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馆里回荡着箭矢划破空气后正中靶心的声响。
郁粼靠在学员休息区的一侧墙上,静静望着场中训练的少年。祁灼在一群学员中是最突出的一个,他姿态很稳,拉弓、瞄准、释放,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每一箭都正中靶心,确实称得上是天赋异禀。
在这之前,钟牧海邀请郁粼一起去场上体会射箭的感觉,但她拒绝了,因为在办公室里,祁灼在签报名表时,以一种郁粼不是很理解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但郁粼感受到的绝对不是好奇,不是欣赏,更不是少年人那种懵懂的暧昧试探。
倒不是说她多疑,而是郁粼在那一眼里,清晰地读出了别的东西——衡量,一种精准的审视,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在她身上来回丈量。
因此,祁灼在那个时候看向自己时,郁粼装作是下意识认为对方想让自己当他的搭档,用玩笑遮掩内心的慌乱。
那哪是什么想让郁粼当他搭档的邀请,分明就是入局邀请。
直觉告诉她,祁灼有问题。
“发什么呆呢?”钟牧海的声音从身旁传来,“饿了吧?给你买汉堡去,走吧。”
郁粼收回所有思绪,又回到那个贱兮兮的笑,“走走走~”
车子平稳驶离箭馆,傍晚的风呼呼灌进车内,郁粼安安静静地靠在副驾驶椅背。
钟牧海买完汉堡出来递给副驾驶上的郁粼,偏头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郁粼,以为是汉堡买错了,“怎么这么安静?”
“我想带回家吃,车上吃容易散味。”郁粼系好袋子,故作轻松地看着钟牧海。
钟牧海握着方向盘,启动车子,语气像闲聊一样,“今天在馆里,是不是觉得祁灼那孩子,有点不一样?”
她掌心隔着纸袋感受着汉堡的温度,指腹轻轻蹭了一下,“还行吧,天赋挺好的。”
“天赋?”钟牧海嗤笑一声,“那孩子的心思,琢磨不透,可比他箭法深多了。”
郁粼没接话,偏过头看向窗外,任由那风吹乱她的发梢。
“这孩子,看着风光,其实可怜得很呐。”钟牧海自顾自说着,“祁家大少爷,听着名头响,可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家里那摊子事儿,乱得很。”
郁粼靠回椅背,这个信息,就像是一只手轻轻扎破泡泡,
祁家大少爷,母亲早逝,实在诡异。
郁粼快速抓住“母亲早逝”这个关键点,结合祁灼那审视的眼神,如果是母亲去世后的创伤,勉强能说得通。
车窗被降到最低,郁粼真的很希望这风能再大一点,大到可以吹走这胡乱的思绪。
到家换完卡通睡衣,郁粼坐在电脑桌前,打开浏览器利落输入“祁氏集团”。
点开祁氏集团的官网一片光鲜,全是祁氏老总祁威辽在国内、国际医疗上的体面新闻。
郁粼翻到一条旧帖:祁家与唐家正式合作。
再往下看,四年前,两家联姻的消息铺天盖地:祁威辽与唐家大小姐唐碧秋成婚。
又过一年,祁威辽从孤儿院接回一个十三岁男孩,新闻只有写收养,并没有照片。
剩下的全是祁威辽做慈善的正面报道。
她惊奇地发现,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条报道提过祁威辽的前妻,也就是祁灼的母亲。
没有去世消息,没有照片,没有平生,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房间没有开灯,郁粼长时间盯着屏幕出神,眼睛有些酸涩,拉开抽屉却怎么也找不到眼药水,作罢,郁粼决定先睡一觉,其他的明天再说。
黑夜里,她再次坠入那个红绿灯路口。
明明是晚高峰,红路灯路口上却只有站在路口另一边的父亲,正朝着她走来,笑容与四年前如出一辙的和蔼。
郁粼向前迈出一步,可强光照得她眼睛生疼,她还没来得及提醒父亲,便再次亲眼见证父亲消失在刹车声中。
身体掉进冰冷的泥沼里,动弹不得,喉咙里像是有蛇在蠕动,最终却变成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消失在那阵阵沼气中,而她最终被那泥沼吞噬。
郁粼从一片黏稠的黑暗里终于撕开一点缝隙,被涌进来的潮水带出那片泥沼。
最先触到的是枕巾的湿冷,心跳撞得胸腔生疼,喉咙里还带着那熟悉的滞涩感,但恐惧绞着胃酸一起灌进喉咙。
郁粼蜷缩着想拿手机给母亲打电话,伸出颤抖的手使出全身的力气拉过手机,可手已经颤抖得点不开手机,不知过了多久,她想起枕头底下的兔子木雕,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粗糙的木头触感贴着掌心那一刻,她终于敢大口喘气。
窗外的鱼肚白已经漫过窗帘,天彻底亮了,可她迟迟还没能走出来。
郁粼抱着兔子木雕慢慢撑起身体,想起那个梦中的人脸是睡前在屏幕上的那张脸,看着手里的兔子木雕,呼吸一滞。
稍作平复,她不带任何犹豫,换了一件低调的深色外套,将木雕贴身放好,又跑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起钥匙,径直走出屋子。
她住的是带小院的小别墅,电动车就停在院子靠墙的角落,解开车锁,拧动油门驶出院子。
夏日清晨的阳光总是那么清爽,郁粼沿着绿植掩映的小路一路朝着老城区的古藏馆骑去。
心底那团被噩梦惊醒的疑云,在风里越聚越沉。
电动车在老巷口停稳,郁粼把车往墙根处靠了靠,确保不挡路,也不显眼。
老巷清晨的烟火气浓,人声细碎。
时隔半个月,再次站在了古藏馆门前,只是现在,早已没有了半个月前的犹豫。
进门后立刻把门关实,径直朝里屋走,郁粼知道,这间屋子还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屋内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温馨却蒙着一层薄灰,空气里浮着旧木与纸张的沉静气息。
里屋的那些蝴蝶标本被固定在特制的木框里,错落有致地悬在墙上。
郁粼最先翻看的就是这些标本,她太了解父亲了——真正的秘密,从不会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指腹轻轻落在悬挂着的木质标本框,从左到右,一寸寸查看。
最终,在最后一只深蓝色扇蝶的标本框后,她摸到了松动的缝隙。
轻轻一移,框后露出了被藏住的唱片与一叠折叠的信。
快速扫过字迹,是父亲的,可信里的语气温和有礼,却带着一种格外郑重的客气,绝不是写给母亲白卉萍的。
原来,父亲年少时,也曾有过倾慕的人。
线索落定,她转身走到左侧的那面满墙书架前,快速地抚过那一排排书脊,在第二排书架最边儿上,郁粼看见书缝里露出的一小截泛黄的相角。
郁粼伸手轻轻一抽,是父亲大学毕业时期的老合照,她从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学生中一眼就认出站在中间偏左的少年,是年轻时的父亲,郁凯川。
在他身侧不远处,站着一个眉眼清秀、气质温和的女生,郁粼盯着看她看了几秒,心莫名顿了一下。
这女生的眼睛,还有这微笑时的嘴角,怎么和祁灼有点相像呢?
又翻到照片背后,背面没有日期,但有一行工整的小字:祝与韶兰友谊长存,感念相助。
郁粼最后将这张合照一同那封信和唱片拿在手里,蹲下去看书架最下面的一层。
她指节还停在书架最底层那块牢牢嵌在墙里的木板上,手机在口袋里一震。
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三点半,射箭馆见。”
这在郁粼眼里,明晃晃就是一张她不能拒绝的战书。
郁粼盯着那行字,戏谑一笑。
从昨天起就乱成一团的心绪,此刻反倒是沉淀下来。
她比起被动的卷入这场游戏,更愿意主动入局,最后把这局搅得天翻地覆。
郁粼把手里搜集到的东西一起塞进包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层暗格的位置。
这里的东西,她迟早会回来打开。
既然有人迫不及待要把她拉进这场游戏里,那就奉陪到底。