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峤看着桌兜里的药,包装很漂亮,她感觉那个药很贵。
胳膊上长短不一的伤口,有些甚至还在往外渗血,被人草草用卫生纸按住,有些结痂的地方甚至和卫生纸粘连在一起。
江峤将卫生纸拽下来,血顺着手臂流到指尖,最后滴落在地面上。
真的很疼,和江枫随手折下来带刺的树枝打在她一样疼。
江峤翻到背面去看使用说明,一次一颗,她顺手拿起一颗,紧接着有些怀疑这颗药是否真的可以止痛。
江峤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对着白炽灯看了良久,最后抬手一抛准确无误的扔进教室后垃圾桶里。
她才不要忘记这些痛苦,更不会忘记给予她痛苦的人。
思绪回笼,江峤不知道现在的时间,楼上的灯光一间间灭掉,只有林诤卧室的灯光,依旧亮着。
她感觉自己的腿站的有些痛,但依旧没有动,直到林诤卧室的灯被关掉。
江峤抬头久久注视着那里,看的眼睛酸痛,但没有看清任何东西。
江峤也不知道她想要看到什么,她在这里等待的意义是什么。
她讨厌这样无休止的、漫无目的地等待,但今天她依旧这样做了,也许只是为了当年的事默默道个歉。
第二天早上九点,林诤已经收拾好,按照时间,今天是签委托代理合同的日期。
去律所的路上,江峤罕见的沉默,直到律所门口,她才开口道:“我去一下其他地方,就不陪你一起去了。”
林诤迟疑点头,只说:“记得早点回家。”
“嗯。”
江峤离开不久,黄馨就到了。林诤放弃思索那些情绪,对着文件解释:“这是委托代理合同,授权委托书还有风险告知书。”
“这个案子我会尽我所能。”
林诤率先站起来:“感谢您对我的信任。”
黄馨握住她的手,一触即分,她签好自己名字后,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带走。
“林律师。”黄馨迟疑开口,“她如果也找律师的话,我们还会赢吗?”
“这种案子一般翻不了,相信我。”
黄馨笑着点头:“那就全权交给你了,林律师。”
合同签完后,江峤依旧没回来,林诤不放心的朝着门口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手里的笔转动时掉下来好几次,不安充斥着她的内心,她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只是出去了一趟。
可林诤还是会想到,万一江峤恢复了呢?
林诤闭上眼睛,恢复之后她们之间的关系还会像现在这样吗?她们的生活里还会依旧只有彼此吗?
对江峤而言,现在的自己是特殊的,只有自己能看见她。
可恢复之后,这种特殊性就消失了,她再也不是江峤唯一的选择。
江峤蹲在谭锦文办公室门口,本来想存心捉弄一下她,可到了这里,江峤又有些后悔。
谭锦文在办公,在江峤印象里,她能做到每天十个小时办公时间,其余时间还能抽空健身。
工作的时候完全不把员工当人,一沓又一沓难处理的案件扔给下面员工。
江峤还在谭锦文手下工作的时候,每天跟着这位大老板工作到十点,甚至还没有加班费。
这时候谭锦文总会说:“我也加班到十点了,你能不能给我点加班费。”
门突然被打开,谭锦文朝外看了两眼,又将门关上,回去打开手机,翻找着和某个人的聊天记录。
上一次发消息的时间还是一个月前,算算时间,也该发这种无聊透顶的消息了。
怎么还没有动静。
谭锦文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不发才好,再多发几次,她也要给自己找律师告江峤无故谩骂了。
门又被打开,谭锦文带着手机急匆匆离开。
江峤的恶作剧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人都不在了,还能做什么。
谭锦文和江峤的关系算不上亲近,也算不上疏远。如果按照江峤讨厌排行榜结算的话,江枫第一、谭锦文第二。
江峤大学刚毕业就进入宏科,跟着谭锦文鞍前马后一年,就在她以为自己能独立接案子,每个月能维持温饱的时候,谭锦文的出现彻底打碎了她的一切幻想。
没有律师费的案子、没有证据的案子、当事人那边不好搞的案子,一股脑全部扔给江峤。
江峤对这些看得开,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家庭背景,自然不会引来任何优质案源,做这些就做吧。
半年后,江峤从这些案子里挣脱出来,她终于接到人生中第一个案情详实、证据充分、报酬丰厚的案子。
就在她欢天喜地准备干活的时候,这个案子被谭锦文拿走,给了律所另一个有背景的人物。
江峤质问:“这是我凭自己能力接到的案子,凭什么给他?”
谭锦文抬眼:“他父母是其他律所的,放到宏科实习一年就回去继承律所,你拿什么和他比?”
谭锦文惯会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这一个给他,你也不会有什么多大损失,我这里刚好也有一个其他案子。”
江峤接过来,忙前忙后一个月瘦了十几斤,最后到手五千块。
往后不久,谭锦文借着她的职务之便,将江峤手里的大多数案子拿走,然后递回来另一个高难度案子。
江峤将离职申请拍在她桌面上的时候,谭锦文的表情终于有了些松动,她当着江峤面慢悠悠的读着上面的字,然后笑着问:“找到下一份工作了吗?”
“或者你可以去问问,被宏科辞退的律师,之后能进哪个律所?”
谭锦文将离职申请撕碎扔在江峤脚下:“当独立律师,你吗?”
这些话像一个个无形的巴掌扇在江峤脸上,谭锦文平静的眼神,落在江峤视角里,变成无声的讥讽。
江峤蹲在地上,将纸屑捡起来,她没有随意提离职的能力,她手里存的钱不足以支撑她耗时一两个月找到下一份工作。
之后的事情愈演愈烈,甚至引来江峤的同事来询问:“你得罪她了?”
江峤没藏着:“对啊,已经把人得罪死了。”
宏科的集体会议江峤再也没参加过,见到谭锦文更是一个招呼都不打,身边的同事怕惹火上身都小心翼翼避开。
江峤时隔无数年,再次回到孤立无援的境地。
直到徐向真选择单独成立光明律所,江峤第一个递出申请。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她在光明干的不错,甚至混上了管理层。
每次和谭锦文见面,两个人都互相看不顺眼,不过一般是江峤单方面输出,看着谭锦文脸色变得越来越臭,然后甩手离开。
这时候江峤能迎来一周的开心时刻。
江峤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这样记仇,像一条毒蛇一样冷不丁窜出来报复回去。
她不知道别人有多善良,善良到觉得这些事无比正常。
林诤从律所出来的时候,江峤已经坐在车里,她手里拿着平板,看着视频哈哈大笑。
见林诤过来,回拉进度条:“这个视频实在太好笑了。”
林诤凑过去去看,两颗脑袋紧挨着,就像——
林诤放弃那些没来由的诡异想法,她配合的笑了一声:“是挺好玩的。”
江峤不信邪,拉着进度条又看了一遍,捂着肚子差点没笑抽气,笑点明明这么充足,怎么会不好笑?
林诤听见笑声,她这次是真的觉得视频很好玩,低声笑出来。
现在就挺好的,未来什么样,不用在乎了。
“起诉状、排队立案、找法院、开庭。”江峤一条条数着,哀嚎道,“怎么还有这么多步骤。”
“还好了,这个案子比较好判,幸好没遇到那些难——”
江峤伸手捂住江峤的嘴,呼出的气息喷洒在她手心,弄得手心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痒。
江峤动了动手指,僵硬的收回胳膊:“说了很容易显灵的,以防万一还是别说这些。”
林诤点头:“嗯,不说了。”
江峤玩着平板,在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看见一个熟悉的软件。
林诤现在还留着这个软件吗?
江峤随口问道:“你小时候手机号还留着吗?听说很久之前的手机号会有很便宜的流量套餐。”
“留着。”林诤如实回答,“但我没买这些套餐,我平常也不怎么用。”
“啊?为什么?”
江峤问的随意,她像是没有要求非要有一个答案,只是随口一问。
林诤偏着头看向江峤,此刻她希望江峤是故意提及。
十字路口刚好变成红灯,林诤拿出手机打开那个软件,软件提示,上次登录是两分钟以前。
林诤收起手机,黄灯开启三秒钟倒计时,她想问很多问题,比如:
你知道【以雷霆击碎黑暗】是谁吗?
江峤是谁?
还有——
林诤脑海里时不时浮现的,她曾经在初中的好友。
不过她已经把那个名字忘记了,时间真的过了太久了。
林诤还是咽下这些问题,如果是幻象就让它继续存在,就算是假的也没有关系。
江峤又没有得到答案,她也没有继续追问,没必要非要得到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