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成神

隋澈瞒着华潋跑来神界,一番深思熟虑后决定先去拜访鸱吻——九位龙子中年岁最小的,想来应该最好说话。

打好如意算盘,他毕恭毕敬地敲响了神殿大门,正巧遇到鸱吻要出门,连忙堆起笑脸打招呼:“小舅哥!”

鸱吻:“啊?”

“小舅哥着急忙慌的要去哪里呀?我送你一程?”

“哦,不必了,我有月桂玉辇……不是等会儿,谁是你小舅哥?”鸱吻拧眉,斜瞪着隋澈撇嘴问道,“华潋答应和你成亲啦?”

“还没还没!这不是还在努力嘛,嘿嘿。”隋澈眉宇愁苦却噘嘴傻笑。

鸱吻着急去找其他龙子,边往月桂玉辇走边随口敷衍:“那我就不是你什么小舅哥。”

隋澈一噎,见对方步履匆匆地踏上月桂玉辇,速说来意:“那个,之前在鱼山……”

岂料话刚出口,鸱吻脚步一止,恍然忆道:“对哦,当时你打我一掌,我还没讨回来。”

“呃,我想问的不是这事。等问明白了,神君想怎么打都成。”隋澈有恃无恐地想:只要你不怕华潋打回去就好。

鸱吻已经坐进月桂玉辇,挑着车帘不耐烦地催促:“你快问吧,我急着去找哥哥们开会呢。”

隋澈并未多想,提及正事:“当时在鱼山,神君为何阻止华潋暴露身份?”

手臂一僵,鸱吻脸色亦是一僵,沉吟许久方才警惕应道:“事关龙族秘辛,恕我无可奉告!”言罢,扬鞭策马,疾驰而去。

隋澈怔愣原地,片刻后,笃定自语:“定有古怪!”他又多方打听,接连跑去其他龙子在神界的居所,结果无一例外全出门了,这才想起鸱吻说的开会,不禁垂头丧气,“哎,白跑一趟。”

隋澈失落地回到浮玉山,与此同时山脉另一端的隐蔽小路上,华潋也摸着黑回来了。

二人都没有回洞府休息,默契地在山间漫步消解各自的心事。临近会合处,他们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且不约而同地想:不能被他/她知道我去了哪儿!

于是,一个变成玄猫假装夜巡,一个化出龙尾跳入水潭佯作沐浴。

“咪——嗷呜,嗷呜!”

玄猫模仿豹声假模假式地低吼两嗓子,听上去像是驱赶虫蛇,实则就是故意叫给华潋听的。而恰好华潋知其何意,默契配合,甩动龙尾打在水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玄猫闻声而动,跳到水潭旁边乖巧地坐于石上。华潋人身龙尾,朝小猫招手呼唤并把尾巴伸了过去。玄猫轻足纵跃,在坚硬的龙鳞上小心翼翼站稳,尾巴环绕于足侧,不敢乱动。

龙尾慢慢收近盘于水面,华潋向前俯身,同玄猫相对而处,看着它的金色猫瞳感叹道:“真漂亮。”

玄猫夹着嗓子不好意思地叫了声:“咩哎。”

“快入秋了,潭水愈发寒凉……”华潋抚摸小猫脑袋,刻意避与那双金色猫瞳对视,意味深长地说,“今后我若是不在,你可不许下水贪玩,把自己弄病了……”

“唔?”

她不在?什么意思?隋澈心头一紧,欲变回人身问个究竟,却发现龙息甚强压制得他无法化形,张了张嘴亦连人话也说不出来!他内心不安愈发强烈,挣扎着大叫:

“喵喵!唔喵喵哇!”

——华潋!你做什么!

华潋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叮嘱道:“今后我不在,帮我照看好浮玉山。还有,小木屋里的那些东西都是你的了……”

隋澈气恼不已,更感到深深的恐惧,亮出犬牙低吠一声,摇头甩尾突破了龙息压制,变成人身立足潭水之中,没能控制好情绪对华潋呵道:“平日里不显摆修为你还真当我是吃素的吗!”

刹那间,万籁俱寂。

华潋确没料到隋澈有如此本事,愣了一瞬,但很快又回神,收起龙尾变作双足同他面对面站好,淡淡笑道:“你这样,我很放心,今后我不在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你怎么会不在!华潋!把话说明白!”隋澈又急又怕,两手紧紧扣住华潋的肩膀,十指收紧力气,生怕但凡稍微松了半点劲力就再也抓不住她了。

“你会明白的。”

华潋淡然回应,唇边牵起若有似无的笑意,令人捉摸不透。

隋澈呼吸愈发粗重,胸膛一起一伏,慌乱地摇头,喃喃自语:“不,我不明白……”

“小猫,别怕。”华潋本想摸摸他的头安抚一二,可被他箍得实在抬不起手,只好艰难地揽住他的腰,试图抱住他说,“不会有事的。”

殊不知这话更叫人心慌。

隋澈心乱如麻,不给华潋拥抱自己的机会,不停地揣测:“是你要回东渊吗?即便那样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去东渊呀!我、我可以两头跑,既在东渊照顾你,偶尔再回来巡山,不耽误的!怎么能说什么,你不在……你别说这样的话,好不好?”

他躬着身、低着头、说着近乎哀求的话语,还有眼睛里的方寸大乱无不刺痛她的心。尽管如此,华潋依旧想不出作何解释,她不愿对隋澈撒谎,但更不希望害他被迫卷入那个充满变数的未来……

怎么办?

华潋飞速忖度,冥思苦想,耳边突然响起白彧的声音:

“有朝一日她处于我的立场,未准不会像我今日这般行事。”

“倘若有朝一日你明白了我的苦衷,你会原谅我做的选择吗?”

“……”

或许她确能做到不伤害无辜凡民、不牺牲世间生态,但却无可避免地伤了……

苍生与一人,亘古之难题。华潋无声哀叹:她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我玩笑之言,你不必当真。”华潋渐渐敛去笑容,推开隋澈,语气淡漠道,“早歇息。过两日东渊龙王神诞,我带你去赴宴。”

隋澈摸不着头脑,接连几日心神不宁、心不在焉,苦苦熬到神诞当日,更是心怀忐忑地随华潋来到东渊。只不过因秋爻早先便已邀请,他们这回总算不是不速之客了。

然而,离苍却厌色如故,当着九个儿子和一众宾客的面毫不留情,华潋才行拜礼,他便出言轰赶:“区区小仙也敢来赴宴,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还不快滚!”

华潋不语,眼神落在离苍捏紧宝座扶手的那只枯手上——恶狠狠地使力,像要嵌进去似的。她置若罔闻,挑唇轻笑,两手高抬至额前,沉默地躬身行叩拜大礼。

龙宫大殿静得可怕,众人大气不敢喘一下。

离苍双眉深锁,眸色幽深,眼底泛着一种他人难以读懂的恸恨。

“恭贺东渊龙王神诞。”华潋昂首上前,微笑地说,“龙女华潋特来奉上贺礼。”

众人见她两手空空,身旁的隋澈也未拿一物,不免交头接耳暗道奇怪,还是靠睚眦大声问了出来:“什么礼啊?”

华潋一字一顿,铿锵答曰:“我的神格。”

说话间,风起云涌,天雷降至。

“这是——成神的雷劫?!”

不知是谁喊了这一句,众人齐齐仰望天空,惊诧不已。

只见一条真龙盘旋飞舞于东渊海泽遭受一道道雷劫劈身,随着海浪翻滚,巨龙之躯周身环绕灵光,吐息间不断蜕变:龙首仰天长啸、声震云霄,一双竖瞳炯炯有神透出无上神威,龙角刺破额骨转瞬间变得更为粗壮,须髯舒卷,鳞甲剥落,撕裂血肉,逆鳞自其中迸射赤焰之光,脊骨在雷光淬炼下炸出金色火星……

就在此时,天雷短暂地停顿,因为另外一条老龙冲破云层直朝天雷吼啸而去——

“父王!”

仿佛只有借真龙之口,华潋才能无所顾忌地喊出这一声。

老龙身形似乎滞顿一下,竟隐含一点怯意地回首望去。那双充满惊喜、愧疚以及沉沉悲哀之色的龙眸凝聚出复杂的水汽,随后,落下了此生最后一滴泪水。

顷然东渊海泽浪比天齐,形成一道巨型水阵,意图为真龙抗下天雷的力量。

“这是我的雷劫!当我自己承受!”

真龙低沉之声复而响起,旋身跃起飞入高空,仅一撞便撞破了水阵、撞开了老龙。但同时,华潋也恍然发现:原来,他已经老弱到这般地步……

原来……

这一刻,她内心深处某些东西土崩瓦解,寒意侵袭,惊怆交加,却也感到了一种释然。

华潋凝了凝神,余光睨见追至海面的九位龙子正通力合作:三人护父王,三人护自己,另外三人则护东渊,以免水浪伤及无辜者。她心一横,甩动蜿蜒矫健的龙尾横扫出一圈气势磅礴的云雾笼罩于海面高空之上,将雷劫与海泽相隔开来。

至少这样能多护东渊一点。华潋正想着,又见云端出现了一团再熟悉不过的黝黑身影,当即恼怒,开启巨口朝那一团喷出龙息并成功地将其驱赶至云下。

“华潋!!”

隋澈欲再度飞去,熟料被真龙喝止:

“这是我的雷劫——!!!”

话音方落,最后一道天雷骤然贯顶。此时,龙躯已布满暗血雷纹,雷劫印记刺入龙首额心化为神格的证明。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响彻云霄。不多时,海泽归于安宁,漫天祥云,一束接引神光自其间破出照耀在真龙身上,护佑龙躯慢慢化作人形。

众人屏息凝神,不约而同地望去,龙女的身形于云间若隐若现。

隋澈迫不及待地想要确认华潋还活着,作势冲去,被鸱吻一把拦住。

“放心,成了。”

“……”

累累伤痕顾不得痛,华潋落足于东渊海泽,傲然而立,睁眼之时眉心缓缓舒展开,额间雷印散发出血色光彩为她如霜雪般的面容平添一抹春色,似在宣告:痛苦化碧,春水即生。

她凝望岸边的诸位神君,目光睥睨,唇角含着似是而非的笑意,朱唇轻启,所诉之言毋庸置疑:

“天道敕封,我,终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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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千劫
连载中闻山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