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天命

隋澈不知自己是怎样回到东渊的,只知见到华潋那一刻他有千言万语想问她,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柔声关切:

“有没有好好地同你父王告别?”

此刻,他最怕的就是她会遗憾,因为一旦遗憾,便再无法弥补。

华潋一怔。她想过隋澈会质问很多,却唯独没想过他会说这句,眼泪夺眶而出。若非迅疾转过身,她必定失态,那样的话一切心思就都白费了……

华潋压抑心绪,竭尽所能让自己显得冷漠:

“与你无关。”

“华潋!”隋澈箭步冲到她面前迫使她直视自己,“究竟什么事是我们不能一起面对的?”

华潋刻意回避,侧身道:“我需要你时你不在,现在跑来惺惺作态做甚?”

果然!隋澈冷下脸道:“是你早设计好了故意不见我,想让我背负下这罪名,误解你、怨恨你然后不得不离开你,对吗!”

华潋无言以对,她的小猫真的很聪明。

“我明白你有难言之隐,我明白你有苦衷!”隋澈卑微地恳求,“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们可以一起……”

“没有什么难言之隐更没有苦衷。”华潋打断其言,矢口否认。

隋澈不信:“你撒谎!”

华潋嗤笑:“不是谎言,而是我玩笑之言,没想到你当了真。”

玩笑?隋澈难以置信地瞪视着她,高声质疑:“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我,是玩笑之言?!”

“是啊。”

华潋越云淡风轻,隋澈越气急败坏。他笃定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绝不信她说的什么,不喜欢自己……

恰在此时,汐寤现身。

见场面剑拔弩张,汐寤吞吞口水,躬身低语:“小仙见过华潋神君。”随后拿出两道契书同隋澈解释,“这个,神君已在契书上签了字,只要你也签下,你们的结契立刻失效,你……唉,签了吧。”

隋澈闭起眼睛,绝望的泪水自眼角滑落,呼吸愈发沉重,强忍着情绪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冰冷的厉呵:

“你休想!”

言罢,他一把夺过契书,拂袖离去。

此后岁序蹁跹季候更迭,秋过而冬临,他们赌气似的陷入冷战,再没有见过面。

某日,隋家大门口凭空出现两个多嘴多舌之徒,莫名其妙扯着嗓子闲话八卦,说什么各渊真龙都跑去东渊求娶新任龙王,相亲局那是一场接着一场,新龙王正发愁选哪个才好……其声之高恰好传入隋澈耳中。

隋澈一气之下大放厥词,说要去金迷楼厮混,另觅新欢,还问前来蹭饭的阿醴要不要同去。

悬今才不信这鬼话,把阿醴拽到身后,半是嘲讽半是好意地提醒隋澈:“万一哪天人家回心转意,得知你这小猫不洁身自爱,定然再次将你抛弃!到时她就彻彻底底不要你咯!”

隋澈悲愤交加,诚然亦心怀忌惮,百爪挠心难受得很,挥着爪子夺门而出欲赶走那俩讨厌的长舌鬼。

岂料出了门连影子都没看到。如此怪事还接连发生,甚至半夜都有过路妖贼在他家房顶窸窸窣窣,闹耗子一样惹人心烦:

“听闻北渊和西渊的两位龙子都在追求东渊龙王。”

“北渊那个病秧子,还有西渊那个鳏夫真是厚脸皮哟!”

“哎,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某晚,隋澈忍无可忍用仙术造了个自身的假象,实则埋伏在暗处,等那多嘴之徒又一次出现在房顶立时追捕。奈何对方反应迅速,只留下一抹气息便不见了踪影。

不过,只此气息便也够了。

是漦梅香……隋澈顿时意识到什么,心口突突直跳,当即施术赴东渊,悄然潜匿想看看她。

结果她早有防备,将结界遍布于东渊海泽。

望着近在咫尺却又闯不进的东渊,隋澈心口又憋又疼,哽咽喃喃:“你为何连见都不愿见我了……”

明明你的哥哥们也想帮我们啊!

隋澈心灰意冷却迟迟不肯离开,直到小渔小蕸奉命前来轰赶且说尽风凉话,他才冷笑一声,含泪而去。

殊不知结界另侧,日日夜夜辗转思念之人也正看着他,眼神同样不舍。

“小妹,回去休息吧。”秋爻边说边上前搀扶。

华潋轻推开他的手,寒声提醒道:“别忘了你们答应过我什么。”

秋爻无奈:“是我答应了你,他们可没有。彼时除了睚眦,只是老七和老九不答应,可瞧你这样子……如今旁人也都反悔了。”

“我很好。”

闻言,秋爻沉默地看向华潋手臂那片溃烂的龙鳞……

是了,老龙王未受尽之罚全数落在她身上,且她还要用自身的龙息滋养东渊海泽,种种皆是拿命在搏。

天命如此,她命不由己,却是不能让她的小猫受牵连——她爱他,所以要让他自由。

她这般想,可对隋澈来说,到底是自由还是放逐?

心头郁气难以疏解,隋澈成日买醉逃避,倒在酒坛堆里抱着酒坛子抽抽噎噎、怪声怪调地又念又唱:“小猫什么都不懂啊——小猫什么都不知道啊——小猫就、被抛弃了啊——嗝儿!”

醉了就变成玄猫蜷缩在角落里呼噜噜地睡。唯有当漦梅香飘来时,他才有半刻的清醒,撩起眼皮用那双水汽充盈的金色猫瞳看一眼房顶,试探地低叫一声:

“喵呜?”

见对方摇头叹气,玄猫便又用两只爪子捂住脸,卷成黑绒绒一团毛球,肚子一鼓一鼓的以呼噜声掩饰抽泣。

又是一日冬暖阳,荀桑正在厨房里打蛋花,手忙而眼闲,瞟了瞟瘫趴在院里的玄猫,不解道:“娘子,小舅子一天天的老哭个什么劲儿啊?”

隋砚:“哭哭好,把脑子里进的水都哭出来。”

荀桑笑笑,把蛋花慢慢洒入锅里,出于好奇又多瞧了一眼,神情若有所思。

路过的隋家老爹见儿子这副醉猫姿态都忍不住叹:“啧,青出于蓝!”

不出意外,父子俩都遭到了隋砚的捶打。

隋家老爹被打出经验,三两下就躲出了家门。隋澈却无还手之力,亦懒得躲,四爪摆成大字形颓颓躺平,无所谓道:“反正我现在五脏六腑跟火烧了一样,撕心裂肺、剥皮抽筋的疼,牙疼眼疼头也疼,手疼脚疼背也疼,邪了门了。你要是能打昏我,我还真谢谢你呢……”

隋砚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扬手起势,忽被喝止。

“娘子且慢!”

难得荀桑这般急切。隋砚顿知事出有异,同荀桑来到一旁交头接耳,几句过后脸色骤变。

“我带他去!”

“娘子莫急!小心胎气!”荀桑赶忙安抚,“我带小舅子去。”说罢径直走去拎起玄猫后颈,施术将其带了走。

转眼间至浮玉山。

隋澈久未回来,万千心绪聚成泪水蓄于眼眸,说话声都止不住颤抖:“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你仔细看看。”

隋澈皱着眉头凝目眺望,忽尔一愣:“怎么会……结冰了?”

往昔的潺潺清泉现下皆覆盖着一层薄冰。犹记华潋曾说:因得龙息滋养,浮玉山四季如春,山中的水无论何时都不会结冰……除非龙息断绝……

龙息……断绝?!

隋澈惊怒至极,抓住荀桑的衣襟瞠目质问:“她怎么了!”

荀桑拍开襟前的手,朝隋澈身后一扬下巴:“问他。”

隋澈回头,身后竟然站着负屃。

“咳咳,她不叫我们去找你,却没说我不能来浮玉山,今日……只当偶遇哦。”负屃自搭梯子自下台??,说完挥手施展显影之术。

只见华潋以人身龙尾的形态平躺于龙宫寝殿的榻上浅寐,呼吸极轻,原本壮美的龙尾泛出血气,鳞片变得残缺不全,腰身枯瘦、面色苍白,干枝般的龙角毫无生气地垂着……

隋澈心口仿若被人狠狠捏紧攥死,疼得泪水瞬如泉涌,模糊的视线再看不清任何,只依稀听到耳边传来负屃的声音:

“为了多留些龙息滋养东渊水源,她现在已经不再化形双腿走路,成日里就这么躺着,不知哪天就形神俱烬,化羽归墟……”

“为什么!”

“天命如此。父王希望小妹自由,而小妹终是为了父王、为了东渊放弃了自由……”负屃简言解释一番,摇头慨叹,“她不想你因她受束缚,所以才不肯告诉你。”

隋澈咽泪,摇头失笑:“原来……”

荀桑旁观,总算明白了这些日子玄猫半死不活的缘由:他们尚且结契,华潋有多痛,隋澈就有多痛。

至此,隋澈反而冷静下来,抬起头看着天,半晌,幽幽低语:“如果以命换命……”

“你要做什么?”

隋澈捕捉到负屃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并未回答,只笃定地说:“我想见她,一面就好。”

负屃沉吟不语,少顷,答应道好。

……

东渊龙宫。

长榻上,华潋有所感应,忍痛起身并收去龙尾。听得脚步声渐近,她扶着榻边挺直坐好,微微垂眸,不视来者。

“你还是来了。”华潋故作淡定地开口,唇边扬着客气而疏离的笑意。

隋澈轻步走到她面前,只一眼便瞧出不对:她看不见了!

眼泪流干,方才如此。

隋澈的心生生撕裂般疼。

华潋浑不知他就在眼前,突然,唇瓣传来一阵湿濡,温热一吻急切落下,勾起无尽思念……

她欲反抗,却是无用之功,只听她的小猫含混不清地向她求证:

“华潋!告诉我!我……我是不是被你爱着的?”

她本不想回答,可细密的吻如暴风雨般袭来似要将她逼入绝境——

“告诉我!”

罢了,她其实早已败北。

“是。”

“再说!再说一次!”

“你被我爱着,一直如此,从不曾改变。”

“潋潋……再说,好吗?我听不够……”

然余下之言尽被他吞没,徒留二人的同频喘息之声交响于殿内……

良久,隋澈依依不舍地松开华潋,盯着她失神的眼眸,泪笑道:“华潋,你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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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千劫
连载中闻山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