不怕麻烦,只怕放任这群恶人逍遥法外!”
“县令乃为朝廷所派,代表天子威严执法。相比一定会给民女一个公道,将恶人绳之以法!”
“我父母早亡,自幼跟随二伯长大,恪守礼节,洁身自好。哪怕他们将爹娘留给我的银子都霸占,我也自问从未对不起二伯二婶,可现如今他们联手污蔑我,毁我名节。我一女子,若是认了,那我今后如何生活,实属要我的命啊!”
说着说着,沈清辞的声音带上细微哭腔,再加之眼尾的一抹泪。看起来楚楚可怜,令人为之心疼。
接而:“我有证据,恳请县令与大家随我去到沈家祠堂,去看一看我住的地方。”
谢临渊一直有注意这个小女子的神情,发觉那根本就是在装哭,眸中毫无悲伤之意,只有恨意。才知沈清辞就是要将他架高,助她一臂之力逃离。
本县令竟成了别人的一环。
着实有趣。
*
沈家祠堂。
沈清辞将自己那家小草屋的门打开,说是草屋,其实只不过是在灶房旁搭建的小屋子,任谁看一眼都知觉格格不入,是个临时落脚的地儿。
屋内一张床,被褥单薄,却被叠得整整齐齐。床下被放置了一些盒子箱子,都是原主多年来零零散散捡来的小玩意,消遣的小乐趣。
剩下的便是一张桌子。
“这就是我二叔二婶给我的屋子。”
众人视线不约而同落在二人身上,他们尴尬一笑,本是计划着让沈清辞当众通奸,就这么送了过去。一来不会挣脱老实了,二来一锤定音,解决这个累赘。
可…可谁曾想,变成了这样。
沈二婶满脸心虚却依旧强撑面子:“辞儿你这话说的严重,还记得你是怎么和婶婶说的?说在这方便做事,夏日凉快。”
“我也是忘了,二婶的脸皮竟如此之厚。可我记得,当初我爹娘给的银子,首饰都去了哪呢?还有我这手上的冻疮印,总不会说谎骗人吧。”
沈清辞冷笑,句句讥讽。
沈家老二瞬间齐跪在地,哀嚎:“是,我们错了。都怪我们贪心,辞儿念在我们也是将你养大的份上,莫要再计较好不好?今后我们一定好好对你,将你当做亲生女儿一般。”
边说甚至边去扯沈清辞的衣摆。
可惜了,沈清辞上一世不知处理过多少案子。这话明里暗里的意思是要将他们自己摘开,毕竟家中对侄女不好,和买卖良家妇女的罪可不一般。
“二叔二婶说的可是真的?辞儿并非冷血无情之人,只是与李三虎这事情…”
沈二婶拍拍沈清辞的手,“哎哟!我们不知呀,当时说的是想让你们认识一下,怎知会变成这样。你们再聊聊可好?”
一旁已有官员在记录,眼见着若是写完了,那结案文书下来。他李三虎可要进大牢的,李大娘心中那个急切啊,真欲道出沈家老二收的彩礼时,慌乱中沈二婶塞给了她一个东西。
李大娘立马交给儿子李三虎,他顿然。若是买卖、强迫民女,那他李三虎可真要蹲大牢了,该死。
日后岂还会有女子嫁他,还能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吗?
贱人,他一定要狠狠地报复沈清辞。
“我们早已欢好!都是她这个贱人,分明那时与我情投意合,结果现在翻脸不认人!这就是证据!”
只见李三虎手中是一件肚兜,亦有经过多次洗刷的泛白之势,是沈清辞的。
沈清辞皱了皱眉,垂落的双拳紧握。心中为原主感到不甘与心疼,这样的场合,二叔二婶始终还是只有利益,毫无情面。
他们也算是实实在在相处了十多年啊。
“这是的居所,我怎知你不是偷偷拿的?”
“谢县令,民女恳请寻得为人踏实可信的婆婆,为我验明处子之身。”
“我问心无愧,无惧此行。”
“若是我完璧之身,那李三虎他们该如何处置?”
小女子身形纤弱,却言之凿凿。谢临渊心中为之动容,起初还觉着此人莫不是在耍花招,这群人怕不是都是些地皮泼赖才会闹得如此丑闻。现在将沈清辞心中的不甘委屈看得清清楚楚,怎能袖手旁观。
“本县令一定秉公断案。”
此话如同天降陈诺,令骤然来到异世便匆匆应对麻烦事的沈清辞松了口气。一行人去到县衙,升堂!
“喝口水吧,沈姑娘。”一衙役端了茶水来。
他们今儿可真是热闹,终于到了县衙。沈清辞将水一口饮尽,这才察觉她渴得很,身上很疲累。
她抬眼望去,与谢临渊短暂对视。无声将手握拳举起,回忆着应该是这种手势,谢谢。
“威武——”
啪得一声,县令发话,正式开始处理案件。
此为公道地,沈清辞先是将沈家老二的行为道出,再引入他们与李三虎的计谋。她条理分明,言辞清晰,有理有据。
饶是谢临渊心中也不禁生出一分敬佩与好奇。看她这样,也不像痴傻恶人,这沈老二为何如此厌恶?
而她既如此聪慧,又怎会这么多年过得凄惨,最终掉进这样的陷阱中。
最终一板子落定,将李三虎带入大牢,等待签字画押。李大娘当即哀嚎起来,哭哭啼啼舍不得儿子,还不忘咒骂沈清辞。
“沈清辞,我儿若是有什么事,我定要你死,要你偿命!”
“你这老婆子心肠竟狠到这个地步!”
“你儿子欺负人家可以,人家反击,到你这就不行了?”
“李大娘,我看你更是目无王法,干脆你进去和你儿子一起算了。”
围观的人们你一句嘴我一句嘴,将李大娘吓得闭上嘴巴,恶狠狠瞪着沈清辞。而沈家二人则被杖罚。
至于具体如何,沈清辞身心疲累,暂时没有力气去探究。心中舒坦了一口气,朝谢临渊再次感谢,好在县令是个明事理的,要不然她还真不知如何自救。
“谢…”
女子话音如蝉,而后便晕了过去。
谢临渊伸手接住她,立即道:“喊大夫。”步伐匆匆向厢房而去,抱起沈清辞时,免不得再次感慨,她竟如此瘦,好似一片薄纸。
*
两个时辰后。
沈清辞睁开眼,昏沉沉坐起来。旁边的绿衣姑娘扶着她,将水拿来,轻声说:“我是后厨的绿意,你太累了这才晕了过去。”
“大夫说,你多休息,莫要忍饿,便无大碍了。”
“多谢。”
说白了就是一时间情绪过激,原主因时常挨饿,弄得胃不好。此时已是傍晚,昏黄的日光洒落在地面上,沈清辞将送来的饭菜一扫而净,饱腹感令她恢复了些精气神。
开始沉思日后该如何是好。
现在李三虎和二叔二婶在受罚,以他们的性格,用不了多久定是要找她报复…
扣扣扣——
房门被敲响。
是县令,谢临渊。
“民女多谢…”沈清辞由心的感谢他,却被打断。谢临渊扶住她的手,示意她坐下。
“无需多礼,这都是我该做的。也是因你敢于报公,才得以惩罚了他们。”
沈清辞轻笑一下,心中并没有过多的报复快感,反而是迷茫,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她一个异世来的人,在这个时代,陌生,不习惯,更没有事情可做。
像无头苍蝇。
“你识字吗?”谢临渊问。
“认得一些。”
谢临渊又问:“可曾想过找一份活干?你二叔二婶那样…怕是不会为你寻得一个好人家。”
他将话点到为止,亦是沈清辞的现状。
她试探性问:“县衙可有活?我什么都能干,我不挑。”话也确实如此,原主什么都会一点,普通的体力活不是难事。
如果要离开,沈清辞至少先得把银子攒够,不然寸步难行。
“有是有,只是要看你能不能胜任。”谢临渊望向她,烛光落在少女面庞上,显得柔情。
“我在日常巡察之时,发现这里诸如此类的事不少,像你这样的女子更是数不胜数。但她们缺乏你这样的勇气和伶俐,我想你能担任辩护一职。”
原县令就是因欢淫无度,贪赃枉法这才被免了职。虽说谢临渊上任以来,秉公行事,拒绝贪污。
可原先导致的问题依旧存在,例如被卖去当小妾的女子,在家被欺压的女子,被送去青楼的女子…
谢临渊曾见过一浑身是伤的女子跑来状告,却因言语迟疑与磕巴,而被带走的。他想救,可女子不说,他如何救?
“平日若是没有案子,你可帮一帮后厨,工钱按时发放。”
“我知这有难…”
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难,但这是他想推行的新法子之一,想整肃清河县。话语到了嘴边,却被少女熠熠生辉的目光所吸引,沈清辞说: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