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对峙

卫则鸣是被嘈杂的人声吵醒的,这些人声不是来自于外界,而是他的脑子里。

“爸、妈,你们别吵了……”

他费力地说着话,另一个人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脑海中的争吵。

“你醒了?好受了些没?”

秦凛观察着卫则鸣的面色,他看上去很疲惫,黑眼圈熬出来,倒是成熟了几分。

卫则鸣从噩梦里走了一遭,“我以为我回去了。”

“回哪儿?”

“家……”

“回家吗?好,等你好了,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不是……”卫则鸣的泪从眼角滑下去,他其实没有家。

“对不起,是我吼你,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头,好吵,有人在说话。”

“说话?”秦凛沉思着,握着拳头叫小师进来,“让他们进来吧。”

小师看了一眼嘴唇发白的卫则鸣,点了点头出去了。

唢呐、锣鼓,还有一缕香的味道,几个穿着黄袍的道士将一个鼎放在卫则鸣窗前,又写了好些符,贴在床上,卫则鸣的衣服和鞋上。

“太子殿下,这碗水里现在有魏伴读的□□,有纸钱烧干的灰,还需要一样。”

“什么?”

“血。越是权高位重之人的血,越是灵验。”

“那、那我呢,我是太子,应该可以吧?”秦凛问得很急切,他还没等到道士回答,就已经拿起了刀,像是丧失了理智。

“可以的。”

一刀,秦凛划破了自己的手掌,像是拧毛巾一样,血断线般地流下。

卫则鸣本来没有力气去搭理这些作法的人,扭头看见秦凛正在把血滴在那碗水里,立刻坐了起来,冲过去,“你干嘛!秦凛你疯了,你别挤了,别挤了!”

“魏伴读,现在正在作法,伴读还是回去躺着,马上就好。”

“我好你大爷的,一群封建迷信的臭傻逼!”卫则鸣真想打110把他们报警抓起来。

他看着秦凛手心长长的伤口,站立不稳地拉着他,“秦凛,如果你想让我好起来,现在,立马停下来,让他们都走。”

“真的会好吗?”

卫则鸣断断续续地,颤着声音,“真的,真的,我求你了。”

“好……”

“小师!小师!快点拿药来!”卫则鸣手忙脚乱地想为秦凛包扎,但越慌乱,越是什么都做不好。

“魏伴读,我来吧。”小师将药拿过去。

卫则鸣眼巴巴地望着秦凛的伤口,直到被包扎得看不见一点血都渗出来,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哭了?”秦凛的目光落在卫则鸣眼角的悬而未滴的泪花上。

“嗯……打哈欠了。”

“哼。”秦凛不敢再说重话,他压着嗓子问,“如果真是生病了,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好?”

“我们就回到最开始,你是太子,我是伴读。”

“这样就能好了?你的病难道只需要我们退回以前的关系就能好了?那其他人呢!小师!阿锐阿利,还有那个姓谢的呢!”秦凛说完,立刻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如此,摊开双手往下压,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行,你说这样能好,那就退回去,退回去……”

秦凛转身离开,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医生开的一大包药材丢给卫则鸣,“自己磨。”随后转身离开。

“唉……”卫则鸣看着那一包药,都是安神的,酸枣仁、生牡蛎、五味子之类。

卫则鸣懊悔怎么就不能把药带着来呢?医生说得果然没错,当你觉得自己好了的时候,就一定得加大药量了。

这些药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卫则鸣每晚睡眠都不好,手脚冰凉,胸口和脑袋又在反复出汗,只能睁着眼睛,什么也不做。

他听到房顶上有轻微的响声,——“砰!”房顶的瓦片掉了一块下来……

卫则鸣坐起身,警惕地看着那个洞,寒风钻进来,他隐约中看见了秦凛的脸。

秦凛打开门看着坐在床上的卫则鸣,“睡了吗?”

“没……”

“睡不着你可以跟我聊聊。”

“聊什么?”

“你的,想法。”

“我没什么想法。”

秦凛深吸一口气,“如果你告诉我你的病怎么治,我就去给你堵洞。”

卫则鸣好笑地扯起嘴角,“你这么晚去把房顶拆了,就是为了这个事。”

“嗯。”

卫则鸣沉默了一阵,不知道该说秦凛是幼稚还是想法奇特,起身。

“你去哪儿?”秦凛问。

“上去把屋顶填好,大晚上的,冻死人了。”

“你真的不愿意跟我说,是吗!”

“我说了你听不懂。”

“听不懂,那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听得懂啊!”

“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创、伤、后、应、激、障、碍。”秦凛像重复学语的孩子,他确实没听懂,只说,“那我要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更不要爱上我。”

“跟你上床行吗?”

卫则鸣微微错愕,秦凛已上前,虚抱住他,“你拿我的身体当药,好不好?”

“不、不好。”卫则鸣决绝地推开他,“太子,最初我俩都理解错了,我以为你只是想和我上床,你以为……唉,多说无益,我堵洞去了。”

听着房顶上笨拙的脚步声,秦凛眼眸垂下,说不清是哀伤还是不服气,他转身回屋,将那道小门锁上。

第二天,卫则鸣起来得特别晚,既是因为前一天没有睡好,也是为了能躲早起练武的秦凛。

他在书房门口飞快地往里瞟了一眼,秦凛不在,但是小师在。

“魏伴读!”小师微怒地叫住卫则鸣,“都几点了,你为什么才来!”

“嘿嘿,我忘记你也要上课这事了。”

“我看你就是没把我放心上,只把太子殿下记住了。”

“呃。”卫则鸣看着秦凛空空的座椅,心想他今天是不会来了。

“那我先对你进行个测试吧,看看你都偷学到什么程度了。”

“好呀好呀,小的时候太子殿下会带着我去翰林阁偷听那些伴读念书,现在终于不用偷偷听了。”

小师摇头晃脑的,坐在凳上摇来晃去,卫则鸣职业病发作,“小师同学,你今天是有什么好事吗?坐没坐相。”

小师看不出卫则鸣的微笑是一种警告,也回以灿烂的笑容,“有啊,第一,这个月我有好几钱月例,第二嘛,就是马上过年了,王爷要进宫了,会给我带好多好多吃的,这第三嘛,我偷听到阿利和一个将军说,离柯王爷驻守的边境不远的一个战区战事吃紧,估计要太子殿下带兵去。若是那样,我们便可以离开宫城,而我,就要做古往今来第一位女御前带刀侍卫啦。不!是带勺侍卫!”

小师还没说完,卫则鸣打断她,“太子殿下去了就是将军了吗?”

“嗯呐,我们就有自己的兵了,就没人欺负我们了。”

“可是他还是太子吗?”

“名义上肯定是,但是只要太子去带兵了,就意味着皇位只能是三皇子——”小师悄声继续说,“或者是茵贵妃肚子里那个了。”

“就是安全了?”卫则鸣抬头,眼神里有几分落寞。

“嗯,也许、应该、可能是的。”

“好……就那个时候了。”

“魏伴读,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只要秦凛安全,他也许就能安心地全身而退。

除夕夜,皇宫中到处张灯结彩,连后山上也给树挂上了灯笼,但因为那些野兽繁衍过快,几个侍卫挂灯笼的时候被袭击,伤的伤,死的死,为了不坏了喜气,所以宫内禁止谈这件事。

卫则鸣写了好几副对联,贴在每个人的房间,“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这是卫则鸣很喜欢的诗,他贴在了秦凛的房门口。

刚把糨糊涂上去,门开了。

秦凛浑身热腾腾的,他刚练完武洗完澡,发尾还沾着水珠。

秦凛的脸色很不好,这是继那晚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我贴对联,太子。”

“写的什么?”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你、你听过吗?”

“没有。”

“哦哦,那就是我自己写的。”

“什么意思?”

“就是祝你凯旋而归的意思。”

“我有说我要带兵出征了吗?”

“没有……”

“那凯什么旋。”秦凛走过去的时候故意拿手臂撞卫则鸣的肩膀。

卫则鸣看着还没干的糨糊,粘也不是,不粘也不是。

“除夕宴,跟我去。”秦凛把春联抢过去自己粘好了。

“好,就只是吃饭吗?”

“看戏。”

“好的。”卫则鸣像灰溜溜的兔子一样要逃,又被拉回来。

“你药吃了没?”秦凛刻意地随口问。

“吃了的,谢谢太子殿下。”

“有效果吗?”

“有的。”

“我看没有。哼。”秦凛又憋着一股气的样子走了。

卫则鸣无奈地叹了口气,跟在他身后。

除夕宴极其盛大,依旧是皇帝坐在上桌,旁边的茵贵妃袭一件牡丹花袍,隆起来的肚子被一朵金线绣的牡丹挡住,满面春光。

“小师怎么会来?”秦凛揉了揉眼睛,秦柯旁边站着的宫女就是小师。

“太子殿下不会不知道吧?”卫则鸣问。

“不知道什么?”

“小师之前说的心上人就是柯王爷。”

“什么?!”秦凛要把小师唤回来,歌舞嘈杂中,小师和秦柯还忙着眼目传情,根本听不见秦凛的话。

秦凛冷哼一声,“算了!我真是个二傻子!这也看不出来,那也看不出来!”

“看、看不出来什么?”

“看不出来他俩好上了,也看不出来你是个骗色骗感情的大骗子!”

“……”卫则鸣把酒给秦凛推过去,秦凛把卫则鸣身前的酒杯拿开,“你还想喝酒?大夫说了,你只能喝药,喝什么酒!”

“我给你喝的,我感觉你现在特别需要。”

“不、需、要。”秦凛把脸扭开。

皇帝举杯,共庆着团圆佳节。他侧身,纱帘后隐约坐着一个人。

大家都探头去看,看不真切。

“司巫遭逢意外,已然羽化归天。但国之祭祀礼仪,不可一日无人主持,朕特下旨意,请五岭山的国师入宫,祈愿他护佑我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皇帝把酒杯高高举起,声音洪亮。

几个人在身后小声议论,说这国师是先皇身边的贴身太医的孙子,炼药很厉害,以前那巫师是他爷爷的徒弟,一直以来给皇帝的药都配错了。

纱帘后的国师不像之前的国师身形佝偻,反倒是身姿优雅,举手投足到像个文雅人,他把酒杯也举起来,所有人跟着他将酒都一饮而尽。

“太子殿下,你不是说有戏看吗?为什么还在吃饭?”卫则鸣吃饱喝足后有了浓浓的困意,他看秦凛倒是没怎么动筷。

“马上开始,你就吃饱了?”

“嗯。”

“切!”秦凛又愤愤然地把头转过去。

卫则鸣小声吐槽,“也不怕把你的脖子扭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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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鸣将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